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骑兵营全体马刀出鞘
第三节
苏维埃中央下令命名中国团为“红鹰团”,并在中国团后方办事处所在地库什瓦城,举行隆重的命名授旗仪式。
——任光伟:苏俄红军“中国团”团长任辅臣烈士的事迹
战争和雨雪,这双重的乌云,悬在库什瓦的上空,叆叇不祥。城郊火车站,位于一片丘陵地带,在鄂毕河支流的延伸线上。调车场上,枪刺如林,风吹过刺刀,发出呼啸声。主席台不大,由翻倒的信号亭,加几块木板搭成。远处,一辆铁甲列车喷云吐雾,向主席台驶来。……
山崖上,榆槲丛生。安娜觉得胸闷。有纳辛步枪,助她复仇,她只须瞄准主席台即可;但她觉得忧郁。忧郁深藏于俄罗斯的荒野;深藏于远山,野云,悬烟之中。闷烧的牛粪,在草甸和洼地上,冒出黑烟;烧杉枝的冷烟,则是青色的,扬起如风尘。霞光在瞄准镜上,映出虹条,闪幻如鸽翼。她用一块苍苔,挡住反光。“历史如苍苔,将把一切掩埋。”历史会记住:她想打死红军司令员。——她爱革命,却并不以身相托;她柔情似水,却并不手软!
调车场四周,树林的尖梢,像一簇簇尖顶红军帽,灰蒙蒙刺向天空。戴着尖顶帽的桑来,正站在主席台上。他穿件光板皮袄,在穿军大衣的人中间,显得很特别。军大衣,他送给安娜了——安娜当时穿得太少。领口敞开,瑟缩着身子。他将白貂披肩,那代表旧时代残余,宛如残雪的披肩,送还给了她。——披肩是一个吹笛子的伤兵,最先捡到的:“为了能让俺的姑娘惊奇,我练得舌头都起了泡……嘿,这披肩真像女人白皙的身子!”伤兵道。“等讨到老婆,俺会整晚吹一支活生生的笛子!”……
姆拉维约夫,从铁甲车上跳下来;作为东方军司令员,他将眼白鼓起如冰块。一名副官,卷起军旗,紧随其后。战士们持枪敬礼,枪刺声滚铁似的,响成一片。骑兵营洗刷一新,全体马刀出鞘,耀出一片寒光。马脖子上,滚下没擦干的水珠;如一层滚动的螺钿,砸起簌簌细尘。捆扎好的马尾,像一束束粗线,笔直地垂着。司令员的斗篷,鹰翼般展开,好似一面阴森的旆旌,缓缓升上主席台:“中国同志们,你们好!联共中央委托我,向在东方战线,百余次战斗中,屡建奇功的中国团,授予红鹰团金字旗!”
任辅臣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亲吻旗角。“众所周知:中国团首取彼尔姆城,血战阿拉塔伊,后又多次将敌军……击溃在都拉河和上都拉一带。光你们缴获的机枪,就够装备一个师了(笑声)。当然,你们也不得不补充人员。如果俄国,再多有几万中国劳工,那可就有高尔察克先生好看的啦!”
担任翻译的桑来,尽量跟上司令员的语速。有几秒钟,他竟忘记了翻译,只是涨红了脸,眺望着前方。前方的和风,在空中散布着马尿,融雪,和烂草气味;令人思眠。他有些晕糊。无意间,手碰到了皮带上的枪把,不禁一哆嗦,像被火燎了似的。他想看看枪把上,是否留有苏军哨兵的血?——昨夜,那哨兵被安娜骗去了枪,开始猛追,他只好出手,打昏了人家。台下无数眼睛,正齐刷刷盯着他哪,连司令员,也扭过脸来看他!他感到一阵晕眩,浑身汗湿,象是一截被淋湿的枯枝败叶。
“……孟什维克,想用柞树般清香的理想主义,调和这股血腥气;但清香只有靠鲜血——这种革命的清洁剂——才能获得!我们将用能够驾驭的*的鲜血,去清洗我们的通条和枪栓,以便让我们的武器,成为对历史的炽烈纪念!”司令员的声音中,有一股气势——推翻了一种专制,却兴起一种辞藻之统治的气势!……总算译完了,桑来举手想擦擦额汗,可这是多丑的一只手:惊恐惶梀,瑟瑟缩缩,骨节随时会碎裂似的,没举到一半,便筋驰力泄,绝望地瘫软下来。
一名契卡人员,急匆匆跑上主席台,在司令员耳边嘀咕着什么,眼睛却直望他桑来。怎么?他们察觉了?瞧你干的好事!多可笑!他突然涌起一种预感,朝四周围看了看:那是什么?——山崖上晃动的是……瞄准镜的反光!桑来像梦醒一般,飞身扑向司令员……中弹的他,载倒在台上。一片黯淡的萧瑟云翳,如同一片带着温情的死亡,从天边延伸过来。人们包围了那片断崖。安娜爬上崖头,泪湿的双唇上,挟着一股气血,两手一扬,便栽了下去。……
第四节 白军骑兵直薄库什瓦城下
第四节
医院的窗户都炸烂了,草绳绑不紧,不时磕碰着墙。“他腹部还有脓,得用导管吸。”娜佳的头巾滑到了脑后:“我来用嘴吸。”“您真是位好姑娘,可您刚为他输了血,还是歇歇吧。”“医生,只要能救活他,让我干啥都行!”“医生,议会军杀害了党代表,朝咱们这儿扑来了!”“他们还有多远?”“马蹄掀起的泥块,都落到护城壕里了!”“明白啦。你去告诉辎重队:我们需要大车和爬犁。”传令兵一拧缰绳,绳缝里绞下雨珠来。马蹄踏在石板上,溅出水花。
阴惨的天空,像是被一把巨刷刷过。水井吊杆旁,还扔着刷马帚;大幅标语上,“……用金子造厕所!”的未来憧憬,被现实的风雪遮蔽了。授旗当日的横幅,也侵湿了。当时他怎么啦?失去知觉了吗?他曾抬起头:隔着攒动的灰色人群,崖上的安娜,就像一朵远方的矢车菊——隔着灰色池塘而无法采掘!愁人的雪籽,敲在街垒机枪上,敲在掩体原木上,杂然作响。细瘦坚挺的雪线,竖起了无数栅栏。那是他无力冲破的栅栏,是飘挂在无限与卑微之间,飘挂在时空与个体之间的栅栏!城东响起隆隆炮声,滚楼梯似的沉闷。断续的 “乌拉”声,呜咽一般;被风撕碎了……
白军骑兵,直薄库什瓦城下了。红军势穷力蹙,且战且走。桑来裹在人流中,逶迤西去。他从马车上抬起头,眺望黑烟滚滚的城郊——那儿是安娜跳崖的地方,崖顶依稀在望;牛蒡醋栗丛生。炮弹拖着曳光,在漫天的冻雨中,似乎飞得很慢;划出的轨迹,没等落向墓地,就冻结在空气中了。他想起那个烟水晶宫灯匣子,他送给安娜的;宫灯上绘着小桥流水,有纸伞,有中国式的发髻。安娜很喜欢。炮声轰鸣。他眼中倒映的血水,变幻成了一片迷蒙的虚影,旋转堆叠,纹彩纷呈——安娜的魂魄,在随之浮动。别了,安娜!
马蹄踏在湿沙里,捅出很多窟窿。蹄骨碰到了前一辆车的后挡板。挡板欲坠不坠。农民的狗,躲在马车下走着。农民的女人,尽量挨近他们堆满的大车。没有鞋袜的人,脚上裹着破布片。泥砂路成了泥浆地,象是刚过完洪水的河床。而真正的河床,则是激流滚滚,在桥墩处卷起漩涡。桥面上,车夫们在相互咒骂,死命抽打着牛和马;狭窄的桥头,几乎堵死了。人流中,俄兵的背脊,比中国兵要宽一些,更佝偻。从背后就能看出:他们喝醉了。寒风中,飘来劣质酒的酸气。
娜佳从马颈下钻出来,把一件骑兵大氅,叠起来当“枕头”,垫到桑来的颈下。她手指的抚摸,如同凝冻的水流;手腕光洁如卵石,脉细筋软。一名骑马背锅的战士,拿出来几个烤土豆:“送给桑营长的,祝他早日康复。”战士抬手敬礼,五指被烤焦的土豆,弄得黢黑。
乌斯钦骑马赶来。马儿来不及备鞍,污泥一直溅到耳朵上。他想让跑热的马收收汗,便换成遛步侧骑姿势,探身将桑来的手,和自己皮带上的弹夹,都握得嘎嘎直响:“你怎么样?桑什卡……听得到我说话吗?……你救过我的命,谢谢。可为了安娜,我是不能饶恕的。我不能强迫自己……你也不要强迫我。”“我不强迫你。”乌斯钦的湿马鞭,窸窣作响:“这姑娘对你不错。我听说……她不休不眠,照顾你多日。”路边焚烧文件的火光,映得桑来满脸通红:“安娜怎么样了?”火光顺着政委的鞭鞘,缓缓流淌:“她伤重……死了。”
第五节 村庄的边缘映照在战火中
第五节
人马走走停停,拥挤不堪。前头一辆马车上,几个俄国士兵,冻得挤做一团。屁股下的炮弹,就那么裸放着;摆得不合理,几乎要滚下来。一个老兵从车上跳下,跑到路边的旧仓库里,搞到了一顶帐篷;俄国兵顿时快活起来。娜佳跑过去,冲他们说了些啥,并朝桑来的马车指了指。红军战士们立即过来,帐篷在桑来头顶合拢来。桑来闭着眼,一动不动;周围的世界,对于他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安娜跳崖的瞬间——那片巉岩诡石,像是熔后重凝的黑金属,在他头顶上方,缓缓合拢来。……
虫蛀的椽柁上,挂满冰棱;灯池里铺满蝇屎;地图上落满油蜡。任辅臣的食指,划过簌簌作响的地图:“据侦察,敌人在各哨位上留下一桶酒,便都回村过谢肉节去了。咱们等到后半夜,从冰面上偷偷过河,噼里啪啦,祝他们“节日愉快’。”潘百川的目光里,游移着一丝顾虑:“这乌拉尔河,西岸比东岸陡峭,像个斜肩膀的娘们。敌人还在崖岸上泼了水,都他妈上凌啦。”任辅臣将望远镜递给潘百川:“喏,像瞧新娘子一样,好好瞧瞧:正对你鼻尖的那条冲沟,瞧见了吗?”“瞧见了!……像被盖头遮住的新娘子,被灌木遮住了。”“咱们的侦察员,已经将根蔸锯开了,到时用钩子一拉开,完事!”正在吃药的乌斯钦道:“这办法行!”……
村庄的边缘,映照在战火中,像是刻在林梢的锯齿波纹。结冰的河面上,燃烧弹像一盏灯笼,将弃尸烧成一团火球。炸出的冰坑渐渐熔化,坑圈里漾出红色的河水——宛如红色的烛光。娜佳秉烛窗前,烛火在玻璃霜花上,融化出一个圆圈——比河面上的坑圈要小,只能圈住一双明眸,圈不住——一条鱼!娜佳需要一条鱼,用来愈合心上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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