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郑吉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是闻韬的人,而项禹对此实际上并不在意。虽然如果有可能,他也想要得到郑吉这样一个人的忠诚。
佟方也能给予他纯粹的忠诚,却不会有郑吉那样灵敏的智慧。这让他对闻韬有了几分歆羡,但远远不到转化为嫉恨的程度——仅仅是因为这种纯粹的忠诚与敏捷的慧思令他想到了十几年前为他而死的发妻,项禹是个懂得赞赏忠诚的人,因此他现在的夫人便是他发妻的妹妹。
项禹将郑吉那字条于灯座上焚毁,自此便只将闻韬送的这个大人情留在脑中。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带领百羽骑回到赣南,休养生息,静待佳音。
作者有话要说:
☆、聂英奇
闻韬在帝林外等待。他本该在送走项禹之后马上回去见郑吉,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去找另一个人。
帝林本名暗帝陵,自然便是那暗帝生前为自己修建的葬身之所。而他最后为四尊联手所杀,尸骨无存,这暗帝陵便改名帝林。喑王重修墓室之后,居然将其当做巨大的地下赌场来经营。如此豁达,也难怪他能笼络到闵祜这样的人。
闻韬要等的人此时便与闵祜在一起,在帝林中最华丽恢弘的一间墓室内。墓室很高,大而空旷,正中央居然有一座精巧雕致的小楼,名为朱衣楼。暗帝为四人手绞杀,朱衣正是亲手将暗帝挫骨扬灰之人。谁也不知道,为何帝林中会有如此华美的一间墓室,墓室中的小楼却被命名为朱衣楼。而现在,墓室已经被改装为最昂贵的一间包厢,顶级的赌注便是那精致小楼内的任意一件物品。
任何人被闵祜缠上了,不管是腰缠万贯或是囊空如洗,是最精明的老赌鬼还是连骰子蛊钟也不识的雏儿,闵祜总有办法与他赌上一整夜,在正午时分再赢掉他最后一根裤腰带。正是因为有了这等本事,缁衣门才有了今日之盛景。
闻韬等到晌午时分,果然看到聂英奇被抽走了裤腰带,衣冠不整,面色青白地走出了帝林。
他一听到那奇特的风铃声,便一身酒气、两眼发直地走了过来,抓住闻韬的马车帘子道:“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我还没玩最后一把。”
闻韬看着他。
如果眼前的人是他不喜欢的下属或弟子,他也许会看也不看一眼,便令人将人带走;如果眼前的人是他喜欢的朋友,他会做一个直言诤谏的温和好友,为其洗去一身污名;如果眼前的人是郑吉,他也许会先给他一巴掌——
而现在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是聂英奇。
世界上总有这么一些人,在命运的捉弄与纵容之下可以永远天真。聂英奇有那样的身世和重负,依然十分热血,可靠而执着。只是连闻韬也不能想象,聂英奇为了复仇,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车上,聂英奇闭目养神。
他突然说:“我真是昏了头,有那么一刻,我居然真以为,闵祜就会让我进去。”
闻韬说:“并不是没有人进入过那小楼,听说里面不过是一些珍玩。喑王能开放这间墓室,便不能让你有侥幸的机会。”
聂英奇说:“整个陵墓都被烧了,只有那一样东西留下来,我不信兄长就能让他安身立命的东西这么被烧掉,怎能不去看看。”他又问:“你这么急着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闻韬道:“是郑吉,他被项禹的箭射伤了。”
聂英奇说:“项禹,射伤。”他睁开眼睛,用完全清醒的眼神深深看了闻韬一眼。
聂英奇在一天中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清醒的人。而但凡男人成亲之前,总得不清醒一次。他被闵祜拖进赌场之前的那个白天里,自然也听说了城郊玄雀山上的故事。
似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叫郑吉的倒霉鬼被藏在玄雀山荒庙中的项禹刺了一剑,却又幸运地没有死。现在整个宿洲城依然在捉拿项禹,而实际上,这个被项禹射伤的人还安安稳稳在闻韬府上躺着。
聂英奇恰好是个最好的大夫,也恰好是唯一一个不会向喑王和燕雁来捅破郑吉伤情的大夫。
郑吉的伤势似乎很凶险。从昨日入夜开始,他一直高烧昏迷。
因此,即便那致使郑吉伤口崩裂的一鞭,是从燕雁来和喑王爪牙底下救出了他,闻韬依然会感到轻微的歉疚。这歉疚确实十分轻微,不会影响任何选择。
聂英奇花了不短的时间,才将郑吉伤口边上的腐肉脓血一点点剔除,而不至于伤到血管。期间郑吉疼醒过来,又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却一直虚弱得不能动弹。聂英奇又花了不短的时间,替他合了口子,包扎停当。
这时候闻府的家人却过来说,喑王请聂先生回去。于是他便一刻也留不得了,只能把摊子交给闻韬。
聂英奇临走前又说:“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你,你理当对他更用心一些。”
闻韬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对项禹,闻韬早就有心放虎归山,正苦于无计可施。郑吉撞到了刀口上,居然在危机之际替他想到了这一层,做出来的事情颇有些以身饲虎的意思。便是闻韬这样见惯了好意的无情之人,也应该为此动容。而现在更有聂英奇开了口,那么无论他做什么,都有了借口。
郑吉两天后就醒了。
聂英奇留下的方子让他退了热,他的伤情在好转,身体却迅速地憔悴下去。不但脸颊凹了下去,几乎连眼眶也凹了下去。这让郑吉有点像饥饿濒死的人。
此时闻韬正亲自端了一小碗参汤炖的寿面,一口一口地喂给郑吉。
“我也想吃。”郑吉说,“就是太疼了。”
他很少这么说话。郑吉平日里就是个很安静的人,受伤之后就更安静。但是在闻韬面前,他的话总是会多一点。
闻韬道:“这是你英奇师兄的意思,我又何尝想为难你。是你本就脾胃虚弱,否则不过饿上三五天,哪里要这么麻烦。”
郑吉恹恹地道:“原本是没这么麻烦。”
闻韬不客气地说:“若是记恨那一鞭子,只能且告诉你,伤口内本就化了脓,早晚也得打开了将腐血刮净才能好。”说着又逼着他喝了两口汤,才放过他。
这时有府中家仆过来给郑吉擦身换衣。方才一番折腾,他已经是一身冷汗。
给伤口换药时,郑吉又道:“我路上听说,英奇师兄要走了。但前几日,还迷迷糊糊记得他来给我换药。”
闻韬淡淡道:“他今天还在。”他俯下身去,把一只手抚在青年散乱鬓发下面刚刚擦拭过的额头上,“英奇说你这次伤到了肺腑。如果不妥善调理,就等着以后吃苦头吧。”
郑吉在他的手掌下慢慢眨了眨眼睛,浅浅地笑了笑:“他这个人能让别人吃什么苦头。”
闻韬说:“可他让我吃尽了苦头。”
郑吉不禁愣了一下,突然身体一轻。闻韬把他抱了起来,让来人换掉他身下汗湿的被褥。
他身上受伤,薄薄的亵衣也敞着前襟,这般模样被闻韬抱着,本来脸上还有些挂不住。但后脑却沉重如灌铅,胸口更闷痛不已,一时间天旋地转,连哼也哼不出声。
等人走开,闻韬却抱着郑吉一起躺到了换好新被褥的床上。
郑吉醒后,两人就几乎没谈起过前日发生的事。那天他回府写下了字条,入夜后便昏迷不醒。不过既然那枚剑鞘样的白玉符契又重新被挂在了郑吉脖颈上,其他事情闻韬似乎懒得多问,郑吉也没有气力提。
闻韬在郑吉脖颈和胸前轻抚了一下,那里的鞭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与项禹不同的是,闻韬的双手保养得宜,颀长的指掌柔软而温暖。
郑吉歇了一阵,又问:“你这些天就没别的事情可做吗?”
闻韬说:“我绝对不想出去。”
郑吉道:“你怎么不回去睡觉?”
闻韬道:“外面太吵。”
郑吉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问:“哪来的戏班和鼓乐?”
闻韬道:“那是在给你祝寿呢。”
郑吉无力一笑,道:“这么难听的临潼斗宝,我肯定要短命两年。是隔壁有红事吗?”
闻韬淡淡道:“我将外面宅院借给你英奇师兄了。”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好笑,又补了一句,“他今日娶妻,喑王的女儿。”
郑吉沉默良久,慢慢地说:“那你躲在这里不出去,像什么样子?”
闻韬道:“我们两个在这里搂搂抱抱,你说像什么样子?”
郑吉在他怀里的身体僵硬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咳嗽。
闻韬把他扶起来,在他发抖的脊背上抚了抚。“是我疏忽。”他温声道,却又忍不住揶揄郑吉,“险些忘了如今你还开不起玩笑。”
郑吉咳了没一会儿,便忍住了,道:“你还没告诉我,英奇为什么走。”
闻韬说:“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从来不知道。”
除了闻韬,很少有人知道聂英奇是在帝林长大的。世人绝不会想到,朱衣会在此地归隐。大多数人也总以为聂英奇是朱衣的儿子,却不知朱衣有个比他小二十几岁的弟弟渌衣。
只是闻韬还不知道,十七年前某个夜晚,聂英奇是怎样逃过了暗帝陵那场灭门的屠杀和大火。闻韬更不知道,复仇的方式有许多种,聂英奇为何要如此执着地用一段看似很荒唐的婚姻将自己绑在喑王身边,甚至不去顾及那耻辱的污名。
但闻韬只是纵容聂英奇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就像他也一样纵容郑吉。
郑吉闭着眼靠在闻韬身上,听他讲完,只说:“英奇绝不会和喑王有暧昧干系。”
闻韬道:“喑王也不会。”他向来有辨认同类的眼光。
聂英奇天资傲人,年少便有美名,却早在九年前,被彼时尚且籍籍无名的闻韬轻而易举地捕获,也许就是因为这识人的眼光。
九年间,他隐姓埋名,是闻韬最坚固的剑衣,也是最亲近最强势的护卫——有他在闻韬身边,闻韬连鞭子都不需要举起来。聂英奇为闻韬保存了那未出鞘之剑的矜贵尊严,也曾经是闻韬最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