淼淼看不懂他的眼神,但不难看出今晚他感触似乎颇多。
“在绮光看来,容妃娘娘只是爱子心切,即使用错了法子,但不失为一个好母亲。在这宫中生存下来的,又有谁可以做到置身事外坦坦荡荡。”
“你倒是看得通透了。”
“这宫中哪个女子不通透?只是女人对感情的事,无非只得两种态度。”
菊久安闻言,立刻露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说:“愿闻其详。”
“看得开与看不开。”说完,淼淼不禁在心底鄙视了自己一番。
何其有幸,让她碰到菊久辰这般“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之”的男子,无需与他人共侍一夫,自然看得开。
菊久安边品着她的话,边问道:“玉芊大婚那日,你计划……?”他想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公主大婚是盛事,一定热闹非凡,有热闹的地方,怎么会少了喜欢热闹的人,临近大婚之日,出宫办事走动的人也定然不少,这是溜出宫的绝好机会不是么。至于什么时刻是出宫的最佳时机,还望二殿下指点。”她不曾参与过,自然一无所知。
菊久安听完,沉吟一阵,问道:“出宫之后,你有何打算?雪雁也一并带出去么?”
“出宫之后的打算,过几日绮光再与殿下说,至于出宫的事,只是绮光一个人的事,与她人无关。”
淼淼心知若是带上了雪雁,反而害了她,面上弃她而去,她又恰恰毫不知情,皇后是明白人,雪雁究竟是一无所知还是知情不报自然一探便知。
菊久安以为淼淼有意瞒他,不解问道:“难道你怕出去之后我便倒戈相向么?”
淼淼闻言,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解释道:“不瞒殿下,绮光当下仍未拿定主意。”
菊久安丝毫不掩饰对淼淼的困惑,疑惑地看着她,“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出宫去,你现在,怀着孩子,有皇后的庇佑不是很好么,若是出去有个闪失岂不是得不偿失。”
淼淼闻言,在夜色中笑得苦闷,“物极必反的道理我们往往都知道,只是难免后知后觉。绮光不想再徒增殿下困扰,殿下出手相助,绮光一定铭记于心。作为答谢,日后殿下有什么用得到绮光的地方,绮光定然义不容辞。”
自古交易就存在地天经地义。平白无故受人恩惠,又是如此大的恩惠,自然要给予回报。
菊久安见她说得像是在谈交易般,说道:“这事是我自愿帮你的,如果说‘答谢’,那便是希望弟妹在皇后面前多为我母妃说些公道话吧。”
淼淼闻言,点点头道:“好。绮光相信兰妃背后,断然不会是容妃娘娘。”
“那你认为是谁?”菊久安显然对这件事感兴趣。
淼淼轻声道:“我还没有头绪。”在这个时候,她并不想凭添事端。“绮光知道绝不会不会是容贵妃。若然真是容妃娘娘,她们二人又怎么会如此招摇示好。容贵妃与兰妃交好无非,是为了气母后罢了。”跟着轻声叹道:“在这后宫之后,容妃娘娘算是性情中人。”
菊久安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挑起嘴角看着淼淼微微笑。
淼淼看着他,回以笑靥。
容贵妃再胸大无脑也好,意气用事也罢,终归是菊久安的生母。人的通病即是如此,亲近的人,自己再怎么说他不是都好,但是别人一旦说了,却变得不中听。淼淼说的话并不违心,只是说一半留一半,至于留下的那一半是什么,那便是不需要菊久安听到的话。
“那好,五日之后,我再过来,你好生歇息吧,差点忘了你是有身子的人了,我先走一步。”语毕,菊久安纵身一跃,直接夺窗而出。
淼淼看着他远去的矫捷身影,想到他对自己的种种让步,不禁失笑。她学聪明了,不会再像无知少女般戚戚地问“为什么帮我?”
是物以稀为贵么?天之骄子又如何,自小接触的无非就是官家小姐大家闺秀,风尘女子又入不了他们的眼,恰巧,她程淼淼谁也不是,正是因为谁也不是,所以才会无所顾忌。只是这样,也足以让人另眼看待?
是寂寞吧。人生难免充斥寂寞,又有谁是从不寂寞的,宫里的人尤为寂寞。
皇上寂寞,一国之君又岂会不知道宫闱内的暗斗,只是国事还有男人的粗线条感性神经让他无暇顾及也避之不及;皇后也寂寞,她是后宫里最有分量的女人,却要不断容忍自己的夫君不断纳进新人,她这个旧人就算心中再愤然,在皇上面前也是要言笑晏晏,步步为营;容妃寂寞,以致她一再地做出因一时冲动意气用事顾此失彼的行为。
喜贵妃难道就不寂寞了么?传言中清心寡欲的人,她的心不知谁人知。
菊久治、菊久辰、菊久安,他们身份尊贵,有一切骄傲的资本,但还是摆脱不了这深宫的寂寞。他们身不由己,肩上背负了太多被给予的所谓厚望。
菊玉芊,即使是养在深宫中天真烂漫的公主,终是挣脱不了寂寞的无形枷锁。她以为她嫁给了自己的爱的人就可以不寂寞?淼淼的嘴角再一次挑起,很轻微。嫁给一个心里植下别人影子的内敛男子,即使高贵的公主屈尊降贵终日喋喋不休,独角戏落幕了,终逃不过寂寞的眷顾。
菊久安离开皇宫,走在无人情冷的街道上,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地很长,那是一个落寞的背影。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应该死心了,你们之间有的只是所谓的交易。她对你并未另眼看待,你对她又是如此陌生。
曾几何时,他洞察太子对她的特别之后便时时在一旁,说是监视,倒不如说观察更为贴切。
他乔装成貌不惊人的市井小民,不时出现在她身边,已确认她是否是司徒绮光。她却全然不知。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置身事外的超然气势。
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当初,他以本来的样貌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如何?
第一次,他变得不自信,只因他看出她的与众不同,断然不会肤浅地以貌取人。那时候他就在想,女人其实有时候还是肤浅一点的好,就好比他的几个美侍妾。但是肤浅的女人却往往让他没了一探究竟的兴致。
一颗摇摆不定的心便沉寂在这浓浓的夜色之中。今夜,又将是个不眠夜。
入了安王府,菊久安径直走回自己的书房,很久没有和林若莲同床共枕,渐渐便已成习惯。
不期然看到书房亮起的灯,他明显一怔。推开门走进书房,看到林若莲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她转过脸看向他,满面悲怆,脸上满是叫交纵的泪痕,他不禁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若莲,发生什么事了?”
林若莲双手反扣在菊久安的手臂上,紧紧抓住他的双臂,积聚太久的委屈一触即发,断断续续抽噎了起来。
菊久安见状,一时不明所以,但见林若莲如此反常的恣情哭泣,纵然满腔疑问,也还是先轻声哄安抚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说出来,咱们也好想对策不是。”他边说边抽出一只手臂,轻轻拥着林若莲,轻拍她的肩头。
不想林若莲听了他这一番话,哭得更甚,近乎泣不成声。抽抽搭搭的哭声因为怕惊动其他人,显得十分压抑。菊久安耐性十足,静静地在一旁继续安抚她,耐心地等她开口。
夜难寐
林若莲渐渐平复了因为不停抽泣而凌乱的呼吸,抬眼看着正担忧地望向自己的菊久安,稳了稳神,道:“今日,我去了沉香苑,”有意顿了顿,下定决心先隐去林若梅的异样,心里很乱,她有些语无伦次,突然瞪大眼睛望着菊久安问道:“你喜欢孩子么?”
“是……不怎么讨厌。”菊久安说完,才惊觉,“孩子?你哭难道是因为有了我的孩子么?”
他哑然失笑,随之轻轻蹙起眉,但心中并不气愤。
当初容贵妃见皇后要菊久治娶林相爷的长女为太子妃,为着一口气,她背着菊久安一意孤行向皇上不断吹枕边风,要自己唯一的儿子娶相爷的次女。容贵妃当时认为林若莲虽然并非已故的大夫人所出,但也是相爷最宠爱的二夫人所出,加之林若莲样貌比她姐姐出色许多,亦算配得起菊久安。更重要的是,她心存拉拢林相爷的妄想。
都是聪明人,菊久安知道林若莲的心有所属,林若莲亦默许他的风流快活,大婚之后没多久,两人便无形中形成一种默契,心照不宣的在容贵妃面前扮作举案齐眉的样子。
只是近来,容贵妃本就急切想要抱男孙的心因为爆出林若梅和淼淼相继怀孕而变得更加急切。
林若莲看着蹙眉的菊久安,虚弱地笑了,“你不用紧张,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
菊久安挑起嘴角,有意逗她开心。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刻,林若莲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
她守着自己心底那份无望的爱,终于感到倦了,眼见自己的姐姐和淼淼都要做母亲了,自己也想着脱离皇后的操纵,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奈何天不怜见。
“如果你不是生长在帝王之家,我也不是官宦之家的女儿,即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的日子过得再清苦,也好过现在这般同床异梦。”
林若莲说到此,看到菊久安渐渐迷惑的模样,自嘲道:“我差点忘记了,我们现在,是分房,但还是异梦。”
菊久安的蹙着眉峰打量着林若莲脸上的表情,他可以确定她这一次绝不是惺惺作态,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她才会如此没了心神的样子,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他轻声说道:“若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些。”
林若莲闻言,没有说话,狠狠吸进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心,抹干了脸上的泪痕,一双带着凄惨笑意的眼眸看着菊久安的眼眸轻笑道:“我,是不能生养的体质。”
菊久安和林若莲两两相望,半响无语。
本就寂静的书房因着这句话,一时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