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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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八十年代-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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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几乎让我觉得自己都有些问题。这位女生平时性格温和,成绩优秀,无论如何让我想象不出她会犯规到这个程度。我搜索自己的记忆,突然想起,有几次晚上我从办公室出来,在同一层楼面的大教室,遇见她和一个男生并肩出来下楼梯,由服装便知这个男生是体育系的。班干告诉我,这个女生的男朋友是体育系的学生。我想,就是我遇见几次的那个男生了。这事让我十分棘手:按照学校的规定,如公开,处理会非常严重,而这个女生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处理的结果不仅影响到她的分配,而且因为有处分的材料在档案中会影响到她的未来,那时我们在观念上还未习惯未婚先孕,更不必说宽容学生恋爱期间就怀孕了;但如果不作处理,难以教育别的学生,万一校方知道了,处理的问题还是不能回避。我思考再三,第二天找到系里分管学校的领导,汇报了这个学生的问题和平时表现。我的想法是:如果不处理,对各方面不好交代,但处理重了,又会影响她的分配。因此建议,取消这个女生优秀毕业生的资格,这样既可以教育这个女生,以后如果学校知道了也好交代。领导是个长者,同意了我的建议,并商量由她和女生谈,我和体育系的男生谈。男生到我办公室时,紧张得手发抖。我说,你知道这个事件的严重性吗?他说,知道,我不对。我说,我今天问你的态度,你能不能对我们这个女生负责,对你们的未来负责?他说,我能负责,老师放心。我说,既然你能负责,这次就放过你。他鞠躬后慌张地走了。他走后,我有点释然,当时的想法是,如果不能负责就是品德问题了。稍后我自己也清醒过来,我这样的问题必定有这样的答案,关键就看这个男生是否诚心了,出了学校门,他能否负责,我已经无法约束了。几年以后,我到这个女生工作的县城看实习学生,她知道后一家三口来看我,丈夫就是那个体育系的男生。孩子已经会说话,男生也像父亲的样子。她让孩子叫我“爷爷”。
  可现在这个班级的同学谈恋爱几乎是公开的,常常成双结队在校园内外出没。有时在街上走路,也会看到同学手挽手散步。突然和我相遇时,会羞涩地松开。我后来常常说到这个细节。我知道,唯一管不住学生的事情就是谈恋爱,但他们晓得羞涩,又让我释然,知道羞涩,表明他们还是纯洁的。那时的学校和系科,对谈恋爱的学生颇有偏见,可又没有办法约束这些学生。其实,没有一个领导和老师不清楚,最难约束的就是别人的感情,想管,但没有着力点。我当时只是觉得,学生已经成人,如果不逾越规矩,不妨坦然面对。现在我终于明白,处理不好感情问题,是人类的通病。在这个方面,是没有人可以做老师的。

初为人师(4)
有个同学逃课很多,但酷爱写作,大一时就发表小说。我找来看了,觉得有些才华。领导对我讲,对这样的同学训话太多了,以后在小说里把我们当原型写成坏人。因为这句话,我一直没有追究过他缺课的事情。他和同年级的女生谈恋爱也是公开的,两人还会一起在男生宿舍抽烟。有次被我撞见了,非常狼狈。他以为我会发火,可我什么也没说。从宿舍出来时,他跟在我后面,我站在楼道口对他说:“如果两人真的坚持不住要抽烟,请到我的宿舍来。”在我担任这一届的辅导员后,我再也没看到他发表过什么作品。一次,我问他,你以前不上课,说是在写小说,你现在干吗呢?他说我和她分手了。我当然鼓励他写小说,但我不会为了他写小说鼓励他再在学校谈恋爱。大学毕业后,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有次,他突然跑到学校来找我,说想考研究生,但上大学时没有好好读书,需要准备一段时间。我问他还写作吗?他说现在只想做个好的老师。后来很少听到他的消息,碰到他的同事,说他的语文课上得很好。他工作的学校在离我不是很远的县城,但一直没有机会去。前年,我突然听到他工作的那所学校学生春游时出了严重的车祸,师生都有伤亡。最终的消息说,他坐在那辆车上,在一刹那,他出事了。我落泪了,想起他黑黝黝的面庞,但我没有去送他。去送别的同学告诉我,和他谈恋爱的那个女生也去了,哭得很厉害。
  我住的宿舍楼,是以前的学生宿舍,我带的学生就住在我后面的一栋。我去食堂打饭时,也有学生端着饭盆到我宿舍一起吃饭。一次,一个男生说:“老师,我们吃过你们这栋楼老师的咸肉、咸鱼、香肠。”我很惊讶。他说,你们老师春节后从老家带回来这些东西都挂在窗户外面,夜里我们用竹竿子挑下来,到外面找地方煮了。另外一个坐着的男生说,我没有吃。吃了和没有吃的男生给我印象很深,吃的同学高个子、头发蓬松;没吃的同学从来衣冠整齐,而且带着戒指,这在当时很少见。带戒指的同学钢笔字特别漂亮,我常常让他帮我誊写稿子,那时还没有电脑,打印的东西也很少。他有时会到我的宿舍帮我誊写,如在晚上,我会去买几个茶叶蛋。一个冬天的晚上,他跑到我的宿舍,带给我一个茶叶蛋,说是北校门买的,不能总是吃老师的。我读大学时,就有个中年妇女在北校门搁了个煤球炉卖茶叶蛋,已经多少年下来。他说,我看那个妇女在风中哆嗦的样子,真想把那一锅子茶叶蛋都买下来,可我没有那么多钱。这个学生心中的暖意让我在那个寒冷的晚上温暖。后来,他许久不到我宿舍,问他,他说最近功课很紧。有天,他突然和班上的一个女生一起到我宿舍,坐了很久,说天南地北,兴奋不已。这位女生品学兼优,而且心性很高,不合群。又过了几天,女生来找我,直截了当地说:“我谈恋爱了,你反对吗?”我说你要告诉我是跟谁谈,我才能说自己的态度。她说,某某。这个名字出乎我的预料。我这才知道,他不到我宿舍来不是功课紧,而是在谈恋爱。我回答她:“你们结婚时,不要忘记请我吃喜酒。”
  我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但不时听到他们的消息,孩子也生了,但还分居两地。我有次出差,去中学看了这个男生,他说:“王老师,没有你那句话,也许没有我们的婚姻。”我听说,女生的父母当时不是很赞成这件事。他说,当时没有给你喜糖,这次送你水蜜桃。过了几年,等我有机会再次见他时,他已经癌症晚期住院了,同班的同学说,你还是不见他好。我的那位女生,也就是他的太太,在毕业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听到她的声音,是在这位男生去世后,她从外地给我打来一个电话。

初为人师(5)
不断惹事的八五级终于平静下来。几位同学想了许多改变视听的主意,其中之一,是办一个叫《支撑点》的刊物,便约我写篇文章呼应。我爽快地写了,又觉得不算是文章,想不出题目。学生来取稿子时,我随便写了四个字:班主任言。学生说,就用这个做题目。我这个班主任说:
  我也疑心我带的这班学生究竟哪儿出了毛病。他们看淡一切(?)直至将自己淡化成符号。但是,当越来越多的喜欢和不喜欢足球的男生烫了头发——据他们说足球明星的头发都是卷曲的。我神经衰弱得不能夜间起床看足球,便由学生的发型猜想马拉多纳的模样——站在面前时,我隐隐约约感到他们同样有一个骚动的内宇宙。
  现在,又冒出一个文学社并要出《支撑点》的油印刊物。他们称宗旨之一是要振兴声誉跌到谷底的中文系八五级,这让我这个班主任兴奋不已。
  这批学生正处于思想和文字的发育期,所谓作品不符合我们熟读的教科书上的某些原理,自然也不可能在文学界传播,即便是我们学校自己的图书馆也不会收藏。倘若某君无意中拿到这份刊物,不妨留下,现在无暇顾及也不要紧。若是学校的读者,还可以请我的这些学生签名。——别嫌麻烦,说不定他们当中会出息几人。那时不必考证,就能写出文章。
  身为班主任,我还不能恭维他们,必要时还得训斥几句。如果他们因此在小说中把我写成反面形象,也只能听便了。我希望他们的作品公开发表,这样可以换点稿费。若有稿费,最好去买书,或者买瓶酒存放,等节假日喝,喝出意识流,流出诗歌、散文、小说。当然,若喝酒,我要提醒他们千万千万别将空瓶子从窗户扔到楼下。那样会给我这个班主任惹麻烦。若是懒得去废品收购站,哪天我在楼下吆喝:“酒干倘卖无!”
  我这短文写得很油,可见当时我是多想贴近学生。
  在办刊物报纸方面,学生很像我。一九八四年的十月,我在学生会也和几个学生干部一起办了份叫《东吴导报》的报纸。之后,在时间流逝中,我虽然也偶尔读这份学生报纸,但已忘记自己是创办人之一。二十年后的二四年十月,这份报纸出刊百期,有同学来找我,让我回忆当年的创刊情景。我在百期纪念活动中说:
  逝者如斯。如果不是《东吴导报》的记者朋友来访,我已经忘记了自己与这份报纸的关系,当然也记不清这份报纸已经办了一百期。换了时空,许多我们曾经熟悉的东西常常就会这样消逝,或者变成与我们不太相干的部分。但是,文字往往又留住了那些稍纵即逝的人与事。
  我虽然再三回忆,仍然不能叙述《东吴导报》创刊时的具体细节。我印象之中,或许在春天,或许在秋天,秋天的可能性更大些,学生会的同人跟我讲,想以学生会新闻中心的名义办一份报纸,反映我们同学的生活,观察学校的发展。我觉得这主意非常好,就在学生会的办公会上通过了,又按规定办了手续,招聘了编辑、记者,这样,《东吴导报》就问世了。刊名应该是请现在仍在学校图书馆工作的书法家华人德先生写的。那是八十年代初期,激情燃烧,奖励一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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