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香没有回东宫,因为她知道禁军很快就会来拦她。如果她留在宫中,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去阻止老爹了。其实她知道,老爹打这场战,全都是为了太子跟她。老爹从回京的时候开始,本来就已经卸下了边关的重担。这次是因为她伤了李绥,皇帝不放过她,老爹才又重披战甲,跟皇帝达成了某种交换。
她快速地往前奔跑,仿佛当日在白马寺,被不明的黑衣人追赶时一样。沿途有很多宫女内侍被她撞到,想要发脾气抱怨两声,却只看到一个呼啸而去的人影,也只能自认倒霉。
荀香虽然书看得不多,但在战场多年,也深知行军打仗,靠得根本不是军队单独的作战力量。后方的调度,援兵的配合,军情的及时,都对一场战役至关重要。之前她听到曹闫坤和一个神秘人的对话,明确地说出西北战场有一场阴谋。但因为她不知道跟曹闫坤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单单凭曹闫坤一个户部尚书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影响整个军队。但后来在白马寺,她护下的那份紧急军情,多少说明了在到达敦煌之前,军中物资已经严重供给不足。虽然皇帝后来下令彻查了此时,但是不出所料,不了了之。现在得到消息,西凉和大梁忽然要联合,夹击大佑的大军。从这些所有的关联来看,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有人不想大佑打赢这场仗。
荀香知道,老爹是绝对不会相信萧天蕴的话的。可是她信。如果萧天蕴有什么阴谋,凭他的聪明,应该会布个更好的局,而不是像这样,直接派一个人来告诉她,好像就赌她会不会相信他一样。
可是也只有她一个人会信。这也就是布局的人最高明的地方。
守卫宫门的守军显然还没有得到淳于翌的命令,见荀香单独一个人,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做盘问,就放她过去了。等到罗永忠派人赶到的时候,守门的禁军皆是一副茫然的表情,“太子妃要出宫,属下就放她过去了。将军,有什么问题吗?”
罗永忠重重地握了一下剑,“有大问题!我看你们怎么向太子交代!”
荀香出了宫,知道太子的追兵马上就会到,她这样身无分文,根本走不出凤都。所以她直接去云光客栈找黎雅夕。
黎雅夕开门看见荀香一个人,倒是有些意外,“太子没有跟您一起来——?”
“他不相信。”
黎雅夕笑了一下,“也难怪。恐
怕按照私心来说,太子最想令尊打胜仗。他不相信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靠太子妃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够说服令尊?这之前,萧太子可是三番四次秘密派人去游说,令尊可都无动于衷。”
“我要去试试。什么都不做,就呆在京中,如果真的是不好的结果,我会怪自己一辈子。努力了,就算失败也没关系。”荀香抓住黎雅夕的手臂,“雅夕姐,你一定要帮我!”
黎雅夕心头一软,换了口气,“我来凤都,就是来帮你的。我一定设法送你出城。”
“太子知道我出宫,一定会去找绿珠问话。绿珠一定会把你在云光客栈的事情告诉他,这里我们不能再呆了。禁军马上会找来。”
“其实你可以把一个信物或是信件交给我,由我带去敦煌的话,你跟太子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的矛盾。你只要在宫中等消息就行了。”
荀香坚决地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我爹。打仗的时候,他的疑心很重,就算是跟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也不可能全然相信,更不要说你是一个陌生人了。我要亲自去敦煌,说服他放弃进攻西凉国都的计划,哪怕迟几天也行。”
“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
*
淳于翌带着绿珠等人赶到云光客栈的时候,掌柜的被这么大的阵仗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店里的伙计欠了赌债没还。当听到是来找住客的时候,一查看,发现刚刚退了房。
罗永忠凶神恶煞地问,“人去哪了,知道不知道?!”
“没,没说。”
淳于翌喝住他,“永忠,你不要吓坏他。”
“是。末将只是心急。”罗永忠走到淳于翌身边,“那个黎雅夕来历不明,突然骗太子妃去敦煌,不知道是何居心。不如末将立刻带人出城去追?”
淳于翌坐在堂上的椅子上,怅然地说,“荀香所言不无道理。萧天蕴虽然与我等身份立场不同,但他若是有心下套,不会下个这么笨的圈套。他好像只是在赌荀香愿意不愿意相信他。比起这个,我更担心宫中的情景。父皇刚才派人来说,从遥远的大食国进贡了一批美酒,要我们晚上出席在麟得殿举办的宴饮。到时候,炎贵妃等人肯定会询问荀香的下落,这个谎不知道怎么圆。”
“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要先回宫想对策,你带一批人继续追,能追到最好,追不到的话,尽快返回。”
“是!”
罗永忠带着人离开云光客栈,角落里有一个人影发出两声轻笑,转身离开了。
☆、第七十一本经
荀香和黎雅夕一路骑马;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终于赶到了敦煌城。
对于寻常的大佑百姓来说,敦煌城之外,便是另一个国家。敦煌地理位置虽然极其重要,但处在漫漫的沙海之中,像是一个已经干枯的贝壳。纵然有月牙泉;鸣沙山这样的明珠,也不能为敦煌的百姓带来可以跟凤都等大城池相媲美的生存环境。
荀香儿时住在敦煌城的将军府;看城中的几口水井边每日都排着长队,田里的庄稼几乎年年颗粒无收;便会好奇地问荀梦龙,为什么不放弃敦煌,找一个水源充足;城里的百姓能够自给自足的城池。
当时荀梦龙的回答是,“香儿,你要记住。若是为了百姓的生活,放弃一座城未尝不可。但若是为了一个国家的尊严,则寸土都不能让。”
荀香把这句话记了很久,甚至后来直到上战场,带兵打战,很多时候觉得难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是这句话一直支撑着她。
如今她策马奔向黄沙中巍峨的城池,就像要去抓住那个曾经的信仰一样。
黎雅夕的体力并不如荀香,在奔波的途中,有好几次都已经疲累不堪。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一直支撑着自己抵达敦煌城。是为了对那个人的承诺,还是对前方那个女子的好奇?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个眼高于顶的人眼里,会存在着一个其貌不扬,也无任何出众之处的小丫头?也不明白为何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人会在自己的身边,喊出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而当那个人忽然飞鸽传书,要她无论如何去凤都把西北发生的情况转告给荀香或者太子的时候,她觉得,她从未真正了解的那个人,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满载了一个人。
黎雅夕稍稍一出神,荀香便已经把她甩开了很远。
敦煌城的城门之前,摆着很多防御用的木栅栏。守城的士兵看到有人来,十分紧张,荀香甚至已经听到将领下令弓箭手准备的讯号。
她连忙吹了一个响号,立刻有士兵探出身子来看,“小姐?”
“是不是小姐来了?!”此起彼伏的传话声,问候声,立刻在敦煌的城头连成了片。本来在城头上强打精神扛着荀家军旗的士兵,更是兴奋地挥舞了一下军旗。西风烈烈,黄沙漫天。
禁闭的城门缓缓地打开,荀香率先策马冲入城中,扭头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张参军,帮我照顾一下朋友,我去找我爹了!”话音还未落,已经看不清人影。
那个叫张森的军官回头看了看,才见黎雅夕驾着马刚刚到达。
荀香在将军府门前跳下马,也顾不及拴,直接冲到了议事的大厅。荀梦龙,月山旭,还有几个大将都在。
荀梦龙看到荀香冲进
来,以为是自己看错。待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兴奋地喊了一声小姐后,他才板着脸呵斥道,“胡闹!你不在京中呆着,跑到敦煌来干什么!快回去!”
荀香看了一眼桌上的行军图,“爹,你定了什么时候出征?”
“明天。前几天已经派人送军情给皇上了。”
荀香激动地说,“爹,你不能出兵!这是个圈套,是陷阱!西凉人只是假装后退,他们和大梁的军队早就设好埋伏等你们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荀香指着行军的路线图,“爹,这一带的地形你我都很熟悉。苏我河是上一次大败西凉的地方,但徐奕宸也是死在这里!我没还赔上了数万兄弟的性命!爹,如果大梁也参与到埋伏里面,光是他们的御马术,就可以不花一点力气,把我们的阵形还有士气全部搅乱!”
月山旭见眼前的父女俩争论不休,众人本来坚定的信念都有所动摇,便换了一个话题,“太子妃,您在这里的事情,太子知道吗?”
“……”
“那臣换一个问法,您在敦煌出现这件事情,不是自己的决定吧?”
“…………”
“………………”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私自出宫出京,还跑到将军府来扰乱军心,看我不好好教训……”荀梦龙说着举起手,在场的几个将领纷纷跪下求情,“大将军,小姐也是一片好意。其实,之前末将等人也都觉得此次出征实在是有些冒险,西凉的行为太诡异了。”
“是啊,您就看在小姐千里迢迢跑了这么远的路上,不要生她的气了。”
“是啊,将军,您别打小姐。您要是气不过,末将皮厚,来打末将吧。”
月山旭内心虽然十分地无语,也帮忙劝道,“拳拳之心,不足为罪。”
“老爹!”荀香突然跪下来,抓着荀梦龙的衣摆,“我知道我有罪,怎么处罚也全听你的。但这次出征有埋伏,是千真万确,不是假的啊!您可以先派斥候去打探一下,不要轻易相信西凉,您或者……”
荀香的话还没有说完,有一个士兵急急忙忙地跑进议事厅里来,“大将军!京中的信差到了,说是有一封皇上的密信,要您亲自接收。”
荀梦龙不敢怠慢,连忙跟着那个士兵出去。
荀香知道在这个时候要改变大军的作战时间,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但事关十数万条人命,明知道机会很微茫,她也要尽力试试。她走到月山旭的身边,问道,“月山将军就不觉得这次的作战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月山旭的脸上从来没有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