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觉得不错,我只要这样子。〃
〃可是,这儿住的是些什么人呢?〃
〃噢,我不清楚。上面阁楼住了几个学生。两三个在政府机关里做事的老单身汉和一个奥台翁剧院的退休女演员;唯一的另外一个有浴室的房间,住着一个包身的女人,她的男朋友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四来看她;恐怕还有些暂住的客人。这地方很安静,很规矩。〃
伊莎贝儿弄得相当尴尬,而且由于知道拉里已经看出来并且在笑她,有点存心找岔儿。
〃桌子上那本大书是什么?〃她问。
〃哪个?噢,那是我的希腊字典。〃
〃你的什么?〃她叫。
〃没有关系,不会咬你的。〃
〃你在学希腊文吗?〃
〃对。〃
〃为什么?〃
〃我想到要学一点。〃
他望着她时,眼睛里带着微笑,她也对他回笑。
〃你可觉得不妨告诉告诉我,你到了巴黎之后,这两年,做了些什么事情?〃
〃我看了很多书。一天总要看上八小时到十小时。我去巴黎大学听过课。我认为,我已经把法国文学里所有的重要作品都看了,我而且能看拉丁文,至少能看拉丁散文,差不多跟我看法文一样没有困难。当然,希腊文要难些。可是我有一个很好的教师。在你来到巴黎之前,我每星期经常有三个晚上去他那里补习。〃
〃这样会有什么结果呢?〃
〃获得知识。地微笑说。
〃这好象不大实际。〃
〃也许不太实际,另一方面,也许很实际。总之非常之有趣。你决计想象不到读《奥德修纪》的原文时多么令人兴奋。使你感到仿佛你只要踞起脚伸出手来,天上的星星就能碰到似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象兴奋得控制不住自己,在小房间内来回走着。
〃前一两个月我看了斯宾诺莎。我不敢说我已经十分懂得,可是感到非常振奋。就象乘一架飞机降落在巍峨群山中的一片高原上。四围万籁俱寂,而且空气非常清新,象佳酿一样沁人心脾:自己感觉到象个百万富翁。〃
〃你几时回芝加哥?〃
〃芝加哥?不知道。我就没有想过。〃
〃你说过,如果你两年之后,找不到你要找的东西,你就放弃不干吗?〃
〃我现在不能回去。我刚要人门:看见广大的精神领域在我面前展开,向我招手,我急切要去那里旅行。〃
〃你希望在那边找到什么呢?〃
〃我那些问题的答案。〃
他瞥她一眼,简直有点顽皮。如果不是因为她和他这样熟悉,她说不定认为他在开玩笑。〃我想弄清楚上帝究竟有,还是没有。我想弄清楚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恶。我想要知道我的灵魂是不是不灭,还是我死后一切都完了。〃
伊莎贝儿倒抽一口冷气。听见拉里讲这些事情,她觉得怪不舒服,幸亏他谈得非常随便,声调就和平时讲话一样,使她还能不露出窘相。
〃可是,拉里,〃她微笑说,〃人们几千年来都在问这些问题;如果能够回答的话,肯定答案早已有了。〃
拉里笑了一声。
〃你笑得就好象我说了什么蠢话似的,〃她生气说。
〃没有这个意思。我认为,你说得很在点子上。可是,另一方面,你也不妨说,既然人们对这些问题问了几千年,那么,他们就没法不问这些问题,而且不得不继续问下去。还有,你说没有人找到过答案,这话并不正确。答案比问题还要多,而且不少的人都给这些问题找到完全满意的答案。例如鲁斯布鲁克那个老头儿。〃
〃他是谁?〃
〃哦,只是巴黎大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拉里随口口答。
伊莎贝儿不懂得他是什么意思,但他继续往下说。
〃这话听上去非常之幼稚。这些事情使大学里二年级学生感到兴奋,但是,离开大学后就忘掉的。他们得养家活口。〃
〃我不怪他们,你知道,我幸亏还有点钱可以过活。如果没有的话,我也只好象别人那样设法去赚钱了。〃
〃你难道把钱一点不放在眼里吗?〃
〃是的,〃他笑着说。
〃你觉得自己在这些事情上还要搞多久呢?〃
〃我也说不了。五年。十年。〃
〃这以后呢?你预备把这种智慧派什么用处呢?〃
〃我如果有了智慧,我想我当不难懂得怎样派它的用处。〃
伊莎贝儿两只手激动地勒在一起,身子从椅子上探出来。
〃你完全错了,拉里。你是个美国人,这儿不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你安身立命的地方是美国。〃
〃等我搞好了,我就回去。〃
〃可是,你要错过很多机会。我们正在经历着一个世界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宏伟时代,你怎么能忍心坐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一动不动呢?欧洲完蛋了。我们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强大的民族。我们正在一日千里地前进。我们什么都有。你有责任参加国家的发展事业。你忘记了,你不知道美国今天的生活多么使人惊心动魄。你有把握说你不参加这种建国大业,是因为你没有勇气去担当目前面临着每一个美国人的重任吗?唉,我知道你多多少少也在工作,但这恰恰是逃避责任,可不是?这难道不恰恰是一种积极的偷懒吗?如果人人都象你这样畏缩不前,美国会弄成什么样子?〃
〃你很苛刻,心肝,〃他笑着说。〃我的回答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和我一样的感受。对他们说,这也许是运气,多数人都准备按常规行事;你忘记的是,我想学习就跟……就跟格雷想要挣一大笔钱一样热烈。难道我想花几年工夫教育自己真就是背叛祖国吗?也许我学成以后,将有一点人家高兴要的东西拿出来。当然这要看,可是,如果我失败了,我也不比一个人做生意而没有赚到钱更不如些。〃
〃那么我呢?我难道对你一点不重要?〃
〃你对我非常重要。我要你嫁给我。〃
〃几时呢?十年之内吗?〃
〃不。现在。越快越好。〃
〃靠什么呢?妈没有什么奁资给我。而且,她有也不肯。她会认为,这样鼓励你游手好闲是错的。〃
〃我不要你母亲的什么奁资,〃拉里说。〃我有三千块一年。这在巴黎很够用了。我们可以有一所小公寓和一个做全天的女佣人。我们会生活得非常开心,心肝。〃
〃可是,拉里,三千块一年是没法子生活的。〃
〃当然能够。很多人钱比这少得多也能生活。〃
〃可是,我不愿意靠一年三千块钱生活。我没有理由要这样。〃
〃我过去只要一半的钱也就生活下来了。〃
〃可你,是怎么过的!〃
她看一下那间寒伧的小房间,厌恶地耸下肩膀。
〃这就是说,我储蓄了一点钱。我们可以上卡普里岛去度蜜月,秋。天我们再去希腊。我渴想看看希腊。你记得我们过去不是时常谈到一同周游世界吗?〃
〃我当然想旅行。但不是这样旅行。我不愿意坐二等舱,也不愿意住三等旅馆,连个浴间都没有,吃饭都在小饭店里。〃
〃去年十月,我就是这样上意大利去的。玩得真开心。我们可以靠三千块一年把全世界都跑到。〃
〃可是,我要有孩子,拉里。〃
〃这没有关系。我们把孩子一起带了去。〃
〃你真蠢,〃她大笑说。〃你知道有个孩子要花多少钱?维娥莱·托姆林森去年生了一个孩子,她尽量节省,还花了两千五百块。还有你知道雇一个保姆要多少钱?〃她脑子里想到一连串的事情,变得愈来愈激动了。〃你一点不实际。你不懂得你要求我的是什么。我年轻。我要找乐子。我要做别人家都做的事情。我要参加宴会,参加跳舞会,我要打高尔夫球和骑马。我要穿好衣服。你可懂得一个女孩子不能穿得跟她一起的那些人一样好,是什么滋味?拉里,你可知道买你朋友穿厌了的;日衣服穿,和感到人家可怜你送你一件新衣服,是什么滋味?我甚至于连去一家象样的理发店做做头发也做不起。我不要坐电车和公共汽车到处跑;我要有我自己的汽车。你想,你在图书馆里看书,我成天干的什么?逛马路,看橱窗,还是坐在卢森堡博物馆的花园里留心自己孩子不要闯祸?我们连朋友都不会有。〃
〃唉,伊莎贝儿,〃他打断她。
〃不会是我过去来往的那些朋友。是啊,艾略特舅舅的朋友有时候会看他的面子请我们一次,但是,我们去不了,因为我没有象样的衣服穿,而且我们不会去,因为我们回请不起。我不想认识一大堆上不了台盘的、不修边幅的人。我要生活,拉里。〃她突然感到他眼睛里有种神情,虽则盯着她望时永远是那样温柔,但是,带有一点好笑。〃你觉得我愚蠢,是不是?你觉得我罗嗦而且蛮不讲理。〃
〃不,我并不。我觉得你说的这些都很自然。〃
他背对着壁炉站着,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和他面对面。
〃拉里,如果你一个铜子没有,可是,找到一个收入三千块的工作,我会毫不迟疑就嫁给你。我会替你烧饭,收拾床铺,我会不在乎我穿的什么衣服,我会什么都不在乎,我会认为这样非常之有意思,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你总会有钱的。可是,现在这样结婚,意味着我一辈子要过这种肮脏的牛马不如的生活,什么指望都没有。这等于说,我要苦挨苦挣一辈子。而为的什么呢?为了使你能够成年累月地给你说的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找答案。这太不象话了。一个人应当工作。他生到世界上来就为的这个,他就是这样造福社会的。〃
〃总之,他有责任在芝加哥安顿下来,进亨利·马图林的投资公司。你认为劝说我的朋友买亨利·马图林感兴趣的股票,我会大大造福社会吗?〃
〃掮客总是要有的,这样养家活口完全没有什么不体面,不光彩的地方。〃
〃你把巴黎有一般收入的人的生活形容得一塌糊涂。你知道,实际上并不如此。人们用不着上夏内尔服装店,仍旧可以穿着得很好。而且所有有趣的人并不住在凯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