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未有人答。
莫非难道是自言自语、今晨的杜大人,好生奇怪。
“人,是不一样了。不过,很好。”
就在我准备放弃不再想的时候,身后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第133章 监军(5)
“……什么?什么很好?”受不了他的自言自语,简直生生折磨人,于是追问着,转回头去望他。
唇边眼角皆是淡淡笑意澄净,如同晨时带露的新生小叶一般,令人心头一震。这又是不像他了。倒是和十四王爷安静地微笑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那个药。”杜玖浅浅笑着,俯下身来,附在我耳边,声音说道极轻,“虽然忘了,不过,也很好。”
那个药,是指玉颜师叔那儿被偷了的让人失忆的药?
为什么,也很好?……好在哪儿了?
心下困惑不已,回过神来,杜玖已直起身,却仍是浅浅淡笑着的。
“身子,觉得怎样?”他问。
“就脖子有些酸。”忍住吐舌的冲动,转回了头。
总这么回头去望他,必然是会觉得脖子酸的了。更何况现在两臂动不了,很多时候,都需要转脖子去看。
轮椅速度稍缓,只觉脖后一凉,身后之人一掌将什么轻拍到我后脖颈上,一阵清凉之后,直觉酸痛缓解了不少。
“……谢谢。”原本只是半开玩笑地抱怨一句,没想到他还是蛮认真的,一时又有些愣神。
“要回屋歇会儿么?”
“呃,不用。”从早上起来就觉得手臂上微痒,换了药之后痒得又更厉害了些,大概是伤处愈合。腰上的伤,今早看,也已结疤,倒不似左臂骨折那般严重。
颇为惬意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昨晚说,今天是带我去做什么?”
回头望他,却少见眸底似闪过一丝犹豫。
“筑事工地。”
“带我去……筑事工地?”
是不是太明显了点。如今虽大尚皇帝撤了通缉令,这如夫人毕竟是个争议人物吧……一起去……他究竟想做什么?
“此地在西军与南军交界处。”
我点点头。
那便是了。这地理位置极是重要。西庆王守大尚国西,而平章王守西南。此处往西便接着西信国中南。这一处,可不正是几股势力交界处。如今西庆王以叛乱罪入狱目前还未听说处斩消息——局势,更是复杂了罢。
大尚皇帝命他到此,是正想命他监平章的军。还是想,一石二鸟……?
权力场处处心机。
母亲她当年往西去,并非想在牵扯进这些权势倾轧纷乱纠葛罢……所以,才会在那常家庄留下一册医书,医女弃了医书……只可惜,还是逃不出这腥风血雨。
杜玖推了轮椅到门口,轮椅轻轻一晃,越过门槛到了外边。直走一段,往左行一段沙石小道,坡度稍倾向下,尽头是一片深深竹林,漏下天光稀疏,远远望去一片昏暗。隐隐有凉气渗出,不是是否错觉,身子一下轻轻冷颤。
视界一晃,身前霎时多了一条浅紫色毛毯盖着。
“觉着不舒服便说。”
杜玖冷然声线竟带了几分不满。
“谢谢。”话似是不对头的答了一句,却是极真诚的定睛一望,不知何时竹林边多出来了一个黑长人影,站着一动不动。回过头去看杜玖,神色淡然未变分毫,也就放了心。
待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人是杜林,竟一下单膝跪地,躬身抱拳,“属下失职。向如夫人请罪。”
他这突然请罪是……哪来的一茬?
杜林稍抬眸偷望一眼,见我一脸疑惑,又向我身后杜玖望了一眼,确认了什么,才继续道,“属下奉命一路护如夫人到辰城,结果……”
略顿了顿,神色复杂,目光却十分坦然,倒是极透彻的性子。
跟着杜玖,都是些出色的人物呢。
“你不是……十四王爷他……”
原来那天在路上不知从何处忽然射出的一箭催我快走,是他做的?也不知为什么是要隐在暗处?或许,杜玖这么安排自有理由……比如,监视还会有什么其他人出现?或者,不方便被其他人瞧见。
“送走如夫人之后,过了半日,也离开了。”杜林说的却是轻松,仍是单膝跪地,身上纹丝不动。这功夫,也是很厉害的……
杜玖未发话让他起来,我也不好说什么。
“那平章王……”
平章王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自是想留人的,只是,留不住。”杜林说着,眼角染了几许笑意温和。
总算是不那么严肃了。
也是,十四王爷穆念的轻功是很好的,杜林的应该也不差,想走,自然是留不住的。
一想到那森冷阴鸷的平章王在发现原以为已在自己瓮中猎物不知何时已跑得没影了,不知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欲抬手掩嘴,才窘迫地发觉双手动不得,这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罚也罚了。起来说话。”静默片刻,身后杜玖才发了话,声线微寒,似仍有几分怒意。
罚也罚了,是……杜玖的规矩,还是不问的罢。
“是。”杜林恭恭敬敬抱拳向杜玖行礼,这才站了起来。
“那天,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或许由于是从来温和的杜林,心中疑问未经多思虑便问了出来。
杜林神色一顿,望杜玖一眼,似是征得同意,才温和笑了笑,神色转又严肃,答道,“那兰姑之前一直都表现得好像失忆。甚至骗过了主人。”
身后杜玖轻咳一声,惊讶之下回过头去,难得地在杜玖眼底捕捉到一丝异样光芒,斜睨杜林一眼,似是微赧。
原是这样。
这杜林说话倒是很直。自己的错自己承担,毫不含糊,而说起主子的失误,也是半分情面不留啊……或许,对这样不苟言笑的主子,多少心里还是会有些不满的?与忠诚与否无关,毋宁说是,至忠诚者才会如此……又或者说是,对主子,这么多年了,实在太熟悉。
说到熟悉……以前的我,失忆之前的我,对杜玖,很熟悉的么?还有对十四王爷,穆念……
原想再问杜林,十四王爷之后又去了哪里,可一想杜玖就在身后,生生将话重又咽了回去。
一路行去,过了竹林,再过一座石桥,便是一个集镇,一眼望去,街上人口密度算是熙攘。
才入镇口,便见道边土墙上贴着大红字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竟是曾见过一次的,那美得令人窒息的半张脸,一双眸子精致而灵动,若绝美妇人般……
这通缉令,原在江南见过,未曾竟会又在此见到……不过,凡人自然是抓不到了。如果犯人,真的如我所猜想的,是十四王爷的话。毕竟就算只有上半张脸,能漂亮精致到那个程度的……除非他有兄弟长得和他这般像的?
这样一张通缉令,平章王见了,怕也会是瞬间想到十四王爷的吧?却是至今通缉令仍贴着,不免让人觉着这似乎不过是个玩笑……一个极为复杂的玩笑。
“这里,也有官员被杀。”杜玖又俯身探到我耳边轻声道。
“其实,连着之前那几个被杀的朝廷命官,都是按官家的意思,秘密处决的。”
心下震惊,下意识回过头去望他,却见他一脸淡然,见我望他,也只是唇边淡淡一勾,微微一笑算是回应。就好像,适才说了那些话的根本不是他。
所以,至今这通缉令也只是贴着,十四王爷仍是到处闲逛,也不见有人敢去捉他?大尚皇帝这是……将十四王爷做了活靶子么?如此明显的,挑衅。然后那些愤怒了的明箭暗箭,便全冲着十四王爷去了……大尚皇帝只须坐收渔翁之利。
街上不时有人偷眼瞥过来,想来这轮椅还是太过惹眼了。竭力忽视,却还是觉着不舒服。
忽想起了什么,猛一回头,杜玖却淡淡一笑,了然道,“过了这街便是,有人来接。”
——就说呢,不是监军么,怎么这会儿却像是逛街了。
杜林随在杜玖后边,目光淡淡温和笑意,手却悄然扶上了腰间佩剑。
果然下一秒,回过头,面前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中年男子,身形瘦高,一身墨色长衫,腰间佩了两把长剑,长眉鹤目,依轮廓倒是柔善的,目光却有戾色,面上淡淡微笑,抱拳行礼,“裘某奉平章王之命在此恭迎杜大人。”
绿水桥平第134章鬼卿(1)
而跟随着他的大约十几名披甲佩剑的兵士则分列了两侧随行。街上百姓纷纷让道。
杜玖的目的,便是这个了?带着我,正好给人一种不认真工作的印象,以使对方放松?可,偏偏带的是我……大尚官员,多少都听说过前段时间的西庆王谋反事件,那么多少该也听过京城杜侍郎府上发现西信探子的事吧?
拐过街角,便见两辆马车候着,杜玖拦腰抱起我,上了其中一辆马车,才做好没多久,马车夫请示了,便即起行。
“为何不去住的地方接呢?”轻声问冷着脸坐在身边的杜玖。
这样才比较礼貌不是吗?
杜玖侧头望我一眼,唇边浮过一丝笑意,“尚成祖立的规矩,除非战时、御旨或实不得已,军不可越界。”
所以,那院子是在平章王所领军的划地范围之外了。虽不知平时如何,但杜玖既是监军,这规矩是不得不守了。
马车行了大约十多分钟,忽的一震,似是过了一道什么槛,窗帘子外马蹄声不绝。
想探身过去掀了帘子看,可双臂仍是动弹不得,只得眨巴着眼望向杜玖,杜玖原是闭目歇息,在我眨眼眨了十几秒之后,终于感应到了,睁眼见我望一眼他,再望一眼窗,唇微张一声轻笑,倒是很乖地侧过身探了手掀起窗帘子,另一手扶了我转过一个角度,正好向窗外看马车经过风景。
沙石道旁,一望无际的沙场,其间一排排高大杨树横竖将其分了无数整齐方格,兵士罗列其间,正在操练。不同方格,所操练的项目却是不同,弓弩,大刀,长矛,甚至,还有一队火枪。马车飞驰而过,各式兵器反射过日光一片银色,晃得胸口微微发慌。
这时有人掀帘进来,却是那裘将军,抬手抱拳向杜玖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
彼时杜玖一手扶帘,另一手仍扶在我腰间,见裘将军进来了,却丝毫没有要收的意思。我双手动不得,只得转眸撇他一眼,见他一脸淡然,心下叹一声,也不再多管了。
就当是他自有安排罢。
杜玖点头算是回了他的行礼,再不看他。而裘将军也不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