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以衡冷冷哼了一声,道:“所以,你是来落井下石的了?”
她喟叹,“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想得跟你一样尖锐呢?”
“这和尖锐与否没有关系。”凌以衡顿了顿,声音有些飘,“除非你是圣人,否则你不可能原谅我。”
凌以微淡淡回答,“既然你也知道是这样,当初为什么要这么自私?”
“现在你满意了?我被放逐到这人迹罕稀的地方,连我唯一的儿子也要被带走了。鬼戎,那个尚武的马上民族,只有勇士才不会被人藐视。凌以微,你好狠,你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去那样的地方,你还敢说自己和我不一样?你跟我一样,都是心狠手辣,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只不过,你比我会伪装,所以才没有被逐出家门!”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颤抖,宋湛听得毛骨悚然,吓得捂住了嘴巴。
鬼戎……他在书上看到过……他要去那个地方了吗?为什么?
“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都不会接受送质子去鬼戎这样的事。但是,这是皇上的决定,谁又能奈何?去的也不只是你的儿子。”凌以微似乎并不理会姐姐的激动,说话一板一眼跟没有生机的傀儡似的,“我的确恨你。你自己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当初为什么还要让我去?”
凌以衡沉默了。
良久,凌以微继续说道,“我比你更清楚那里都是些什么人。原先,我打算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可是哥终究不放心你,加上小湛的身体又那么不好……”
凌以衡苦笑几声,“事已至此,于事何补?”
“我会写信给卓力格图,让他特别照顾一下小湛。他和达日哈赤不一样。”她停了一会儿,像是思考遣词,“他人很好。”
“你说那个坑杀了十六万夏国人的人很好?恐怕,他只是对你好而已吧?宁胡阏氏!”最后四个字,凌以衡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充满了鄙夷的重音。
凌以微沉默了很久,最后淡淡说道,“随便你怎么说,就算他的确是只对我一个人好,对小湛来说也没有害处。我来,只是想要告诉你这件事。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今后,你好自为之。”
然而,宋湛的母亲并没有好自为之……
宋湛握了半拳撑着额角,思绪从九霄云端回落,他看到外头的宫女经过翠微堂门口,去给陇西王宋钧尧送茶水和点心。
他转眸看向在自己面前捧茶不语的凌以微,缓缓坐直了身体。
意识到宋湛要开口,凌以微将茶杯放到了旁边的茶案上,轻微欠身恭听。
“辛苦姨母把那孩子带回来了。”宋湛端看着她素雅的面容,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眉宇。
凌以微没有抬眼看他,低垂着蝶翼般的长睫,温声道,“这是妾力所能及的。荆王为保狄历都护府殉国,边关告急,妾本也打算回凛都。”
谈及战事,宋湛的神情隐了隐。
他让祭漩去北境统军,星荀随军出行,这个决定让燕王宋溢有诸多不满。宋溢提出鬼戎已经和高腾常训荣勾结,而常居戌毕竟是常训荣的哥哥,如果常居戌临阵倒戈,监守自盗,和常训荣搅在一起大开国门,到时候鬼戎大军长驱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但宋湛还是没有同意他领兵的要求,为了解除几位近臣的忧虑,宋湛告诉他们,他已经给了李越彬一道密旨,如果常居寻胆敢变节,就将他立即斩于阵前,由李越彬来挂旗领兵。
宋溢的兵权他是一定要解除的,对于这一点宋湛没有多余的考虑。
可是,鬼戎究竟为何会借道狄历呢?他还是没有想通这件事。
宋湛心中暂时将这件事搁置,他看着凌以微,发觉岁月当真静好,未在她的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这安娴的模样跟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当年他与她相处的时间不过半天,但一个跟自己母亲长得一模一样,但个性却迥异的人,很难不记在心上。更何况,她还为自己做了那样的打算,宋湛不得不感激她。虽然他也知道,母亲对她并没有好感。
看到这张脸,宋湛心想,如果母亲也能够活到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或许,会更雍容典雅一些吧。记忆中的母亲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泰然处之的模样,惟独那一夜和她妹妹的交谈。
“回到夏国以后,一直都没有机会见你。”宋湛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充满感激,“若不是你当年请左贤王照料我,恐怕我活不到回来。”
叠放在身前的双手轻轻扣了起来,凌以微摇了下头,“这是我力所能及。当年你还很小,又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该背负朝廷给民族带来的屈辱。”
她的话让宋湛惊讶和敬佩,他垂下眼帘,颇是忧虑,“左贤王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依照他的个性,不可能会借出一寸土地给别的国家运兵。这回却不知为何狄历得了这样的便利。”
她用美丽的凤眸凝视着宋湛,微笑中带着一些歉意,“我可以为陛下写信去向他问个答案,但是,我不能为陛下亲自前去了。那里其实不太适合我们夏国人,特别是卓力格图目不所及的地方。”
想起过去的经历,宋湛咬了咬牙关,转而讶然看向凌以微,“难道姨母……”
“我或许没有经历陛下所经历的那些苦痛,但是……”她定了定神,考虑了片刻之后缓缓道,“我经历了陛下死也不会想要经历的事情。”
宋湛的呼吸忽然一沉,那个夏夜里,他所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好像涌泉一样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母亲咬牙切齿的憎恨换来的是她超乎常人的淡然,可她云淡风轻的冷漠之中并不否认她对母亲的恨意。
对于眼前的人所说的话,宋湛并没有怀疑。他反而在一瞬间全部都明白了,明白了当时舅父跟母亲所说的话,他说,“你怎么配恨她?”
母亲因何而死,他怀恨了那么久,无解了那么久的人,或许是并不该受到指责的人。
鬼戎是真正的虎狼之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
这些事凌珊是不会见到的,她只能听说,因为她一到鬼戎就遇见了阿斯茹,她一开始就住在卓力格图的帐区内,有左贤王和居次的庇护。
可是鬼戎的真面目宋湛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尤其是他去往鬼戎的时候,正是两国战事刚刚搁置的时期。
夏国军队不知杀了多少鬼戎人,每个部落都有人跟夏国人有血海深仇,宋湛当时是一个连刀都挥不了几下的敌国世子,哪怕七岁,他也根本没有任何值得被同情的理由,所有对他的蹂躏都是理所当然的。
什么是他连死都不愿意经历的事情?
宋湛的思绪到这里就停止了。
“钧尧那孩子,陛下预备怎么安置呢?”凌以微打破了沉默,语气里都是关心。
宋湛抬眸看了她一眼,发现凌珊的眼睛跟她有几分相似,民间传说,侄女容易长得像姑姑,或许的确如此。
关于肃王的传闻,他回到国内时听到过一些,但是在鬼戎,他们甚至闻之色变。鬼戎的王侯在说起靖国公时,愤恨之间还带着敬佩,但是肃王的名字在他们面前却是个忌讳。连对待宋湛那么亲切的卓力格图,当好奇的宋湛问起来时,他给出的也只是沉默。为了不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当时身为质子的宋湛问过几次之后就再也不提。
宋湛想起凌以微的另一个身份,她不单单是他的姨母,凌珊的姑姑,同时也是那个被贬为庶人,剥夺姓氏的肃王的妻子,曾经。
或许看起来越平淡的人,曾经有过的经历越复杂。宋湛不愿意追究,他只是想到,她和凌珊一样,都没有自己的孩子。
他思忖了片刻,问道:“姨母愿意代为抚养吗?陇西王与朕是同一辈,若交由朕的后妃来抚养,跟朕的孩子们一起管带,恐于礼不便。”
凌以微惊讶地看了看宋湛,转而对他温柔微笑,她摇了摇头,“妾一个人习惯了,此番也不打算常留凛都,恐怕要辜负陛下重托。”
宋湛没有想到她会拒绝,微微怔了一下,点头道,“好,朕另做考虑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正太~我写小正太了~~~等等我不是大叔控吗?orz对每个小孩来说,“母亲”都是死穴啊……
139
139、第四十二回 浮华 。。。
小男孩生涩地坐着,饕餮纹白色夏衫穿在身上,在莹白的灯光下精致的面料泛着淡淡的白光,小小尖尖的脸庞显得比别的孩童苍白许多。
从他衣服领子底下隐隐透出来的轮廓,凌珊甚至隐约看到了他消瘦的锁骨,放在大腿上的两只小手也白得透青。
她只觉得心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用很轻很柔的声音说,“你抬头起来跟我说话吧。”
宋钧尧知道面前坐着的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精致修美的眼睛微微睁大。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孩儿往地上拜了一下,“娘娘。”
“不用那么拘礼。”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一片花瓣落到平静的池塘,荡起的水波一圈一圈,也都是缓慢而微小的。
从小丧母,又在不久前丧父的宋钧尧被这声音所感染,他仍旧带着些忐忑,却已经坐了起来,抿了抿嘴巴,觉得这位娘娘好美丽,想要说好听的话赞美她,又怕自己的遣词不够好。
凌珊对他温柔地笑笑,问,“你吃过东西了吗?”
小孩儿认真点头,“方才吃过了。圣上赏赐了茶水和点心。”
“你这孩子……”凌珊有些感慨地看着他,苦笑道,“怎么说话这样老气横秋的?”
宋钧尧愣了一愣,白得像雪的脸庞掠过一片绯红,赧然低下了头。
凌珊望了一眼室内的莲花漏,发觉这孩子努力强撑着自己困倦的眼皮,知道时辰已晚,便不再与他多寒暄。
她叫了外头的宋沛羽一声,让她把宋钧尧带到二楼的厢房去就寝。
看着小男孩彬彬有礼地告退离开,凌珊无端叹了一声,只觉得他身为一个郡王,过的应该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却长得这么瘦弱,着实可怜。
而且,这么小就成了孤儿了……
凌珊从明夷堂出来,下楼走到慈训宫外头,看到宋湛正坐在石桥的栏杆上想事情。
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他也没有回头,而是伸出了左手。
她淡淡微笑,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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