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陆恒修问齐嘉:“齐大人家的朋友中了么?”
齐嘉仰起脸来回一个勉强的笑:“中了,是进士。”
陆恒俭说:“恭喜啊,能中就好。”
齐嘉说:“是啊,能中就好。”嘴角徒劳地扯起来,看着却怎么也不像笑。
新科的进士们排着队依次往太极殿行来,陆恒俭便道:“究竟是你哪个朋友,神神秘秘的,这么见不得人。”
齐嘉一颤,目光往不远处的进士们望去,便再收不回来:“我……我看不清,呵呵……”
陆恒俭还想再问,远远一架龙辇缓缓移来,灵公公扯开嗓子喊道:“圣上驾到!”
尖利的宣声下,百官伏地。
身旁的辰王爷悄声说:“看到殿外头的布置没有?等等状元出宫门的时候,宁瑶公主就站在殿外的长廊上……嘿嘿,小女儿家家的这么多花巧心思,还非要来看一眼,都等不到洞房了都……哎哟……”
辰王爷低呼一声,伸手去摸后背。陆恒修想,站在辰王爷后面的是大理寺的方载道大人吧?
正想着,状元郎并榜眼探花,以及其他进士都上了殿。
宁熙烨在龙座上道:“众卿平身。”
众士子谢恩起身。陆恒修凝神看去,不禁捏了把冷汗。状元郎徐承望着一身正红色站在众士子之首,面孔、身量一般,却是肤色黝黑,被红色的衣袍一衬,更显得焦黑如碳,哪里有半分读书人白净斯文的样子?更叫糟的是,右边脸上还有孩童巴掌大小一块红斑,似是烫伤后留下的印记,四周皮肤也是凹凸不平,看着有几分吓人。
“哎哟喂,这模样……宁瑶那小丫头还不得哭死?”辰王爷低声叹道,“哎哟……”
背后又有人掐了他一把,辰王爷咂咂嘴,不敢再说话。
众臣都颇有些意外,及至退朝时还小声谈论着。
陆恒修也被辰王爷几个拉住了聊,一边听着他们议论一边打量着正退出宫门的进士们。据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说,今次的新科资质都不错,尤其是那个状元徐承望,行文间见地颇深,且为人方正,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瞥眼看见齐嘉正一人站在角落里往外看着什么,陆恒修不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似乎是在看那个头戴凌云冠的进士。那人倒是一表人才,远远看去,于一众新科进士中也显得卓然独立,风采出众。
“那是崔家小公子崔铭旭。话说崔家也是京城的望族呢,世代以书礼传家又经营商业,族中子弟无论为官还是从商都属个中翘楚。张大人家的千金嫁的就是崔府的大公子吧?”周大人见陆恒修看着那边,便道。
“哦。”陆恒修点头。
旁人见陆恒修有兴致,便继续对他说道:“话说崔小公子也是天资聪颖,常听几位学士提及,说是学问不输从前的顾太傅的。原以为这次的三甲中他也该占一席,也不知怎么了……那边那个是琼州的庞公子吧?他的字我看了,啊呀,果然名不虚传,苍劲老辣,下官在他这个岁数还在临字帖呢。今次真是人才济济,后生可畏呀……”
进士们已经出了宫门,齐嘉却仍怔怔地站在原地往宫门的方向望着。众人闲话时,陆恒修向他看了两眼,想起了那夜在春风得意楼下,他也是这样悲伤又挂心的表情。
一心要嫁状元郎的宁瑶公主自从见过状元后一回府就闹着不肯嫁。
永安公主连夜进宫面见太后,绞着手绢哭哭啼啼地要悔婚:“嫂子呀,宁瑶也是您的侄女,你怎么能忍心她嫁这么一户人家?磨豆腐的也就算了,可那模样……半夜醒来见了非吓出人命来不可!这门亲事要是成了,你叫天下怎么看我们?宁瑶还有什么脸见人哟?我那个先帝大哥要是还在,他哪里能忍心让宁瑶受苦?”
前阵子憋了一肚子气的太后面上不动神色,捧一碗热茶吹着热气慢慢腾腾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常理。人家怎么说来着?郎才女貌。人家既然是状元,那才学自然是不用说的,哀家看着就挺好。长得丑有什么关系?人好就成。这要是悔了婚,你们家是能做人了,你叫皇上的脸往哪儿搁?你不是连宁瑶的嫁妆都备下了么?择个吉日嫁了吧,来年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外孙指不定就跟徐状元似的有学问。”
永安公主犹不甘心,一路哭到了御书房,正巧看见了里面先帝的牌位,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哥呀哥呀”地嚎得越发伤心。
宁熙烨试着劝她说:“姑妈切莫太过伤心,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永安一甩帕子,说得斩钉截铁:“皇上要是不肯收回成命,我今天就撞死在我皇兄跟前!”
宁熙烨正手足无措,门外又有群臣求见。却是永安驸马联络了几位臣工来说情,跪在了宫门口要他改旨意,只要不是那位状元郎,榜眼探花乃至于进士,宁瑶都愿意嫁。
宁熙烨大怒,拍桌吼道:“你们当朕的旨意是儿戏么?由得你们说下就下,说改就改!今日宁瑶是公主就能说不嫁就不嫁,若是在民间,休说是状元,便是隔壁的瘸腿老光棍不也只能嫁鸡随鸡吗?此番宁瑶若是悔了婚,今后朕有何脸面来面对万千黎民!这门婚事朕赐定了,十日后就让宁瑶下嫁徐状元!该有的嫁妆朕一样不会少了她,要不然……哼!”
众人噤声,再不敢多话。
宁熙烨正得意间,永安公主“呜……”的一声长啼,哭倒在先帝灵前。
屋内烛火摇曳,窗外落叶潇潇,更漏声声中书房的门被轻轻打开,泄出一室如雪流光。陆恒修自书案前抬起头,脸上一愣,又很快笑开。
门边的人发髻松散,珠冠歪斜,鹅黄色的锦袍下摆被撕成了褴褛,手中端着的碗里却还犹自冒着热气。
“我记得门口的狗都拴起来了。”陆恒修歪头笑道。
“宫里的狗没拴。”宁熙烨恨声咬牙,放下碗的动作却很轻。
陆恒修看着桌上的馄饨面道:“陛下深夜探望,臣不胜惶恐。您怎么还能带着东西来呢?”
“权当作房租如何?”宁熙烨皱起眉满脸无奈,“我姑妈还在宫里哭着呢。”
“若算作房租,相府的地价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宫里多大的地方,他要躲哪里不能躲,怎么还要特地躲到相府来?心知他不过是捡了个借口来纠缠他,陆恒修口中取笑着他,心里却泛起了甜意,站起身取过梳子来为他梳头。
“是吗?”梳子的齿尖触到头皮,力道刚好,麻痒而舒适,宁熙烨享受地闭上眼。待陆恒修为他梳理完发髻,忽而嘴角一勾,转身将他按在椅上,拉开他的发簪,一下一下梳起他的发,“那再加上朕日日为你画眉梳妆如何?”
“那倒不用。能得陛下光临是我相府的荣幸。”陆恒修学着他的样子将眉梢挑起,唇角含笑“寒舍简陋,恐怕要委屈陛下暂居臣的书房了。”
说罢,起身推门要走。
“那你睡哪里?”宁熙烨隐隐觉得不妙,忙问道。
“臣自然是睡臣自己的卧房。”人已站到了书房外,陆恒修笑容可掬。
“小修……”此刻再不追过去,这十日恐怕真的在书房里数星星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宁熙烨赶紧挤过去拉住他,“朕和你一起……哎哟!你慢点关门呐,朕的手指头啊……”
夜阑寂静,更漏声声,还有谁一声拖过一声的哀求声:“小修,和朕一起睡吧,朕保证不动手……”
巡夜的小厮经过,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16
卖馄饨面的老伯说:“承望那孩子,啊不,现在该叫徐状元了,从小心眼就好。他爹死得早,四娘一个人带着他过日子不容易。那么小就开始帮着他娘干活,脸上那疤就是小时候干活的时候烫到留下的,要不模样也能更周正些。街里街坊的他也常帮忙照应,没事帮着写写信,教教小娃娃们念书,跟他娘一样也是个热心肠。“
陆恒修想起白天来登门拜访的状元郎,谦恭而老实,连名贴上的字也是一笔一画透着股认真劲。方坐下就一本正经地说:“晚辈愚钝,今后愿与陆大人一同为我朝江山尽一份绵薄之力。”一点逢迎和客套都学不会。
同来的进士们扯开话题说:“陆相高风亮节,晚辈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激动之情更是难以言表。”
又说:“此匾可是太祖皇帝御赐的那块?陆府贤德,天下再无人能及呀。”
“啊呀,这可是陆相的墨宝?当真金钩铁划,气象万千。晚辈综观古今名家,何人能及陆相之万一?”
笑谈间,他一人独坐不语,几分忍耐的神色。难怪辰王爷笑说他是第二个方载道。
老伯从锅里捞起了馄饨,问陆恒修:“对了,大人,这状元的娘能封个几品诰命呐?皇上赏不赏凤冠霞帔的?”
坐在陆恒修对面的宁熙烨笑着反问他:“您说该封个几品?”
“这我哪儿懂呀?咱又不识字。”老伯摆手道,“可我思量着吧,怎么也不能太小吧?公子您想呀,她儿媳妇可是公主,这将来要是过了门,是婆婆给媳妇下跪呀还是媳妇给婆婆行礼?要乱了规矩了不是?一看就知道您是没娶媳妇的,娶了媳妇您就知道了,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将来要是婆媳两个闹起来,那夹在中间的滋味可有你受的。老娘不认你,媳妇不让你进房,呵呵……”
“不让进房?还有没进门就把你关门外的呢。”宁熙烨哀怨地瞟着陆恒修道。
后者脸色微变,盛着馄饨的勺子递到一半又转回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那什么,小修,我的……”正满心期待着有人喂的人立刻不满地来讨。
“是么?”头一低,悠闲地喝口汤,陆恒修奇道,“我怎么不知道?”
“小修……”
崔家的小公子也曾来访,众人都到了,唯独他姗姗来迟。陆恒修留心看了看,错银镶宝珠的凌云冠自两边垂下长长的留缨,青衣衣摆上用丝线暗绣了祥云翠竹的纹样,人如松,发如墨,眉似远山,薄唇微抿,一双乌黑鎏金的眼不经意地扫来,傲气凌人。刚一进屋就把其他士子比了下去。
他拱手对陆恒修道:“晚辈见过陆相。”
连声音也是冷泉般的清冽,口气疏离。
陆恒修说:“恭喜崔小公子高中,来日前途必不可限量。”
掀了掀嘴角算是回个客套的笑,崔铭旭回道:“不敢,不过是比落榜好些。”
此言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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