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锦哥望着郑明仁和玉哥的背影,郑氏忽然伸手拉过锦哥,含泪道:“你放心。”
锦哥不由眨眨眼,不解地望着母亲。
郑氏冲她勉强笑了笑,又低头擦了擦泪,然后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玉哥的推搡弄乱的衣襟,一边习惯性地责备道:“瞧瞧你,又把自己弄得这么乱。你真该跟你妹妹学学才是,女孩儿就该有个女孩儿的样。”
若是以前,锦哥定会顶嘴,而此时她却没那个心思,拉着母亲的手问道:“舅舅是来劝娘和离的?”
郑氏的手一抖。
锦哥又道:“娘,你就同意和离吧。就连家里的下人们都在找机会离开,娘既然有这个机会,就离开吧。”
郑氏的手再次一抖,手掌渐渐从锦哥的衣襟上滑落。
“而且,我跟玉哥也商量过,也只有娘和离了,将来爹若有个万一的时候,娘才能帮上我们。”
郑氏抬起头,看向锦哥的眼中一片陌生,直看得锦哥一阵不安。
“娘?”她叫道。
郑氏默默起身,低头望着她,神情里是一片让锦哥看不懂的复杂。半晌,她转身向外走去。
锦哥心里无来由地一慌,赶紧又叫了一声:“娘?”
郑氏的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只哑着声音道:“从今往后,莫要再叫我‘娘’,你也不再是我女儿。”
锦哥一愣。直到郑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这才反应过来。
也是,和离后,她就再也不是她的女儿了,而母亲,也再也不是她的娘亲了……
这么想着,锦哥的嘴唇微微一抖。
等锦哥赶到太太的院子里时,只见众丫环婆子们正逗着无忧在院子里奔跑玩耍,妹妹玉哥独自一人守着门,不许任何人靠近廊下。
锦哥避开向她扑来的无忧,从廊上绕过玉哥身边,正要掀门帘进屋,却被玉哥一把拉住。
玉哥怕她再次坏事,握着她的手臂警告地瞪着她。
锦哥冲她点点头,示意她不会做什么,可显然玉哥不相信她,干脆用两只手一起拉住她的手臂。
锦哥不由翻了个白眼儿,也不挣扎,只是向着门口探了探耳朵。
只听得屋内传来大舅舅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小侄此来,是……所以……和离……还望太太……”
虽然只是这不连贯的几个字眼,锦哥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
和离。
真的要和离了吗?
她蓦地往后退了两步,却没想到玉哥也跟着她一同往后退去。
两人直退到再也听不到屋里声音的地方,这才同时呼出一口气来。
锦哥扭头看看玉哥,玉哥也扭头看着她,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眼中也满是同样的惊慌。
正这时,就听得屋内一声尖叫:“我不!”
却是母亲的声音。
锦哥和玉哥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齐齐抢步上前,掀开门帘就闯了进去。
却只见郑氏跪在当间,手里执着根簪子对准喉头,“我不和离!”她哭叫道。
“娘!”玉哥见状,直吓得尖叫一声,又忽地一转身,抱住锦哥不敢看向郑氏。
太太也急得扑向床边,几乎从床上滚落下来,一边叫道:“好孩子,千万别做傻事啊!”
郑明仁也被妹妹的决绝给吓着了,不由从椅子上站起来倒退了好几步。
“我不和离,我不和离!”郑氏一边哭叫着,一边用簪子抵着喉头,两只眼睛一会儿恨恨地瞪向郑明仁,一会儿又瞪向锦哥,直把锦哥瞪得一阵毛骨悚然。
那郑明仁只是被郑氏给吓着了,此时已经回过神来。见此情景,他不由一皱眉,道:“你可想清楚了,你若真打定了主意,以后就再也不是我郑家的女儿,没道理为了他宋文省再赔上我们郑家!”
郑氏的手一抖,竟将喉头刺破了一个血点。
“娘!”锦哥不由失声大叫。
太太也叫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我儿误了你,你……你就跟着你哥哥去吧……”
郑氏执着簪子死命摇着头,对太太道:“太太别再劝我,我跟夫君早有誓言,我绝不背弃他。”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郑明仁看看郑氏,见她难得地意志坚定,知道事不可为,不禁长叹一声,一甩衣袖,走了。
见郑氏放下簪子,玉哥忙推开锦哥扑过去,抱着母亲大哭起来。
“娘。”锦哥也扑过去,想要替郑氏止住喉头的血,却被郑氏一掌打开。
“我说过,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母亲,你也不再是我女儿!”郑氏转开眼,连看都不愿意再看锦哥一眼。
···
玉哥从郑氏的卧房里出来,见锦哥绞着手在外间走来走去,不由皱了皱眉,冲着立在门口的丫环婆子们挥挥手,令她们退下。
锦哥愣愣地看着她打发走下人,这才低声问道:“母亲她……”
“睡着了。”玉哥答道,又问锦哥:“太太呢?”
“刚吃了药,也睡了。我让奶娘哄着无忧去前院看刚出生的小狗了。”
锦哥疲惫地往椅子里一坐。玉哥也跟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姐妹俩默默对视着,一时都不想开口。
半晌,玉哥扭头问锦哥:“你到底跟娘说什么了,竟惹她生那么大的气?”
锦哥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她真没觉得自己说错什么话啊!
“自打你们回来,我还没怎么跟娘讲过话呢。也就是刚才在客厅时才跟娘说了几句。”锦哥一脸苦恼地道。
“那你们都说什么了?”玉哥问。
“也就是和离的事。我把你跟我说的意思说给娘听,当时还以为娘同意了呢。”
玉哥一惊,蓦然扭头瞪着锦哥:“你!你……你是怎么说的?有提我也愿意娘和离了?!”
“是啊,”锦哥奇怪道,“怎么?你不是说你也愿意娘和离的吗?”
“可我还没傻到直接去跟娘讲啊!”玉哥愤愤地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吼道:“你这人怎么老是这样?别做什么事情总是一根筋行不行?!这种话是我们小辈能说的吗?难怪娘会生你的气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么说,在娘看来就等于是你背叛了爹!”
“我那么说?!”锦哥眯起眼,一边重复着玉哥的话,一边歪头打量着她。直看得她不自在地收回手,锦哥这才又道:“其实,你跟我讲那些,就是希望我讲给娘听的吧。”
玉哥的脸微微一白,愣了愣,忙又伸手推了锦哥一把,怒道:“你胡说什么?!”
锦哥被她推得晃了晃,盯着她的眼眸却是一刻也没有放松。她冷笑一声,“你打小就是这样,什么不好说的话你都是拐着弯骗别人去替你说。”顿了顿,又道:“你说娘认为我背叛了爹,其实这么想的人是你吧?是你自己觉得劝娘和离是背叛了爹,所以才觉得娘也是这么想的吧?”
玉哥的脸不由更白了。她刚要张嘴反驳,忽听得前院传来一声尖厉的哭嚎,紧接着,又是一阵喧闹。
玉哥吓得一哆嗦,立马忘了和锦哥的争执,扑过去一把抱住锦哥的胳膊,颤声道:“难、难道是、是那些大兵又、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赎身
宋家并不大,前后也就四进院落,故而前院的动静很容易就能传到后面来。
见玉哥一脸惊慌,锦哥虽然也是惴惴不安,此时也只得抛开对玉哥的不满,强装着勇敢安慰她道:“别怕,有我呢。”说着,转身撩开门帘出来,就要去前院。
院里,被玉哥赶出来的丫环婆子们正挤在一处小声地议论着什么,见锦哥出来,众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四散开来。
锦哥扫了她们一眼,正待说话,却被追出来的玉哥一把拽住胳膊。
“别、别去!”玉哥颤声道:“那、那些大兵都是杀过人的!”
“可是,总不能让他们惊扰到太太和娘啊。”锦哥回头看看屋里,拉着玉哥往外走了两步,小声道:“你放心,这青天白日的,难道还真没了王法不成?”
锦哥挣扎着要抽回手臂,玉哥却死也不放,一边怒道:“若真有王法,爹也不会倒霉了!”
锦哥不禁一愣,扭头望着玉哥。她这个妹妹,打小就是个极重名声的,行动举止绝不肯落人话柄,若在平时,这种近乎大逆不道的话绝对不可能出自她之口,可见她真是吓坏了。
玉哥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不由也愣愣地望着锦哥。
姐妹俩正对视着,就只见老管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文爷爷,怎么回事?”不等锦哥出声,玉哥抢着上前问道。
老管家抹抹额头的汗,叹着气道:“两位姑娘恕罪,本不该惊动里面的,只是……”说着,他拿眼瞅着锦哥。
锦哥皱眉道:“你只说出了什么事吧。”
“是姑娘院里红莲的娘。说是要来替红莲赎身的,我想着太太和夫人今儿都身体不适,就叫她明儿再来,谁知这娘们儿竟撒起泼来,在前院打滚干嚎着不肯走。”
红莲远远站在人群之中,听到老管家的话,吓得她赶紧跪倒在地。
锦哥看着她一皱眉,挥手道:“起来。我既然答应让你赎身,就不会变卦。”说着,推开玉哥,领着红莲和老管家走了。
廊下,听到“赎身”二字的众仆妇们不禁又是一阵骚动。
玉哥默默看着这一幕。在外祖家时,母亲的那些陪房就一直在鼓动着母亲同意和离,如今见母亲和离不成,只怕她们下一步也会来要求赎身吧。
这时,玉哥的奶娘上前一步,陪着笑问道:“姑娘要不要也去前院看看?”
玉哥沉默了一会儿,从母亲的陪房们身上收回视线,似漫不经心地道:“我去干嘛?”
奶娘道:“这么些年,咱家只有进人的,还没出过人,大姑娘怕是不太清楚其中的规矩呢。”
“哦?这里面有什么规矩?奶娘教教我。”玉哥笑道。
“其实也没什么,”奶娘道,“一般来说,只要家下有人想赎身,主家没有不肯的,有时候甚至连身价银子都不要,还会赏些……”
奶娘说着,悄悄瞥向玉哥,却在看到玉哥那带着讥诮的眼眸时,话尾蓦然一断。
在众人看来,玉哥和锦哥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可在这一刻,被玉哥用那乌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奶娘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她们姊妹是如此的相像。
玉哥盯着奶娘看了好半晌,直看得奶娘心虚地垂下头去,这才抬着帕子掩唇一笑,道:“也是,我姐姐向来没个算计,可别又做错了事还被人笑话。”
说着,扭头吩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