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阿诺兰和红格尔都已经去伺候宋湛了,可阿斯茹还是说得小心谨慎,“我要你帮我补一件衣服。”
“补衣服?”
“嗯。”她点点头,好像已经把昨天发生的时候抛到了九霄云外,坦荡荡地说,“我告诉你,但你不许和别人说。我把颛渠阏氏礼服上的绣花给弄坏了,可是又没有人会绣,你……应该学过吧?”
凌珊暗自在心里庆幸,幸好当初和小蝶学过一些,否则如今对阿斯茹来说她就全无用处了。她一定要尽力得到她的信任和欢心,这样她才能一直留在她身边,如果被赶去喂马或者放羊,别说她根本不会,她也永远不可能接近宋洌了。
“会的。”她欣然回答。
阿斯茹看她态度比之前好了许多,没有了那副一腔心事不愿述说又委屈万分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跟我到我那儿去吧。”
她说着拉凌珊出去,凌珊吓了一跳,连忙挣开。
“怎么?”
凌珊手里还拿着梳子,“我还没有梳头。”
“梳头?”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恍然地点头,“我忘了,你们夏国人都是要梳发髻的。那你待会儿自己过来啊。”
她忙点头答应。
阿斯茹对她笑了笑,神情轻松地走出去了。
和昨天见到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凌珊看她走出去的时候,心里面不由得这么想。她应该真的就是喜欢宋湛的吧?昨天晚上,他们在外面说些什么呢?凌珊先是好奇了一阵,但又很快催自己忘记。这不是她应该去管的事情。
在大漠里,几乎所有的游牧民族到了五月中旬,都会举行一次盛大的杀羊马祭天活动。这一次,单于会来到左贤王庭,在这里聚集诸王祭天。
这一天的意义,大概与中土的春节差不多,辞旧迎新。寒冷的冬天和料峭的早春过去,河畔的青草已经长得格外繁茂,牧民们宰杀牲畜,祭奠大漠的神明,感谢诸神在严冬的庇佑,也祈愿新的一年羊肥马壮。
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牧民们前三天就会开始忙碌。马倌们要去套取壮实的马匹,各家各户都要圈出最肥的羊,每个穹庐都忙得热火朝天。
凌珊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面,所有的人,无论是贵族还是贫民,大家都一起劳动,一起筹备着盛大的祭祀。
在京城的那几年,学了诸多规矩,早已经将在天上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忘得一干二净,但是来到大漠之后,望着苍茫茫的天,风吹草低,叶草清香,感觉心都要跟着打开来。
她不愿看那些牲畜被宰杀的时候惨叫的模样,于是每天都跟着阿斯茹去放羊。
起初,阿斯茹看她身子瘦小,看她百般哀求才带着她,但是去了几次之后,发现她倒是挺能适应大漠的生活的,不但本来生疏的骑术越发熟练,连圈羊的本事也见长了,两个人每天早出晚归的,一整天都呆在山里的草原里,聊天、唱歌、骑马、吹芦笛,也越发亲密了起来。
凌珊的马是跟红格尔借的,那还是宋湛之前送给她的礼物,跑得快,却温顺,很容易驾驭。
她每天骑着马从山的这头到山的那头,感受着风吹过耳畔的时候呼呼的声音,袖子里灌进清凉的空气,任凭自己的发髻散乱。马儿没有停缓就跳下来,滚在草地上也不觉得痛,开心得咯咯直笑。
人还不就是要过得自由自在地才快活吗?
阿斯茹把带来的牛肉干分一块给她,自己打开水袋咕噜咕噜喝起了里面的羊奶,她们两个坐在半山腰上望着山上的羊群,心情舒畅地吃起了午餐。
“没有想到你不但会绣花,还会骑马。”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候那个文弱的模样,真是像一场梦一样,阿斯茹看她毫不顾忌地大口吃肉,问,“你们夏国女孩子,小时候都学这些吗?”
凌珊摇摇头,“女红是每个姑娘都要学的,至于骑马,那是因为小时候跟我一起玩儿的都是男孩子,我嚷着让他们教我。刚开始的时候,我怎么也学不会,还曾经从马上摔下来,折了腿,在床上呆了整整一年!”
阿斯茹鄙夷地瞟了她一眼,笑道,“看出来了!”
她也不生气,反而说,“如今想想,幸好当初学了,否则来了大漠,还不知道要怎么适应这里的生活。”
阿斯茹看她说得真诚,并不似有假,她尽管是鬼戎左贤王卓力格图的女儿,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但是她所有的叔伯都没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儿,因此她也没有过朋友。
本来,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凌珊这种文文弱弱的姑娘,心里有什么话憋着都不说出来,一点儿也不爽快,但是认识时间长了以后发现,她也是一个很随意的人,一点儿也不拘谨,加上她长得好看,说话也总是讨人喜欢,阿斯茹也不由得开始喜欢她了。
“对了,你来的时候带的那些笔啊墨啊的,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多带点衣服鞋子?”阿斯茹想起来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凌珊抿了抿嘴巴,说,“衣服之类的,到哪里都会有,样式不同尚且还能图个新鲜。但是,笔墨纸砚却是大漠没有的,如果我不带来,想用的时候就用不着了。”
这倒是她没有想过的,她笑着拍拍她的背,“你们夏国人的想法就是和我们鬼戎人不一样!”她想了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唉,我就是不喜欢读书识字,小时候阿爸也给我找过你们夏国的老师,教我识字,可是我觉得,我们又不记东西,有什么事情说了就是,学那些做什么?可是后来……偶尔有觉得如果能知道书上写的是什么就好了。”
“你是想知道,雁南王看的是什么?”
阿斯茹被她说中了心事,脸一下子全红了,连忙背过身去,“才不是!我干嘛要知道那个病怏怏的人每天看些什么啊?”
她这个害羞别扭的模样,忽然让凌珊想起了小蝶……小蝶也是一个被宋湛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孩儿。凌珊心里叹了一声,想起那时见他的模样,那应该是一个不轻易交付心事的人吧。
“真的不想知道?”她跪在阿斯茹后面,下巴放到她的肩膀上,笑嘻嘻地问。
她耳朵红红的,闷了半天,干巴巴地说,“不想。”
“真的?你确定?”
阿斯茹仰起头不耐烦了,“确——定——”
“那我就不告诉你了。”凌珊说着又坐了回来,自顾自地继续吃牛肉喝羊奶。
她居然知道些什么吗?阿斯茹吃惊地转过身,看她自信满满地样子,咬了咬嘴唇,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什么时候跟他好的?”
凌珊千百个冤枉,哭笑不得,“我才不要跟他好咧!那种人,啧啧!”
“哪种人?”好像真的是知道些什么。
“病怏怏的呀!”
阿斯茹一愣,面色一红,嗔怒道,“好啊,死丫头!你居然欺负到本居次头上来了!”
她说着两只手伸过来,在凌珊的腰上直挠痒痒,凌珊吓得逃不开,痒得在草地上直打滚,长发全都散开了,一边笑一边求饶。
“看你以后还敢拿我寻开心!”阿斯茹坐起来,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
凌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肚子也酸疼酸疼的,她坐好来说道,“可是居次要是真的想知道雁南王看的是什么书,又有什么难的呢?改天你跟他借一本,我看了告诉你写的是什么,不就好了吗?”
“真的?”阿斯茹听了美目一亮,但是转而又黯淡下来,说得有些犹豫,“但是我怕上面写的都是大学问,你看不懂。”
凌珊呆住,又想起小蝶跟自己炫耀主子的模样。
那时候,她总是因为说不过她而生气,鼓着腮帮子,面上虽然不敢讲,却还是碎碎念着,“二小姐你也就只能欺负我,如果小王爷在,肯定说得你哑口无言。他看的书比你多了去了,知道的都是天大的学问!”
想到这里,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阿斯茹皱起眉,奇怪地问,“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我阿爸说,他是整个大漠懂得最多的人!”
“是吗?那居次你可就真的要跟他借一本书让我瞧一瞧了,因为我很想知道整个大漠懂得最多的人看的是什么书。”凌珊想了想,又说,“不过,如果我看得懂他看的书,居次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阿斯茹看她说得认真,点了点头,“你说。”
她还是迟疑了一下,举目望着天上的浮云,山坡上的羊群,听到山谷里呼啸的山峰,肯定地点了点头,“居次要想办法让我和高平王单独说一说话,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听,雁南王也不能知道。”
阿斯茹完全没有想到她提出的居然会是这个要求!她想到那个总是跟在她后头的夏国世子——他哪里像一个夏国人?只是……凌珊居然会想单独跟他说话?该不会……
“原来你……”她坏坏地笑起来。
凌珊知道她肯定是想歪了,可是也不去否认,只怕一否认,解释起来就更麻烦。
“总之,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她伸出小指头,“拉钩吗?”
“有什么不行?”阿斯茹钩住了她的手指,“我们鬼戎人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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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回 使者 。。。
她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了那一叠书的中间,注意不碰到案上的纸笔,发现砚台已干像是许久没用过。蹑手蹑脚走出来,穹庐外没有任何人,大家都已经去参加祭祀了。
她立即也低着头快步往山下的扩地那儿走去,却没有注意到,那目光似暖还寒的少年在身后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唇色浅淡如樱,扬起嘴角时便是早春的寒意。
各种颜色的彩旗被近夏的暖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同时也飘来了一阵阵诱人的烤肉香味。
祭坛上,大巫师带着样貌狰狞的面具,手举神杖,口中高唱着献给天神的赞歌,曲调庄严肃穆。
部里的人们都围在祭坛旁边没有靠近,可也都没有跪下祭拜,只是满怀敬意地望着这一场仪式。
扩地的左边搭起的棚子下,坐着单于、阏氏,以及左贤王、左谷蠡王、右贤王,右谷蠡王等大臣还有他们的妻子,他们没有于部落的子民们一起围观,但也都神情肃然。
阿斯茹就坐在她的左贤王阿爸身后,身子虽然坐得正,但眼睛却不时往人群中张望着。过了一会儿,她见到凌珊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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