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湛从马上下来,把缰绳丢给了旁边的随从,径自从左阶走入了星府,也没有回头等他们。
星荀耸耸肩膀,让一脸无辜的贺敬贤自己先回去,然后快步走进了府内。
面前一盏浓郁飘香的绿茶,李越彬欠身谢过姜国夫人,双手恭敬捧起茶碗闻茶、观色,抬起眼时发现坐在银风炉前煮茶的姜国夫人颈项白皙纤长,不禁把目光多落在那里一阵,直到发现她浓密的长睫因为感觉到被人注视而颤动,他才连忙低头喝茶。
“谢太后赐茶。”他喝完茶,恭谨地拜谢坐在主座的凌珊。
凌珊颔首,倾身看到屏风外坐得垂头丧气的两个孩子,男孩俊俏,女孩乖巧,抱歉地对李越彬笑笑,“上元佳节,扰了李大人的天伦之乐了。”
李越彬忙说,“太后召见微臣,是微臣之幸。”
“我也不好打搅你太久,找你来,也就是要和你说一件事。”
李越彬俯首恭听。
“星荀被贬为校书郎,中书令之位悬空也有一些时日了。前几天凌相来看我,跟我说现在朝里有不少人推举大人为中书令?”凌珊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奔向主题。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尴尬地笑了笑。
凌珊手里仍捧着半碗茶,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嘴唇,说,“国事哀家是不能插嘴的,幸而现在出来斋戒,才趁此机会找你来说。嗯……虽然皇上没有说,不过哀家的意思,还是想让大人继续为御史大夫,参知政事,不知印,不升政事堂。”
“啊。”李越彬不禁将惊叹脱口而出,目光闪烁地望着太后。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先皇还在的时候,就有要寒门入仕的意思。虽然大人出身士族,但是四姓之外,哀家先前临朝,也看得出来朝中寒门皆以大人唯马首是瞻。”
看到他大为震惊,要开口为自己开脱,她摇头制止,又说,“这是好事,大人不必畏惧。寒门入仕的事情,哀家是一力赞成的,这不但是先皇的遗愿、今上的意愿,也是盛夏势必走向的未来。可是,改革一事需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所以现时恐怕还是要委屈大人。”
李越彬急忙摇头,可是他毕竟不知道太后是否是要试探自己,她到底不是今上,只得说,“微臣自当听从皇上的安排。”
凌珊垂眸,悠悠地说,“皇上做决定的时候,不喜欢向别人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点,大人应该是知道的。”
这倒是不假,为此李越彬一直都很苦恼。他点了点头。
“星荀是哀家的姨甥,又已经封侯。助圣上改革之事,如果失败了,圣上也可以随意给他一个散官来做,就像现在让他做校书郎一般,领的还是金紫光禄大夫的俸禄。可是大人不同。”她顿了顿,字字清楚,“要是此事失败了,大人可就是晁错了。”
她的一席话听得李越彬醍醐灌顶,顿时身心为之大震,匍匐在地,“臣,谢太后明言。”
凌珊欣慰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孩子,温柔地问,“孩子几岁了?”
“哦。”提到自己的孩子,李越彬满脸温馨,“五岁。”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龙凤胎?”
他笑得腼腆,点点头。
“真好。”
她这样说的时候,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看到她苍白而病态的面庞,美丽得几近透明,李越彬不由得为之心酸:这样年轻的太后,就这样,注定余生都不能享受寻常百姓的天伦了。
作者有话要说:晁错。年轻时学法家学说,汉文帝时为太子家令,有辩才,号称“智囊”。汉景帝时为内史,后升迁御史大夫。曾多次上书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减诸侯封地、重农贵粟。吴、楚等七国叛乱时,被腰斩于长安东市。当时有一句话,叫做,“诛晁错,清君侧”。对了之前写了一个有精分嫌疑的关于凌珊和宋湛的剖白,还是给一个链接吧……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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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二十五回 不管 。。。
上元节过后,皇帝果真还是要面对朝中党派对中书令的推举,可是,面对他们的穷追猛打,他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以星荀为校书郎,升政事堂,知中书省事,而原本呼声极高的李越彬仍为御史大夫,参知政事,不知印,不升政事堂。
虽然很多官员都对这个决定颇有非议,可是皇帝没有理他们,宣了旨之后就朝罢了。
适逢皇帝将在孟春吉亥亲耕藉田,凌珊结束了斋戒,并没有直接回慈训宫,而是去往兰馨宫看望去年冬天险些因小产而丧命的贤妃。
经过一个冬天的调养,希林艾依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看到太后驾临,就来到宫门前迎接。
“你身子才好些,也不必这样劳烦,总之你我也不是不熟。”凌珊来到正殿坐下,看到宫里比上次来多了很多宝物,应该皇帝赐给贤妃的。
希林艾依随着她去看,最后凌珊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们相视一笑。
“原本还想有了孩子,怕是不能再关心太后凤体,现在想想倒是不必为难了。”她看到凌珊的气色并不十分好,心想恐怕上个冬天她根本就没有依照医嘱用药,真不知她又如何亏待自己了。
凌珊佯怒嗔道,“你是皇上的妃子,又不是女医,做什么一直关心我?还是多想想自己的本分才好。”
希林艾依掩面一笑,道,“妾的本分不就是为皇上分忧吗?皇上是十分牵挂太后的身体的。”
她的眉头不由得一皱,幽幽道,“我就是怕他太牵挂了。”
希林艾依心底好像被触到一般,忧愁着点了点头。
说话间,皇帝驾临。
凌珊想躲躲不过,只好跟着站起来迎接。
皇帝来到门口,看到太后也在,冷不防愣了一下,上前拱手请安。
她象征性地点了点头,拉着希林艾依的手说,“哀家正来看贤妃,话也说完了。既然陛下来了,那么哀家就不打搅了。”
他眉宇轻轻蹙了一下,“太后慢走。”
她托住希林艾依要跪地相送的身子,对他们都笑了笑,独自离开。
太后离开以后,希林艾依抬头对皇帝柔然一笑,看他往里头走,立即招手让宫女上前来听吩咐。
她坐到皇帝身边,从旁边取过隐几让他凭靠。
皇帝对她笑笑,看到宫人端着食案走进来。
“妾用上回陛下赐的红枣做了枣泥山药糕,陛下尝一尝?”她用白瓷碟取了其中一块,用放上象牙签呈给他。
皇帝接过来吃了一口,称赞着点了点头,想到这红枣是尼亚孜的朝贡,柔声问,“离开尼亚孜也有两年了,想不想家?”
希林艾依微微错愕,温柔点头,“想啊,还想陛下什么时候能够许妾归宁呢。”
他一听笑了,放下手中白瓷碟,“异邦公主成为盛夏嫔妃之后,是不能够再回国的。”
这她当然知道,不要说盛夏,就是其他国家也从来没有过。
看她沮丧的模样,皇帝想了想,说,“不如为你建一座尼亚孜风格的宫殿吧,再让你父王找几个从前的侍从来陪你——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希林艾依受宠若惊,急忙摇头,“万万不可。现在陛下待妾这样好,妾已经知足了。妾不想陛下为了妾再遭朝臣非议!”
她急得面色透红,皇帝欣慰地笑了笑,抚摸着她的脸,道:“好吧,那就让府库送一些西域的珍奇来,你好好装饰一下兰馨宫。伺候的宫人毕竟不是胡人,对很多你们的规矩都不熟悉,伺候得不好。朕会让鸿胪寺修书往尼亚孜,把你从前的侍从招来。”
应该是发生了先前那样的事情,令他对她心有愧疚。希林艾依自己也很苦恼,这些伺候她的宫人平日里对她都很好,大家都相处的十分和睦,可是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才让他们当中的某些人对她狠下毒手呢?
尽管经过那样的大风波之后,兰馨宫又换了一批宫人,可希林艾依不是不担心的。
她感激地对他微笑,“多谢陛下。”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皇帝起身就要离开。
临走前,他说到过几天领百官亲耕的事宜,“你身子还没完全好,就不用跟着去了。好好休息吧。”
历代帝王于孟春享先农,之后耕藉田都是一种仪式,可是今上不然。他会前往京畿的郊县,那里有御史大夫李越彬的永业田,他去那里与李家的佃农同耕同住七日,期间由大臣理朝。
希林艾依是金枝玉叶,西域也没有农田,哪里知道耕作的事?他这么说,她倒是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妾还要多谢陛下放过妾呢。”
他笑着把她拥入怀里,轻轻吻了一下她从不绾起的长发。
她回抱着他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陛下。”
“嗯?”
“妾方才看到太后的气色不是很好,想来是去烛龙寺斋戒的时候未有进补。”感觉到他松开自己,她仰面说,“妾听说先前太后想去虬山,陛下没有答应,恐怕她心里还是对陛下有些怨怼的。早春郊县的风光明媚、空气清新,陛下不如请太后一同前往吧?也好让她散散心。先皇这么早就不在了,妾猜想,她……活得很辛苦的。”
皇帝看着她,眼神充满了不解和怜惜。
她却假装看不到。
他握着她的手,思忖了一阵子,点头答应,“好,朕会去问她。”
希林艾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对他粲然一笑,“谢陛下。”
凌珊坐在翠纱帱里,看宫娥把竹帘幕放下来,右手轻轻放在左手的脉搏上自己感受了一下脉动。
应是没有什么大碍了,她略微放下心,闻到外头飘来乳鸽枸杞汤的香味,这才想起早前吩咐准备的汤还没有喝,只得又从翠纱帱中出来。
披衣坐在外室喝完了汤,胃里面暖暖的,让她原本的困意全消。她让宫娥拿了一本词集,回到帱中翻阅,谁知一页书还未读完,就听到外头说皇上来了。
她大吃一惊,连忙披上了外衣往外面迎接,可还没有走出来就已经听到女官劝阻的声音。
凌珊立即坐下来,等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皇帝说,“都退下。”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无可奈何地摇头。
梳洗过来前来守夜的宋沛羽看到皇帝来了,惊讶地看了一眼披衣正坐在外室的太后,心中唏嘘,走进来向他们请安。
皇帝负手站在太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