《如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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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娘-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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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仪抿唇一笑,道,“不论她是不是天子亲生,都是姑姑的女儿、我的表妹没错。”不过对于他这位素未谋面的前姑父兼真正的岳父,徐仪却毫不掩饰唯恐其不死的用心,“李斛已伏诛了吗?儿子听汝南人提起他,仿佛他依旧在世。”
    徐茂笑叹道,“自然是死了——只是他威名赫赫,故而早些年河南一带叛乱都假借他的名号。不过,这些年天下日趋安定富庶,汝南、颍川一代已早无异心。昔日李斛所部羯人,也被分而化之。就算李斛再世重生,也难闹出什么动静。何况是那些假的。”
    徐仪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见徐仪已又开始浏览书信,便转而问道,“这次聚儒辩经,阿爹去吗?”
    徐茂一目十行、一心两用的分拣阅览着书信,随口叹道,“不过是为人作嫁罢了……”然而片刻后还是道,“去还是要去的。”
    徐仪很快便明白,何以他阿爹要感叹“聚儒辩经”是替人做嫁。
    这年冬至月,大皇子向天子上书,请求在学宫前重修孔庙,同时征集天下儒生入京讲学,以传承经典。
    聚儒辩经——竟是继修建灵谷寺后,大皇子为自己搏名造势的又一次倡举。
    天子不由就同徐思抱怨,“这是在逼朕让位呢!”
    他虽嘴上恨恨的,但究竟是谁在逼谁,天子也并不是没有自觉——他已近知天命之年而大皇子也十五岁、主持过许多事务了,迟迟拖延着不肯册立太子,口口声声大皇子体弱多病……何尝不是对儿子残忍至极?
    腊月里,大皇子又着了风寒——原本他想硬熬过去,免得又落人口实。然而这半年来殚精竭虑,不论心神都已疲惫至极,到底还是在天子面前露出了行迹。
    天子见他面容苍白、摇摇欲坠,然而强撑着不肯露出疲弱之态来,不知怎么的心里忽就有些愧疚,便强令他早些回去歇着。
    夜间忽就记起他离开前回头望过来时的目光,便再也睡不着了。
    他便问徐思,“朕对维摩是不是真的太狠心了?”
    徐思沉默了片刻,给他拢一拢棉被,道,“您说呢?”
    天子便叹道,“有人说,朕拖延不决,是在坐等维摩自己病死,好如愿册立——”
    徐思便将他拥进怀里来,道,“别说了。”
    天子背过身去,道,“也不知维摩是不是听信了这些胡言……”
    可这究竟是不是胡言,连天子自己也辩解不了——以其体弱多病,故而拖延不册立,岂不就是在等着他自行死去好让出路来。
    作为天子,他知道自己并非仅仅因为私爱而看好二郎。
    但在对维摩天长日久的亏待中,他作为父亲的那一面,终于还是苏醒过来。
    
    第二十六章
    
    大雪纷飞不止,天地间雾蒙蒙一片,庭院里早已是银装素裹——就只有中央通往正殿的道路上因清扫过后撒过粗盐,落雪即化,留白出一线延伸至殿外的湿润的青黑来。
    因是正旦日,殿内久违的迎来外朝的访客。宫娥们比平日里更勤奋雀跃些。虽被规矩束缚着,不敢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然而每个入殿进程过茶水的小姑娘,都忍不住“道路以目”,兴奋的用目光交流起来。
    一时掌侍女官探头过了望了一眼,女孩子们才忙克制好了,端正严正的各归各位。
    却也还是有俏皮的忍不住相互约定,“回去再同你说!”
    两盏茶功夫,殿内访客终于起身告辞。宫娥们的目光不由又齐齐望过来。
    如意同徐仪一道从殿里出来,依稀觉着这一日背上刺刺的,仿佛被很多人偷觑着一般。然而她回过头去,却只见一切入常。
    她便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样的大雪天,四下沉寂无声,按说该比平日更宁静些才是。
    她在檐下拉上观音兜,同徐仪一道走进雪里。
    白雪打在油布伞上,只有细密轻柔的簌簌声。
    平日相见时,如意都是一袭青衿深衣,做男装打扮。徐仪看久了,今日忽见她的红妆,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尴尬。这少女身姿纤秀,纵然是裹在厚重的冬装之下,也依旧窈窕幽娴。兜帽下的面容娇憨秀美。她似乎也有些羞赧,面颊带了桃花色,眸光半含在睫毛下,仪态楚楚动人。已怎么都不可能错认作少年。
    徐仪不能不意识到,她确实已长大到需要适度避嫌的年纪了。
    他便垂着眼眸不看她。道,“初六那日,馆里大家约定了一起去郭祭酒家拜访——因不知你的住处,便托我来问你,你去不去?”
    “旁人都去吗?”
    “除去你……大约还有沭阳公主和张贲,旁人都是要去的。”
    像是同窗的寿诞一类,去不了托人带件寿礼去,倒还不算十分不合群。但同窗结伴去给师长拜年这种事,也托故不去,就不只是不合群的问题了。故而明知她身份不同,徐仪也还是讲话带到,由她自己来判断。
    果然,如意思忖了片刻,答道,“还是得先同阿娘商议过才行——稍后我再给你消息,可好?”
    徐仪道,“好。”
    已行至院门,两人俱都停步。
    徐仪将要告辞,如意却忽就叫住他,问道,“……表哥还继续在幼学馆里读书吗?”
    徐仪已十三岁了——幼学馆学龄上限是十三岁,而国子学学龄下限也正是十三岁。
    徐仪却没想到如意会注意到这一件,思忖了片刻,待要作答,却忽觉出有哪里不对来——如意今日的变化,似乎不能仅仅用换上宫装解释。她今日确实是有些茫然、羞赧的,他躲避也就罢了,似乎如意也在避免同他目光对上。
    他顿了顿,便道,“若我还留在幼学馆中——你会觉着尴尬吗?”
    如意脸上果然一红,不由垂头看向自己的脚尖。顺着这提问,认真又茫然思索起来。
    ——按着她平日的性子,必然是要疑惑的反问她为什么要觉着尴尬的。
    徐仪忽就意识到了什么——他回京也已快一年,同窗读书这么久之后,和如意之间也不再是徒有其名、但实际上几乎不怎么熟悉的表兄妹。且如意已过了十岁生日……这个时机应当是合适的。
    他猜测,恐怕是姑姑已将他们有婚约的事告诉如意了。
    徐仪是自幼便知道这件事,因此反而并不将这件事当事。大约是因为他尚还没触及男女之情的缘故,只觉着这是成人后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便无所谓期待和尴尬。就只在幼学馆中和如意重逢后,会想——这姑娘便是他的未婚妻,因而比旁人对她更加好奇和在意。
    再后来,和她越发的投契,对她也越发的喜爱和欣赏,婚约一事也就越发的顺理成章起来。他既没有怀疑了,便也安之若素。
    可此刻他却不由就有些在意——如意是怎么想的?
    因此,纵然那句话纯是为了试探如意的反应,问得十分不自然,他也并没有改口,而是就势等待起如意的答案来。
    徐思确实将他们有婚约的事告诉如意了。
    这世上但凡女子,无不从年幼时便听大人取笑日后嫁人如何如何。因此对于婚约一事,如意懂得——但也纯是一知半解的懂罢了,便说不上欢喜、惊慌、畏惧还是期待,就只有一些应有的羞赧。何况这是自幼便定下的事,此前无人同她商议,甚至都无人暗示过她。忽就对她说“你同你表哥有婚约”,和胡乱通知她一件不知所谓的事,其实也并无多大区别。
    就只是——同她有婚约的这个人,是徐仪。
    若徐仪继续留在幼学馆中,她会觉得尴尬吗?
    如意想了许久,依旧觉着——
    “我喜欢同表哥在一起。和表哥一起玩耍最开心有趣。”
    她终于还是坦率的承认了——有什么好尴尬的呢?明明最喜欢同他在一起,同他在一起时也最自在充实。既然婚约压根就没有改变任何事,那么她又何必耿耿于怀?先前如何相处,日后依旧如何相处便是了。
    她想明白了,心结就此打开,终于又能重新仰头望向徐仪,“所以若表哥能继续留在幼学馆便最好了。不过,我也不能事事都让表哥迁就我,纵然表哥离开幼学馆……”这么说的时候她便觉着有哪里不对,片刻后终于回味过来,“——我为什么要觉着尴尬?”
    徐仪别开头去,却依旧没能克制住,轻轻笑出了声来。
    他却也没有乖乖的解释,只含笑望着如意的眼眸,说道,“我大约是要离开幼学馆了。不过,幼学馆和国子学同在学馆,你若想见我时,依旧可以随时相见。”
    他们在殿前道别,将要各自行路时,却忽瞧见二郎正大步往此处来。
    ——前一夜除夕,他自然是留在父母身边守夜,没有回王府去过节。后半夜就势在辞秋殿里歇下,清晨又陪天子去参加朝贺,此刻才刚刚回来。
    因大雪纷飞,万籁俱寂,徐仪同如意说话时便没主意到他过来。
    二郎却早远远的望见辞秋殿前长阶尽头,有两个人正立在大雪中说话。其中一人披着猩红绒毡的斗篷,头上观音兜半滑落下来,露出乌云般的发髻和白净精致的侧脸,仰着头同对面人说话——正是如意。另一人却并未穿戴斗篷避雪,只一身莲青色的缎面鹤氅,身姿挺拔如剑——自然就是他徐家表哥。
    二郎痛心疾首。
    外男入宫有许多限制和避讳,但天子却特地令徐仪入宫去探视徐思。二郎便已心生不满,随口一问,天子便笑道,“他和旁人不同。”
    二郎略一追问,自然就知道此人日后是要娶他阿姐的。
    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风轻云淡的,一派谦谦君子作风,二郎放心他同他阿姐一道求学,朝夕相处相互照应——当然要旨是令他照应他阿姐。谁知他竟在二郎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的暗渡陈仓,就要将他家阿姐弄回自家去……
    简直就是扮猪吃虎,岂有此理啊!
    二郎一望见他们竟在私底下说话,赶紧大步赶上前。身后替他撑伞的仆役们追赶不及,很快便气喘吁吁的被落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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