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失去了俊美的容貌!〃
〃我……的脸?〃
〃嗯!脸上留了些疤痕!〃
朱昶情不自禁的用手向面部抚去,果然触手堆堆累累,左边自额而下,直到腮边,半边脸全被疤痕盖满,右边颧骨到耳根,疤痕有半掌大,所幸双目不伤。
他惨然笑了笑,道:〃容貌美丑,晚辈不在意!〃〃娃儿,很好,必须逆来顺受,忍人之不能忍,方能做人所不能做的事。〃〃晚辈此刻尚不能转动……〃
〃你已昏迷八天八夜了!〃
〃八昼夜?〃
〃不错,幸而老夫略通岐黄,才能在八天之内,使你外伤痊愈,生肌脱痂!〃〃老前辈恩同再造……〃
〃别提这些了,老夫已采集了一服伤药,制成丸子,你服下之后,明天便可起身了,现在话到此为止,其余的话以后再说……〃〃啪!〃一包药丸,落在朱昶头边。
朱昶心中十分奇怪,这自称〃谷中人〃的怪老人,既已救了自己的命,为什么不肯现身相见?
心念之中,先不取药,开口道:〃老前辈何不示晚辈以尊颜?〃〃现在先服药,闲话少说!〃
〃但晚辈总感到……〃
〃疑忌是吗?〃
〃不敢,晚辈渴望一睹恩人尊范!〃
〃老夫要你先服药疗伤!〃
朱昶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拿起药包,打开来,一共有龙眼大的十粒,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粒粒往口里送,那种干吞的味道颇不好受。
〃娃儿,你枕头边有水。〃
朱昶侧头一看,一只木碗,注满清水,摆在枕旁,忙取来送药。
服药之后不久,一股热浪,自丹田升起,逐渐扩展到四肢百骸,热力愈来愈强,全身似置在火炉之中,汗出如浆,最后,意识模糊,消失……
身旁的火堆,添了些新柴,烟气呛得人喉头发痒。
朱昶试探着坐起身来,觉得并无不通,朝脆站起身来,这一站,身形打了一个踉跄,几乎跌进火堆里。
这时,他才真正体味到残废的痛苦,左腿不但短了一截,而且屈伸困难,呈僵木的状态,内心的痛苦,莫可言宣。
既成的事实,无法改变,大难不死,已属奇迹,他咬牙忍住,把意念转向另一方面,他急切地想看看救命恩人的真面目。
向外望去,约莫五丈深浅,便是洞口,洞外空雾蒸腾,景物不辨。
转身朝里,内面赫然还有一个洞??。
他不能冒昧闯入,恭谨地唤了一声:〃老前辈!〃内洞传出〃谷中人〃的应声:〃你觉得怎么样?〃〃老前辈妙药如神,晚辈已经痊愈了!〃
〃很好,你有话要说吗?〃
〃晚辈叩见老前辈!〃
〃你……一定要见老夫?〃
〃理当叩见!〃
〃老夫十多年来,不曾见过第二人……〃
〃晚辈是诚心叩谢!〃
〃谷中人〃默然了片刻,道:〃也好,让你看看老夫的真面目,对你有帮助,进来吧!〃朱昶心头一阵忐忑,一跷一跛地走入内洞。
洞内光线十分黯淡,首先入目的,是一桌一椅,用树头组劈而成,颇饶原始风味,桌上堆满了野果,想来便是〃谷中人〃赖以维生的口粮,靠里是一张树枝藤条结扎的大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目光再移……
〃呀!〃
朱昶忍不住惊呼出声,全身起栗,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他一时无法想像所见的是人还是怪物。
床上靠壁端坐着一个毛茸茸的怪物,须发虬结,一个独目闪闪发光,身上裹了些碎布,根本不成其为衣物,破布之下,露出一对肉棒,怪人的两腿齐膝而没……:
〃谷中人〃哈哈一笑道:〃娃儿,你虽伤残,却比老夫幸运,是吗?〃朱昶猛省自己失态,忙跪了下去,惶然道:〃恕晚辈失礼!〃〃起来,椅上坐!〃
朱昶再拜而起,在树头所制的椅上落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谷中人〃接着道:〃你先吃些野草充饥!〃这一说,朱昶才感到自己腹肉空空,头晕眼花,也就不客气的抓起来吃,其中一种碗大的果子,吃在嘴里全是浆汁,入口即溶,甜中带点苦涩,生平未曾见过。
〃老前辈,这是什么?〃
〃奶果,益气补身,世间难得一见,但这谷底却多的是!〃〃奶果?〃
〃不错,你昏睡八昼夜,全靠这果汁渡度,也是此物使你极快复原。〃〃哦!〃
〃你见了老夫的真面目有何感想?〃
朱昶凝重的道:〃老前辈定有奇惨的遭遇?〃〃谷中人〃仰首悲壮的一阵狂笑,道:〃老夫遭遇之惨,并不输于你?〃〃晚辈可得与闻否?〃
〃老夫此生已矣,不拟重提了!〃
双方各怀心事,缄口不语,朱昶连吃了三个〃奶果〃,饥火尽去,精神也振作了些,他想到今后的事,有些欲哭无泪。
〃谷中人〃打破了沉默,道:〃娃儿,明天一早,你出谷去吧!〃朱昶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一方面是基于感恩,另方面是出于同情。
〃老前辈呢?〃
〃与草木同朽!〃
〃晚辈愿奉老前辈终天年!〃
〃哈哈哈哈,孩子,你存心可感,但老夫对人生已乏味,只是……〃〃只是什么?〃
〃一件心愿未了,但这心愿事实上也无法了了,只是……只是……唉!吾心已死,只一念未泯,抛不掉这躯壳,奈何!〃一粒豆大的泪珠,在老人眼角闪烁。
朱昶诚挚地道:〃晚辈可有效劳之处?〃
〃没有!〃
〃老前辈何必自苦?〃
〃命运如斯,不苦又待如何?〃
〃老前辈方才说一件心愿未了?〃
〃大限到时,不了自了!〃
〃请让晚辈尽一点心力?〃
〃不必了!〃
〃晚辈是诚心……〃
〃但老夫不欲挟恩以求。〃
〃老前辈因何有这等想法?〃
〃老夫生性不喜受人之惠!〃
〃然则晚辈受老前辈再造之恩,将无地自容了?〃〃孩子,你准备明早上路吧!〃
〃老前辈是嫌晚辈身有残缺,不能成事吗?〃〃老夫并无此意。〃
〃老前辈若不容晚辈尽一点心,晚辈将终生难安!〃〃孩子,你有此心,便足够了……〃
朱昶扑地跪倒,激动的道:〃老前辈若不允,晚辈就此不起!〃〃谷中人〃眼角的泪珠,终于滴落虬须之中,点了点头,道:〃起来!〃〃老前辈答应了?〃
〃唉!孩子!老夫答应你,但此乃老夫所求你,不能以报恩之心为之,顺其机缘,成败不必计较……〃〃晚辈应命!〃
说完,站起身来,坐回椅上。
老人独目连眨,泛出一种极其悲愤之色,久久,才开口道:〃老夫求你一件事……〃朱昶慨然道:〃请吩咐?〃
老人内心似十分激动,呼吸有些急促,窒了半晌,才又开口道:〃这是老夫的一桩心愿,老夫因此而苟延残喘……〃〃晚辈恭聆!〃
〃记住,随缘而为,不必勉强。〃
朱昶内心早已有了决定,无论〃谷中人〃的心愿是什么,自己非誓死完成不可,当下顺口应道:〃晚辈记住了!〃〃你知道老夫何以变成这般模样?〃
〃请明示!〃
〃被知交所害……〃
〃知交?〃
〃不错,一个表面伪善的极恶之徒!〃
〃是谁?〃
〃武林生佛西门望!〃
朱昶惊得跳了起来,〃武林生佛西门望〃可说寰宇知名,在白道中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一生锄恶扶倾,维护正义,受其益者,不计其数,是父亲生前极口推许的人物,而〃谷中人〃称他为知交,却又被他所害,这就令人费解了。
〃老前辈说是西门望?〃
〃你不信?〃
〃并非不信,只是……〃
〃被他的名头所感?〃
〃他的名声实在不恶!〃
〃所以老夫说他是伪善的恶徒!〃
〃老前辈与他是知交?〃
〃不错!〃
〃那老前辈也必是武林知名之士?〃
〃这些不谈了,你替我找一个人……〃
〃找谁?〃
〃谷中人〃声音变得凄厉栗人的道:〃花后张芳蕙!〃〃花后……张芳蕙?〃
〃嗯!〃
〃传说中的武林第一美人?〃
〃一点不错!〃
〃她与老前辈有仇?〃
〃她是老夫的妻子!〃
朱昶栗声道:〃那老前辈便是十年前名动江湖的〃中原大侠诸葛玉〃了?〃〃不错,不愧剑圣之后,见闻还广博!〃
朱昶心中激动万分,想不到一代大侠落的如此下场,当下追问道:〃老前辈要找张前辈……〃〃谷中人〃厉声道:〃别叫她前辈,她不配当此称呼!〃朱昶一楞神,道:〃晚辈完全不解?〃
〃谷中人〃独目射出栗人的怨毒之光,咬牙切齿的道:〃听着,十八年前,老夫与西门望同时爱上了一个女子,追逐的结果,那女子垂青老夫,于是老夫结束了浪荡生涯,结婚定居,西门望表现得不错,并不以情敌视老夫,交往如常,那时老夫确实心存歉疚,十分佩服他的人品……〃朱昶忍不住插口道:〃那女子便是〃花后张芳蕙〃了?〃〃就是她,成婚的翌年,她生了一女,老夫爱若掌上明珠!……〃〃啊!〃
〃第三年,小女满两岁的那一年,老夫来此山采药,不料西门望追踪而至,坦白承认他对张芳蕙不能忘情,不但如此,他还承认与张芳蕙发生了不轨行为……〃〃老前辈相信?〃
〃当然不信,但他提出了证物!〃
〃证物?〃
〃不错,是那贱人贴身佩带的一个荷包,他说,张芳蕙嫌老夫不解风情,没有闺房之乐,只顾穷研武术与岐黄之道,这是事实,这一来,老夫不由不信了……〃〃以后呢?〃
〃西门望说他一时糊涂,做下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要老夫杀了他……〃〃哦!〃
〃老夫当时深受感动,自叹闱薄不修,情愿从此归隐……〃〃以后呢?〃
〃岂知西门望人面兽心,乘老夫不备,突下毒手,残了老夫一目,老夫猝遭毒手,不及反击,他的功力原本高过老夫,复用剑削了老夫双足,踢下这绝谷……〃朱昶愤慨的道:〃他该杀!〃
〃谷中人〃咬牙道:〃也是老夫命不该绝,身躯被藤蔓所缠,免了碎骨粉身之厄,谷中尽是奇草灵药,老夫得以苟全一命,这便是老夫的全部故事……〃〃老前辈命晚辈寻那张芳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