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在心里迸出。他焦急地问师父:怎么还没有消息呀?师父说:过去长庆禅师二十年间坐破七个蒲团方得一悟,我参了半辈子也还没得消息,你才坐了几天?好好用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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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二章(2)
到了佛学院,学过禅宗史,慧昱才知道中国禅宗的先贤们最初并不是参话头,而是随方解缚,活泼机用。他们擎拳头,竖拂子,瞪眼扬眉,都深藏禅机,让你会去。宗风严峻者,或棒或喝,机锋变化无穷。这些,从《五灯会元》等记载禅宗公案的书中可以看得清楚。从元代开始,有的高僧鉴于禅门中“文字禅”、“口头禅”、“狂禅”等弊端,采用了“参话头”的方式,即抱定一个话头一直参下去,行坐不离。原来的本参话头多种多样,影响大的有“何为祖师东来意”、“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父母未生我以前的本来面目是什么”、“狗子有无佛性”、“拖死尸的是谁”、“四大皆空,五蕴非有,我在何处安身立命”等等。当净土宗盛行时,有人为适应“禅净双修”之需要,开始参“念佛是谁”的话头。至明末清初,这话头已在禅门中占主导地位,多数禅人抱定的都是它。
这种做法也一直受到批评。有人说:“一句合头语,千古系驴橛。”意思是千百年来这一句话头把参禅者像拴驴一样拴住了。当代在儒、释、道三家均有建树的大学者南怀瑾先生曾无比感慨地写道:“……等次以下,禅宗所存者,唯打坐、参话头等形式而已。宗师既无接引后进的手眼如唐宋大匠者,参禅之徒,多有老死语下,不落入担板窠臼,即堕在禅定功勋。抚今追昔,吾谁与归!”
慧昱读到这些时,不禁惊得目瞪口呆。从此,他再参禅时,就不限于“参话头”一种,而是见机行事,灵活多样,像古人说得那样,“无修而修”。他想,六祖慧能在《坛经》中讲:“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若执着于打坐参话头,那就是“执相”了。而如果能够保持心境的空灵,行坐起卧都是参禅,随时随地都有开悟的机会。古时的禅师,有人看到桃树开花而悟;有人扫地时听见砖石击竹作响而悟;有人听见驴叫开悟;有人上街闲逛,听歌女唱出一句“你若无心我便休”开悟。正所谓“落花随水去,修竹引风来”,时时都当机,处处有因缘。
然而,慧昱把这些说给师父听时,师父却勃然大怒,说慧昱你也太张狂了。无修而修,那是大根器之人所为,今天咱们这些凡俗之辈怎能与他们相比,咱们只有下死功夫才行!你如果不愿再参话头,那就不要再认我这个师父!吓得慧昱再不敢跟他争辩,师父打坐时他也老老实实趺坐在一边。
这个时候他也参“念佛是谁”的话头。但他参话头时想得很多很远。他想到,“念佛是谁”其实是个哲学论题。西方哲人很早便发出了相似的诘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几千年前,古希腊奥林匹斯山上的特尔斐神殿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认识你自己!”这也是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一再强调的一句名言。他想,时至今日,人类依然没有揭开自我的谜题,人对自我的探索是永恒的。所以,“念佛是谁”也算中国禅人对这项探索的一种响应吧?
那么,“念佛是谁”有无答案?应该是有的。千百年来许多禅人久参得悟,肯定是对这一问题做出了正确回答。不过,因为禅宗早已认识到了语言的局限性,所谓“一落言筌,便生谬误”,因而对宇宙人生的许多体悟都付诸心印,不用语言表明。对于开悟的情景,他们常用这么一些话形容:惊天动地,大死大活,枯木开花,冷灰爆豆,等等。既是惊天动地的事情,那就不会太多,所以自古以来参禅者多如牛毛,得道者是凤毛麟角。莫说平时,就是目的在于“克期取证”、集中时间和精力参究因而特别见效的“禅七”,几十天下来,几十、几百人中间,也很难有大彻大悟之人。慧昱在通元寺参加的四期,就没有一个人声称自己开悟。
正因为开悟者极少,所以自宋代开始,佛门就兴起了“禅净双修”,或者“弃禅修净”。在许多人看来,净土宗是方便法门,只要持念佛号,死后就能往生西方净土,是一种比较“保险”的路数。另外,与禅宗相比,净土宗也更适合文化层次较低的普通大众修持。但慧昱想,禅宗毕竟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段辉煌:达摩东来,少林面壁;六祖献偈,曹溪传灯;五祖丛林,百丈清规;五家竞秀,高僧如林。禅宗既使外来佛教有机地融入了中国文化,也因促成宋明新儒学和宋元新道教的孕生为中国文化的建设做出了贡献。可以说,禅宗曾是中国传统文化机体中最幽深、最活泼的一根气脉。今天虽然禅门萧条,但佛家弟子应该接续祖灯,把它继承下去。
双手合十 第二章(3)
念佛是谁念佛是谁念佛是谁念佛是谁念佛是谁念佛是谁念佛是谁念佛是谁念佛是谁……
在狮子洞里坐着的一个个夜晚,他抱定话头,猛参深究。
然而,他有时也思路旁逸打起了妄想。
他想,念佛的是谁?是1975年出生于淮北平原茅滩村的那个庄户小子吗?是两次高考都落榜的倒霉蛋吗?是曾经游荡于长江岸边的落魄民工吗?是长跪在明洲通元寺山门前的求度者吗?……
今生幻影,历历明明。慧昱曾经无数次想,自己前生到底积累了哪些罪业,这辈子才生在那样一个家庭。从他能够辨认双亲的那天起,晃动在他眼前的便是两张丑陋的面孔。父亲的脸上满是伤疤,一对眼睑往下翻着,血红吓人;母亲的脸是左一半白,右一半黑,非人非鬼。父母皆丑,在村里就遭人蔑视,谁见了都怕沾上晦气,隔三尺躲上五尺。慧昱虽然生得眉清目秀,但也受父母牵连,被人叫成“小鬼孩”,让他自卑至极。他后来才知道,父亲本来长得挺好,是20岁时在公社煤矿干活,让爆炸了的瓦斯烧成了那个模样;母亲的阴阳脸则是胎里带来的,半边脸长满黑痣,人见人怕,26岁了还找不到婆家,只好嫁给了烧伤后一直打光棍的父亲。那时候人命不值钱,父亲让瓦斯烧了就烧了,公社给他治好了伤就再也不管,让他回生产队干活。岂不知他胳膊上的肌腱已经烧坏,重活儿干不了,就挣不来高工分,家里非常贫穷。慧昱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六岁那年妹妹出生,家里的鸡早瘟死了,想买又没有钱,母亲在月子里没能喝上一口鸡汤。他七岁上小学,就为了交五毛钱的书费,母亲在村里跑了半天也没借到,只好走二十里地回娘家向舅舅借,往回走时遭了大雨,淋得她发了好多天的高烧。
后来分田单干,家里的日子才好过了一点。看到儿子喜欢念书,父母说,你好好念,俺们再苦再累也供你!他也真是争气,从小学到中学,成绩在班里都在前十名之内。高考前夕,母亲到县一中给他送干粮,流着泪说:孩子,咱村还一直没出过大学生,你要是考上了,也给你的丑爹丑娘争一口气!他万般庄重地点点头,暗地里下决心要让自己考好。万万没有想到,在考试前的那天晚上九点多钟,管理学生宿舍的大爷突然喊他,说有他的电话。他跑到值班室去听,电话里一个女人说:韩景全,你爹在村头叫车撞死了,你赶快回去!他眼前一黑,也没问那女人是谁,骑上车就往家里飞奔。窜了六十里多路回到家,家里却紧闭门户安安静静。他叫了几声,开门的正是父亲。父子俩都大吃一惊,分析一番后认定,是村里有人嫉妒,怕韩家孩子真的成了第一个大学生,才使出了这一毒招。他看看手表,时间已是十二点多,又满头大汗地往回赶。因为天黑,中途他跌进了一条水沟,撞得头破血流,自行车也坏了。他扛着车子走了十几里来到公路上,想拦汽车,却一辆也拦不下。他跪到路当中哭求,那些司机还是不理他,都是绕过他绝尘而去。直到天亮之后,才有一辆拖拉机终于停下,把他带到了县城。他见时间快到,连饭也没吃就进了考场,然而他头晕目眩,许多题都没能做好。
等到发榜,他果然不行。父母痛哭一场,说咱不能泄气,咱来年再考,非考个样子给他们看看不可!于是他又回学校复习。想不到,这年冬天他家里又出了事儿:正在乡驻地念初中的妹妹韩景燕突然回家,不愿再去上学。原来和妹妹同宿舍的一个女孩被社会上一个不良青年勾引,经常在晚上翻墙出去,快天亮了再翻墙回来。这事让学校知道了,班主任就找到女孩劝诫。这女孩认为是韩景燕告了密,就把她叫到校外,让那青年揍了她一顿。她带着满脸青肿回到学校,那女孩却在同学中散布谣言,说韩景燕在外面乱搞,跟人争风吃醋,让人家打了。妹妹有口难辩,一气之下就回了家。他回家整整劝了一夜,妹妹才答应回去。他把妹妹送回学校,找老师说了说,老师答应要对那个坏女孩严加管教,可后来听妹妹说,老师怕遭报复,根本就不敢管,那女孩照样欺负她。因为整天惦记妹妹,他在县一中心神不安,功课复习得不好,第二年高考,他离录取线差了三十多分。得知这个结果,他跑到没人的地方结结实实哭了一场,哭罢决定出门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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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二章(4)
本地人打工,多是在离家不远的煤矿。淮北平原是产煤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煤矿随处可见。可他不愿再蹈父亲的覆辙,让自己变成一个活鬼或者死鬼。他到县城一个劳务输出公司咨询,那里收了他二百块钱,介绍他去邻省明洲市的一家工厂,他回家跟父母说了一声就走了。到了明洲,他连擦城而过的长江都没顾上看,直接去工厂报到上班。那是一家电池厂,他所在的配料车间碳粉飞扬乌烟瘴气,工人干活虽然戴着面罩,但下班后都要吐上半天黑沫儿。这里工资号称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