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板,燕云堂掌班,名清伶,一口好‘西皮’。”盛昱给张謇介绍,又手示张謇,“这位,江苏侠客张季直,舔过血卧过沙,还呢,壬午年在朝鲜擒过那里的大院君……”盛昱这些话有些过誉,不过预期功名之人在京师扬扬名腕也好。“后年,大比之年,可要注意看皇榜哟!”
傅清伶赶紧起身躬身祝福,又把张謇细细地看了两眼,转身对盛昱说:“今天又认识一位贵客,我心情好,嗓子也痛快,伺候您哪一段?”
文廷式这个气,站起来说:“祭酒,我,身子有点不舒服……”
瞧时间,翁同龢该回府了。想想正十万火急,盛昱却是一番大话,侑酒听曲,真是不咋的。张謇也站起来。盛昱一把按住,道:“再坐一刻钟,不走我也要撵。”
回身看着傅清伶,叹了口气,“傅老板,听曲儿在其次,有样重要的事,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要剜你伤疤。可是,他又要祸害另一个人,比祸害你还严重,所以……”
傅清伶一怔,左手护在腮边,眼睛一眨一眨。
“请到这边说话。”盛昱起身,走向东南一处渔屋似的茅草房。
傅清伶的眸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泪水淹没了,一块雪青绸子手绢掩在眶下,身子不住颤抖。在近处,张謇发现他鼻翼佐近缀着几块淡淡的小雀斑,上唇与下颌隐着点点小黑胡茬,俏丽的眼角处,布满了细小的鱼尾纹。眼看盛昱进了门,他朝众人一揖,跟了去。文廷式与张謇互相望了一眼,又看看志锐、陈三立,默默地等待。
不一会儿,门吱呀打开,盛昱拉着傅清伶的手回来。傅清伶的脸色比方才要好了许多。盛昱将手里的一封信递给文廷式,道:“你要感谢傅老板了。”
文廷式接过,匆匆览了遍,向傅清伶深施一礼。傅清伶含笑回礼。
“不过,”志锐搭腔,“王先谦是龚夫人的舅舅,他这一关过了,不是还有个娘家叔叔?”
“哼,龚夫人从小父母双亡,从小到大,这个叔叔几时问过半个字!恐怕没资格说三道四。”
盛昱转着手上的大斑戒想了一会儿,道:“那个人,我交过两次。不是王先谦。我也托朋友去摆摆平。芸阁啊,说真的,没有你,龚夫人可不知要流落成什么样儿了。梁鼎棻那儿,如伯愚所说,有机会去找找他,问问他到底要怎么办。”
文廷式放下心来,不知如何感激盛昱才好。只想赶紧告诉翁同龢,免得他着急。傅清伶看到盛昱朝他示意,便起身对文廷式道:“清伶自来敬佩有情有义的汉子。今天来了,哪能不伺候大爷一段?文三爷,先为你唱一曲,套个交情。”文廷式没再推辞,极好的心情听罢一段,与张謇恭辞而去。
第二章 6.大烟馆(1)
次晨,两个太监果然又等在门外。昨天两人回到钟粹宫撒谎,说跟到西什库大教堂那儿,文廷式钻进去,再没出来。这家伙私通洋人!
文廷式闪身出门,引这两个家伙来追。这次折向东南,一路疾行,甩出个大圈,再回到东交民巷使馆区南路,钻进一家大烟馆。金大万纵是好身手,也累得倒喘气。眯眼青今天来,全是因为皇后答应有赏,把那脚板上又不知添了几颗水泡。
两人在烟馆对面一个吹糖人挑子那儿等。肚子咕咕叫,眯眼青把怀里的几个铜板揉了好久,买回几个油饼来。
“老敬,”金大万嚼着饼,叫着眯眼青的姓,难得地客气,“瞧,一当官就他妈有钱,进这个档次的馆子!”
“绮梦阁,”眯眼青小声念,“气派比上王府了!那抽一泡得多少钱!瞧,出来那几个,挺眼熟。”
“我看看。……没错,北洋的那几个,还他妈小妞往外送。那天咱去抬他们给主子的东西,那个瘦子就在边上,叫……”
“丁……汝昌!”
“你他妈脑子好使!”
“你才他妈的。”眯眼青小声嘀咕,张大嘴打个哈欠,“也不知道得等到啥时候。老金。咱是不也去那个那个?”
“抽一泡?”金大万把半边油饼甩到路边,“难为你孝顺,请我一把。”
“我……可没说。要是也能偷几样金货……”
金大万用油漉漉大手一捂他嘴巴,“又瞎咧咧,你娘的!”
几个小孩见他们一惊一乍的,互相瞅瞅嘿嘿笑起来,舔着手中的糖人。
“去去去,笑什么笑?”
两个人强忍烟瘾,一边瞅烟馆大门,一边瞧吹糖人的干活。是个六十来岁老头,面皮冻得青紫,胡子沾清涕。他用把小铲到炭炉铁勺里取热糖稀,手里搓搓,嘴巴吹吹,再摁进木模子往气孔里吹气。过会儿打开木模,就是个糖人。老人面上毫无表情,造了一个又一个,插进长方柜的圆孔里。
“去他娘的,别傻呆了。”金大万眼泪鼻涕交攻,眯眼青靠得浑身发抖。
进到不远处一家“燕子窠”,是最低级的烟馆,只有木板榻和烟枪。一进门,呛鼻的汗味脚臭气直扑而来。金大万到柜台上交了钱,换个粉色花纹纸细长杆儿和一个烟证,直扑臭味更浓的烟室。
“有老枪没?热枪也没!真真……”
吸了多年的叫老枪,刚吸完的叫热枪。正满肚子火,旁边递来一支,“还有点热乎气。”是眯眼青滋着大黄牙,金大万抬腿就是一脚。眯眼青身子缩了缩,又佝偻着靠过来。
“金班,”他声音颤抖,“钱都买油饼了。”象只剩一息游丝的狗。
金大万甩手扯过烟枪,躺上黑乎乎的短床,枕上粘乎乎的高枕。眯眼青细长身子一蜷,象鬼一样躺在另一边。烟盘放在床头边木凳上,金大万把花纹纸和里面的一层蜡纸小心翼翼揭开,取出油墨锃亮的一截。大烟放到烟斗里,他一手烟枪,一只烟扦,对准烟灯,烟扦又戳又划,吱吱地吸进头一口。
眯眼青忙倒杯茶水给金大万。金大万咕咚一口,把所有的烟气都憋回肚子里。趁他喘气回神,眯眼青拖过旁边空床,去拿金大万手中烟枪。金大万抬腿一脚,正中眯眼青腰眼。他又吸了三大口,才把烟渣子剩给眯眼青。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6.大烟馆(2)
即使是剩货,眯眼青也有办法过瘾。他先抽上几口烟卷,嘴里麻辣辣了才享受烟枪。谁知不过吸了两口,又被金大万夺回。眯眼青心急火燎,眼珠子爆起老高,就要跪地上。这么眼巴巴地,一直等到金大万再吸不出烟来,才正式接班。此君毫不嫌弃,麻利地打开烟斗,烟刀刮刮,弄出些锅底灰,包进蜡纸往烟斗眼一抖,靠到烟灯上吱吱吱地吸上最后一海儿口。
一阵脚步声响,抬眼看看,一个半老徐娘站在床前。她盯着金大万,金大万盯着她的手。她的手里,*摄魄地转着三根花纹小圆棒儿!女人手在金大万鼻下一晃,转身往里间走。上等货,绝对上等货!金大万和眯眼青一前一后直直跟过去……
醒来时,骇然发觉,他们中间,居然还躺着个人!
突然,脸上重重挨了一拳。
窄小的房间里,站着三个彪形大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恶狠狠瞅着金大万,另一个汉子挥起巴掌,扇着眯眼青的耳光。
“没把的太监,竟然也敢耍我女人!”
女人?
金大万一撇眼,可不是女人!
光着身子的女人!浑身抓痕、牙印,披头散发,正是太监*才有的惨状。那女人抓起衣服跳下床去,装模作样地哭起来。
“哪里的太监?”络腮胡子扇着鼻子。
眯眼青褪下的包腰毛巾不知多长时间没洗过,散出极臊的臭味。
“紫禁城,钟……钟粹宫。”
“干什么,来?”
金大万瞅一眼眯眼青,没吭声。眯眼青立马挨了一脚,也不吭声。
络腮胡子只好揪着金大万的头发,拖下床来,伸给他三根手指:“哼,钟粹宫的好公公,爷们不想难为你,给你三条路:一,每人交一千两银子,私了;二,官办;三,嘿嘿,把你们的宝贝拿来,给我女人泡酒喝!”
眯眼青禁不住屎尿横流,金大万也慌了神。他当年也是个厉害角色,但去了势又当了这么多年奴才,悍气大失。如今碰上硬茬,精神一下垮了,抱着那人的腿跪在地上,头一个劲乱碰。
“爷爷,爷爷,您问吧,我都说!”
“应的什么差?”
“盯人。”
“谁?”
“文……廷式。”
络腮胡回头看了同伴一眼,“姓文的,不是跟咱有仇吗?——盯他干什么?”
“这个,这个……”
络腮胡子照他脖子就是一拳,又把眯眼青揪过来,眯眼青就要昏过去。
“快说!”
“爷,其实没多大事,就是瞧瞧他都干些什么。”
“谁派你们来的?”
“皇后。”
“皇后?跟姓文的什么过节?”
“没,没——哎哟,爷,别打了,——是孙大人的主意。”
“哪个?”
“军机大臣,孙毓汶。”
“哼哼,姓文的得罪人不少呢。早晚我要亲自宰了他!”
文廷式知道消息,告知户部尚书翁同龢,请他务必转告珍嫔多加注意。下午,便与张謇一起往天津,乘往上海的渡轮。令他万没想到的是,船将起航,龚夫人雇辆大车,带着行李追来了!龚夫人把箱子一放,什么话也不说,一个劲瞅他,眼泪一个劲往下掉。文廷式家里有老婆孩子,哪好带她回去?
等到他知道龚夫人已经解散了家仆,房子转交志锐打理,心一横,拉她上船。
第三章1.坐拥愁城(1)
深宫大内,依然是飞檐翘角,红墙金瓦,日头、月亮日夜轮番地滚过这座最大型四合院的上空。
景仁宫细细木格的花窗里,珍嫔放下《女史箴》,拿起一边的针线活,绣一只袜子,是给西头颐和园老太后的。制袜的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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