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归家陵 遗少染瞑疾
一夜间,我佬佬、佬爷他妹一者来到异地他乡,水土不适;二者心念我佬爷,满腹不安,哪里睡得安稳。两人一夜间,唉声叹气声此起彼伏,整晚不得消停。待到雄鸡报晓,天刚擦亮,我佬佬和佬爷他妹再无睡意,早早便收拾着起得床来。刚梳洗完毕,许是小赵晓知她们心意,轻声敲门而入。引二人来到办公室,合着吃罢早餐,便在两名战士的护卫下,出门上山而来。
出得小镇,迎面处处青山绿水,一片生机盎然。我佬佬、佬爷他妹无暇顾及,随着小赵,在山高树密的林萌小道上,步行将近一个时辰,在一座巍峨山岭旁,小赵示意一下,穿身拐入一处丛林。一人众人等,再次弯腰前行不过数百米,到得一个斜坡处,在那杂石间,只见一座孤坟孑然而立。小赵近到跟前,毕恭毕敬地敬了个军礼,指着那一座新冢,回身对我佬佬道:“嫂夫人,这就是黎政委的临时墓址。”
我佬佬一望,只见坟头几许荒草凄凄,一片萧瑟。心里一酸,不由悲从中来,眼里的泪水刹时奔涌而出。但在小赵面前,她尽力克制着,近到坟前,轻轻抚摸那隆起的沙土,嘴里呢哝一会,匍匐下去,慢慢用手拨弄起来。
我佬佬不知不觉扒着坟上的泥土,无声啜泣着。渐渐,过了许久,她的手指被坚利的沙石划破了,渗出丝丝鲜血。但她似乎并没察觉,也没有停下来的意图,只是咬着牙,不停地向下挖去。
她要做什么?小赵一下子觉悟过来,赶紧上前按住我佬佬的手臂,哀声道:“嫂夫人,您节哀顺便,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让黎政委暂作安息吧。”
我佬佬闻声,不置不理地用力甩开小赵,大声道:“别拦我,我要看看我家老爷,我要带我家老爷回家。”说完,继续张开双手,愈是快速向那泥沙扒去。馨竹一见,也扑身过来,伸出双手——
“住手!嫂夫人,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小赵一见情势不对,惊声喝道:“这可是我们黎政委的墓葬,他是革命烈士,未经上级领导许可,任何人不能轻易擅自作出任何决定!”
我佬佬一听,掩住悲泣,回头盯着小赵,声嘶力竭道:“小赵,我不管啥子革命不革命,我也不问啥子领导不领导!他只晓得,他是我家男人。既然他是我家男人,我就不能让他弃死荒野,更不能让他客死他乡之后,成为一个孤魂野鬼!”
小赵见我佬佬态度坚决,一时失措,上前哀求道:“嫂夫人,黎政委是我们队伍的高级干部,他是为革命牺牲的,上级领导正在准备把他的遗骨迁往烈士陵园。你若是这么一带走,让我如何交待?”
“这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我只管我男人能够回得家去,能够认祖归宗!”说完,再不置理,埋下头去,继续和佬爷他妹一道,伸出血肉双手,奔力向坟地刨去。
小赵无奈,见我佬佬、馨竹手上早已沾满鲜血,心中不忍。迟疑一阵,只得咬了咬牙,对身旁两名战士吩咐道:“也罢,你们快找些工具,帮助她们把黎政委尸骨,从地里清出来吧。”
两名闻言,知事态严重,望着小赵,踯躇不决。小赵一见,近到他们身前,对他们道:“你们放心,一切后果,由我个人担待,快去!”言毕,过来劝住我佬佬。我佬佬闻声,悲泣不止。
待收拾好我佬爷遗骨,我佬佬用早准备好的红绸缎,细心包裹好,紧紧抱在怀中,对佬爷他妹道:“馨竹,给你哥引个道,我们回家。”
佬爷他妹一听,望了望我佬佬怀里那一团裹布,抹去脸上泪痕,竭尽全力,高声唤叫道:“哥,我们回家。”一时间,清越之声响彻云宵,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哥,我们回家了。”一路走,佬爷他妹一路呼唤着我佬爷的亡灵,声声刺耳,句句泣血。
来到镇上,我佬佬再不作丝毫停留,唤过马夫,辞过小赵,一路急急归来。
待回到龙潭镇,来去已经一旬有日。家人见我佬佬及佬爷他妹归来,纷纷迎上,等弄清原委,甚是太息。我佬佬一进家门,便令帐房购来楠木大棺,将怀里的我佬爷盛殓入内,招来锣鼓班子,倾尽奢侈之礼乐,把我佬爷风光大葬在佬爷他爹墓边。
“姑姑,这里埋的是啷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天红,偎在馨竹怀里,见我佬佬一脸悲戚,禁不住怯怯问道。
佬爷他妹听天红问得突然,想起哥哥还没看到自己一双儿女,就这么悄然去了。不觉愈是悲伤,她紧紧抱定天红,哽咽道:“这是你爹,记住,你爹回来了!”
天红一听,“哇——”地哭出声来:“爹——”佬爷他妹闻声,把她抱得更紧了,继而小声道:“天红乖,天红不哭。”
“让她哭,让她哭!哭得让她爹知道,他还有一个能为他哭的女儿。”佬佬回头望着天红,悲声道:“老爷,你怎么忍心舍得抛下自己儿女,一个人走了呢?”话未说完,身子一软,早瘫了下去。
我佬佬在墓地整整呆守了三天,待到第四日天晚,方才回到家中。正坐在堂间忧伤,只见佬爷他妹匆匆过来,附近她身边,对她道:“嫂嫂,不好了,天白的眼睛好像出了点问题,平白间只是流泪。刚才找过郎中来看了看,说是迎光盯得久了,得了眼疾。”我佬佬闻言,刹时怔住,慌忙起得身来,随着佬爷他妹,来到内室。待抱过我老舅一看,果然见他一双眼睛微微张合,不停眨动,泪流不止。转头对佬爷他妹问道:“那郎中可说过医治之法?”
佬爷他妹摇摇头道:“怕是没有良药可医了。”
我佬佬一听,不由愈是悲怆起来,仰天嚎啕道:“这是咋了,难道老天真要毁了我黎家吗?”
原来,就在我佬佬、佬爷他妹出得门后,我老舅一时失了母亲,没了亲情依赖,心里甚是胆怯,每每醒来,便眼望红烛发呆。时间一久,便患了眼疾,待这时发现,已然迟矣。我佬佬获知此情,愈是内疚。就此,我老舅的身体,也更是羸弱起来。
“只要还有命在,黎家的血脉就不会断,就一定能延续下去。”伤心之余,我佬佬唤来家人,恨恨吩咐道:“打今往后,对少爷一定要细心照料,不得有半点闪失!”看护我老舅的家人,知道黎家仅剩这一枝血脉,赶紧战战兢兢地应道:“是,太太。”
第四十五章 排众议 持意守家财
为医治我老舅眼疾,我佬佬焦虑万分,伤心不已,尽管费尽心力,四处奔波求医问药。然而终究病入沉疴,已失了医治时机,再无力回天。时间一久,见进出郎中皆是垂首而来,摇头而去,我佬佬亦是心冷,只得放弃。
随着龙潭镇潮起潮落,这阵子,应着新政权确立,各行各业兼并之风乍起。木匠成立了木器社;泥瓦工成立了建筑队;铁匠铺也汇成一团,成立家具厂。各家篾行亦是议论纷纷,说是要成立啥子篾社?一时间,街道上沸沸扬扬,打富济贫之声甚嚣尘上。
昔日间,一些为非作恶的商贾之人,瞬时成了打击对象。那上街的张篾匠、镇边的地方老财周洪树,皆被挂着红袖章的穷苦大众戴上高帽,推上街头,四处巡游。家里的一些资产,也被镇委会收缴过去,分配给了昔日穷人。
这日,我佬佬正在家中,一心侍弄我老舅黎天白。不意间,只见方主任带着一个手提公文包的年轻人,急急进得家门。一个阵寒喧过后,方主任谦声道:“黎家太太,现在镇上各家私有作坊,都已纳入集体管理,这些,想必你也都看到了。我这次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下黎家竹坊,是不是该合计着加入镇上竹社,为众乡亲服务?”
我佬佬闻言,甚是诧异,惊问道:“合入竹社!这黎家竹坊,自成立之初,就是黎家苦心经营,刚刚有了起色,就要合入竹社。这一入竹社,岂不是成了公家的了!那我们今后靠啥子生计?”
方主任一听,笑着道:“这个太太大可不必费心,入了竹社,我们有饭大家吃,有衣大家穿!饿不到您,更冻不着你。现在都是新社会了,所有一切,都是国家的,集体的。再说,黎家掌柜曾为之奋斗的革命事业,就是为了劳苦大众,让他们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您说是不是?”
“方主任,黎家竹坊,可是我们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你这一说合了,就合了?那我们黎家的产业,岂不是就要化作乌有?”我佬佬听方主任说得轻巧,顿时勃然大怒,大声道:“难道我家老爷为革命丢了性命,换来的就是要把黎家的财产给分了。不行,说啥子我也不会答应的!”
方主任见我佬佬一说到黎家竹坊,情绪甚是激动,讪笑道:“可这,确实是黎政委革命的初衷啊!他为革命牺牲,人民不会忘记他。但他追求的事业,我们不能停止。否则,就愧对先烈了。黎太太,要不您再好好想想,等想通了,支会我一声,你看要不要得?”
我佬佬一听,不耐烦地挥手道:“别说了,若是分了黎家财产,我将来如何面对我家老爷,若是其它的事,我们可以商量,就这件事,没得商量!最是要不得!”说完,起身唤过帐房,对他厉声吩咐道:“送客!”
方主任见无回旋余地,只得站起身来,引了那年青人,悻悻而去。
佬爷他妹回家见我佬佬气色不对,问明缘由,深深叹了口气道:“嫂嫂,这可是大势所趋啊!这段时间你在家看天白,不经常出门。你啷个晓不晓得,镇上若不是顾忌我家哥哥情面,这会早把黎家给分了,由不得你嘴硬。”
“啥子,想分就分了?我们黎家一不偷,二不抢,这所有家产,凭的是手艺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