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的晨风不时将车帷吹开一道缝隙,带来外头的光,原本昏暗的车内因而有些明灭不定。不知过了多久,车外响起一个宫婢的声音,谦卑里带着一点热情:“太后宫到了,请慕容夫人下车向太后行礼。”
慕容滟想起叔伯们让母亲告诉自己秦宫里数苻坚的母亲苟太后最严厉,冒犯苻坚一两句或许还不要紧,只这苟太后是半句也冒犯不得的,不由得脸色越发苍白,那宫婢伸手来扶时觉得她颤得厉害,不由笑着低声劝慰:“夫人不必这般害怕,太后只是严肃些,后妃们只要小心谨肃些就好了。”
慕容滟定定神,有些感激地瞧了那宫婢一眼,不觉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婢有些讶异地瞧了她一眼,一双细长的眼睛旋即笑成两弯新月:“之音,奴婢的名字叫之音。”然后扶慕容滟慢慢下了车,轻声说:“我前两天刚被分到营室——就是您将来住的地方……”她的年纪并不比慕容滟大,声音却沉稳得多,慕容滟慢慢地也定下心来,等一个中年宦官出了帘幕,站在廊下朝她比了个手势之后,便随他进去行礼了。
太后却比传闻中的平易,她才忐忑着行完礼,便听见一个明快的声音:“起来罢。”说到“罢”字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仿佛小女儿撒娇的语气。她掩饰不住惊讶地往声音处瞟了一眼——榻上只坐着一个妇人,她是苟太后。当然不年轻了,可是看得出年轻时是极俏丽的人。
苟太后打量了她一眼,笑着同坐在屋子另一头的人说话:“模样生得倒好。”
那人附和着笑:“是,陛下瞧见了准喜欢。”
苟太后笑了一声,又说:“只怕已经瞧过了罢……唔,伯龙,他昨天说是今天要上哪儿去来着?”
那“伯龙”说:“好像是说难得这几天风不大也不小,带人去万年行猎去了。”
慕容滟听得连头也不敢抬——入宫前母亲跟她说过苻秦不少人都知道苟太后与太尉李威(字伯龙)有私,这按胡人的规矩也没什么,只是碍于苻坚、苻融兄弟仰慕汉化也就没有大肆宣扬,可没想到私底下却如此不避人!
苟太后瞧了一眼慕容滟的拘谨模样,微觉不喜,可也没说什么,只说:“行了,不必呆坐在这儿了,去给皇后行礼罢!”慕容滟听她冷了声音果然就透出十二分的严厉,越发不敢怠慢,认真行礼之后便唯唯告退了。
苟皇后倒是极和善的人。她比苻坚大几岁,是苟太后的侄女儿、苻坚的表姊,面目极普通,没有半分苟太后的俏丽,待人也随和得多,夸赞了几句慕容滟的容貌,便教宫婢之音带她去营室了。
营室虽名为“室”,其实是一个高台上的几处宫殿,台下绿水环绕,台上以阁道与周围的高台相连,慕容滟在阁道上走过的时候,还能通过木板的间隙瞧见逶迤环绕着高台的一脉碧水。
之音边搀着她走边说:“这个台叫承光台,是陛下最喜欢的地方,晚上月色好的时候,陛下喜欢上这儿来看月亮——”
慕容滟有些意外地问:“陛下喜欢月亮么?”
“是呀——”之音也笑,“特别喜欢。原本承光台上只有一处宫殿,几个小的偏殿都是后来修的。这些花草树木也是,原本台上没有这个,后来有一次陛下赏月的时候说‘有真色却无真香,未免扫兴’,宫里管事的才用大缸栽了这么几棵桂树。”
桂树是秋天才开花的,现在只是一团团浓翠。
苻坚到了傍晚太阳将落的时候才来,一身的热气蒸腾,身上还带着猎场上的草木气息。甫一进门便先笑了一声,伸手拈起粘在袖上的一朵花,似乎是同身后的宋牙说话:“什么时候沾上的?朕倒没留心猎场上还有这种花。”宋牙要凑过来辨认,苻坚却漫不经心地随手扔了,然后笑问:“你叫慕容滟?”
慕容滟仿佛不胜头饰的沉重般低头,细声回答:“是,小字随波。”
苻坚有些讶异:“金枝玉叶的,为什么取这种小字?”
“因为,臣妾,”慕容滟磕绊一下,极困难地说了“臣妾”二字,才继续往下说,“生于夏夜的水殿……”
苻坚“啊”了一声,望着她的目光里流露出极真实的笑意:“月色随波么?好名字。”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章 明月下层檐(上)
第二天一大早苻坚就起来了,随波迷迷糊糊地也要坐起来,却听苻坚一声笑:“歇着罢,不必急着起来,呆会儿自会有宫人带你去向太后、皇后请安的。”随波一听“太后”二字便有些紧张,脸色发白地答了声“是”便不言语了。苻坚瞧见了有些奇怪,略略一想便明白了,一边趿起鞋子,一边同身边侍候的宫人说:“呆会儿你们带小夫人去给太后、皇后请安的时候,先到皇后那儿去——皇后带你去就无妨了,太后见到皇后的时候心情总是好些的。”后半句却是对随波说的了。随波没想到苻坚的心思如此机敏,一边惶恐,一边却也忍不住松了口气,苻坚见了又是一声笑,语气怪亲昵地说:“怎么,慕容家的女儿这般胆小么?”然后便哈哈大笑地走了。
候在廊下的宋牙见苻坚侧身出了帘幕,便提着灯笼为苻坚照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莫非是为仇池的事忧心么?唉……仇池的杨纂敢对陛下无礼,派人###他就是了,陛下何必劳心?”苻坚听着好笑,瞧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行唐公说话了?”然后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仰目望向东方的天际:“要是平定天下真像他说的那般轻易,倒也好了。”突然一怔,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犹有露水的栏杆前不说话了。
东方微明,黛紫色的云气上探出一点朱红,瞬间霞光万丈,有一团巨大的光在冉冉升起,它的光辉漫卷过整个东方的天空。那团光越长越大、越变越亮,渐渐不可逼视,他想太阳便隐在这一片光明之中了——然而不是,片刻之后,这团硕大无朋的光亮下方升起了真正的朝阳,像一颗小小的珠子,光洁而白亮。他微觉有趣地伸出大拇指的指甲盖比了比:“真有意思,太阳不过这么一点点大。”
宋牙凑趣地说了一句:“不过却让万物生长。”
苻坚大笑:“这话却有点景略的意思了——”回头正见太医令下了东偏殿的台阶,于是站着没动,等太医令向他行礼时便问:“他的情形可还好么?”听太医令说没什么大碍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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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滟颇得苻坚欢心的消息,很快从秦宫传回新兴侯府中。慕容暐听入宫探视回来的小可足浑氏说随波住的宫室殿宇宏丽,侍候的宫人也殷勤有礼,稍觉安心,又问妻子:“随波有什么话要你告诉我的?”
小可足浑氏想了想,说:“只说天王待她很好,教你不要担心。”
慕容暐大失所望,脱口就说:“就这个?谁管这个?她可真是……我能安心才怪呢!”
小可足浑氏见他烦躁得连正端在唇边的酒杯也重重地顿回案上,不由有些惶恐地问:“有什么不对么?”
慕容暐瞧了她一眼,厌烦之意更甚,只说:“罢了!”
一旁的大可足浑氏(可足浑太后)可不管这个,一连声地问:“凤皇呢?他的病好了没有?在秦宫过得惯不惯?有没有让人欺负了?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慕容暐听得哭笑不得,同乱了分寸的母亲说:“凤皇那性子,他不欺负人就谢天谢地了,几时让人欺负过?我倒担心他在秦宫不知收敛,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祸事来——”说到此处,皱了一下眉头:“倒不知道他在苻坚面前做了什么,倒让苻坚生出恩养的念头来。”
大可足浑氏一听这话,扭头就骂:“这全怨你!若非你一声不吭地走了,他又怎么会到铜雀台上去?”说着便流泪了,声音因为哽咽变得含混不清:“他说你一定会回来,一定不会扔下他不管……我们怎么说他也不听,一定要上铜雀台等你……他说那儿看得最远,等你回来了他要第一个看到你……他在那儿等了一夜,这才遇到苻坚,你……你现在还说这种话?!”
慕容暐一阵哑口无言,大可足浑氏收了泪,转回脸去:“凤皇从小娇生惯养,受不了看人脸色的委屈,现在必盼着我们接他出宫,你去找秦王,把他接出来。”
大可足浑氏说慕容冲盼着出宫的时候,小可足浑氏张了张嘴巴,正想附和着说话,却见慕容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赶紧低头不说话了。慕容暐忍气吞声地向大可足浑氏解释:“母亲这是在为难儿子了。母亲也不是不晓得,咱们慕容氏现在处境艰难,除了秦王,秦臣大多想除了我们而后快,在这节骨眼儿上,我们怎能失了苻坚的欢心?!他给的恩典,我们能说不要,不稀罕?”
“凤皇是母亲的命根子,也是儿子最疼爱的弟弟,母亲心疼他,儿子也心疼他!”慕容暐几乎快声泪俱下了,“只是,母亲,现在实在不是心疼凤皇的时候啊!昨天赵整又劝说苻坚夷灭慕容氏了,据说王猛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对,苻坚一撒手,他们就会把我们撕成碎片啊!母亲!”
“可是……”大可足浑氏说不出话来了,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或者求求你的五叔?他现在不是秦廷的红人么?你最近不是和他走得挺近?”
“他?”慕容暐神情古怪地笑了一下,才说了一个字,突然听见帘外有下人禀报说:“宾徒侯、冠军将军来了。”
慕容暐闻报后便闭了嘴,半晌“扑哧”一笑,回头同大可足浑氏说:“我这五叔啊,耳目灵通,你看这不就来了?母亲的心思也不必开口,他岂有不知道的?”说着冷笑一声,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出了帘子跟下人走了。
新兴侯府后门的附近有一小块空地,不敷大用,可闲着又显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