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秋残,半支起的窗子正对着几棵梧桐树,这也是讲究所谓的凤栖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遮不住深蓝的天空,雨凝满面寂寥地望着树梢间支离破碎的蓝天,却不知道顺治从院外走进来,正瞧见窗子里半露出她清秀的脸庞。
似乎感觉到顺治灼热的眼神,雨凝缓缓地转头,正对上顺治的眼睛,她微微一愣,脸上还残留着寂寞的忧伤,但很快地,她的眼睛向下弯着,唇边露出明媚的笑容。
隔窗相望,一个心疼地无奈,一个快乐地忧伤。
爱与不爱的,常常有人说难以分辨,其实只需要这一眼,便是永恒。
第三十五章 纵使丹心相付与 君可知否?
庄太后从寝殿里出来了,妃嫔们忙都站好了自己的位置,雨凝也低下头走向希微身边,而顺治带着小良子缓缓走进殿来,走过雨凝身边的时候,他用眼角掠过,正撞上她含笑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里,并没有什么内容,并没有我爱你,或是在天愿为比翼鸟的许诺,却是最纯净的爱,无思无虑,只为你。
庄太后见顺治帽子沾着几点雪粒子,忙伸手拂了去,关切地道:〃下雪了吗?太医说你这些日子还有些发热。〃
顺治脸颊浮着两片不正常的红晕,他轻轻咳嗽两声才道:“儿子给皇额娘请安,儿子很好。”
庄太后微微地皱起眉头,她轻轻地咬着下唇,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每当她茫然无措时都会这样,顺治也知道,便轻声问道:“额娘,发生了什么事吗?”
庄太后心疼地伸手掠过他的发丝,轻声道:“能有什么事……你赶快好起来,额娘这颗心才算能放下了。”
“额娘放心。”顺治微微一笑,忍不住又拿眼去望雨凝,没看到庄太后眼睛里若有所思的神色。
待得请罢了安,顺治离开后各宫妃嫔都向庄太后告了退,雨凝心里惦记着玉宁宫里的阵局,更是着急要走,却不料听到庄太后道:“你们几个主位就别走了,陪我一起用午膳。”
惠妃希微忙应了,雨凝哪又敢不应,只得耐着性子陪庄太后说了会子闲话,好容易用过了午膳,庄太后却又道:“你们回去歇着吧……贤妃,你别急着走,陪我瞧瞧佛经。”
雨凝心里一滞,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庄太后的眼神里似乎有种奇怪的光芒,让自己有种隐隐的凶兆。
“康妃……出去的时候瞧见虹儿和她说一声,贤妃今儿不回去了,就在我这儿住,让她不必备着伺候了。”庄太后又转头对希微道。
“皇额娘……臣妾今儿晚上也不……”雨凝额头沁汗,怯怯地小声问道。
庄太后深深地望她一眼,微笑道:“正是,你今儿晚上就陪我住了,可好?”
雨凝哪敢说不好,只是觉得心上有块东西,越压越沉,一种奇怪的感觉侵入她的心里,让她笑也笑不出来。
正僵持着,一个小太监走进来跪下道:“禀太后娘娘,贤主子的阿玛求见,皇上已经准了贤主子的假。”
雨凝心上刹那间轻快了,她殷殷地望着庄太后,按理说一般妃嫔的亲眷入宫,皇上太后都不会阻拦的,但今儿庄太后却微微皱了眉头,问道:“他来做什么?”
雨凝知道机不可失,忙柔声道:“回太后的话,我阿玛中秋后就出了外差,想必是才回来。”
庄太后抿着嘴唇想了会儿子,却道:“传他进来吧,我也有阵子没见他了。”
这也是亘古难有的奇事,雨凝心里那个疑惑渐渐清晰,太后似乎是打定主意今儿要把自己留在慈宁宫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玉宁宫的事,还是梦里的……
那小太监领命去了,雨凝心里一动,过去拉住了希微低声道:“姐姐先别急着走……”
希微意外地望着她,眼睛里全是问号,雨凝无法说出,只得轻轻地摇了摇头。
希微微微一笑,走到庄太后身边翻捡出本佛经道:“怪不得他们说皇额娘是菩萨转世呢,每次听皇额娘念经,臣妾都觉得心里空明得很,今儿让臣妾再沾次光可成?”
庄太后心里有事,也不太注意她,微微一点头,又道:“你们都到里面去吧,终究是外戚。”
惠妃听是鄂硕来,她本来就讨厌雨凝,这时便一甩身子道:“我可还有事,皇额娘,臣妾告退了。”说着竟拉着皇后往外走,皇后无可奈何,也只得跟着她去了。
希微向雨凝使个眼色,拿着那本佛经走到了屏风后面,雨凝则侧身站在门处,殷殷地向外望着。
“阿玛……”
门外远远地走来两个人,为头的正是鄂硕,雨凝许久不见他了,这时只觉得心头发热,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鄂硕却是脸色一变,皱眉道:“你怎么……怎么如此憔悴了?”
雨凝喜不自禁地笑道:“阿玛却是更健硕了。”
庄太后见两人站在门外说话,忙扬声道:“鄂大人进来吧。”
鄂硕忙几个箭步走进去,跪在地上,两只袖筒擦擦有声地行了礼道:“奴才给皇太后请安,太后吉祥。”
庄太后深深地望着他含笑道:“吉祥吉祥……快起来吧,论起来,咱们还是亲家,别这么多礼了。”
鄂硕谢了恩起身,庄太后赐座给他,两人就说起闲话来,雨凝却都插不进话,只得站在一边,她站得偏,正巧能瞧见屏风后希微正探着身子往外瞧,她向希微使个眼色,希微挑了挑眉,拿眼睛向庄太后望去,雨凝忙点点头。
庄太后正和鄂硕说着外省的所见所闻,就听屏风后希微“啊”地尖叫一声,庄太后微一皱眉,塔娜忙走过去低声问了句什么,就听希微尖声道:“我……我刚才瞧见一只猫,雪白的……就在就在那儿……”
猫……雪白的……
庄太后心里一凛,脸上愀然变色,不由得向鄂硕笑道:“你且坐着,和女儿好好聊聊,我去瞧瞧。”
她一转身,鄂硕立刻转身对雨凝小声道:“快离开这里……”
“什么?”雨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瞧瞧四周宫女都凑到屏风后面去了,希微还在装神弄鬼地尖叫着,忙走到鄂硕身边,轻声道:“阿玛,你在讲什么?”
鄂硕脸色涨得通红,手指急得直发抖,他小心翼翼地轻声道:“是阿玛的错,不该送你入宫,太后今晚要害你,你快离开这里。”
雨凝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试探地道:“阿玛,你在说什么?太后要害我?”
鄂硕眼里泛上层泪光,无奈道:“那时太后允你进宫,我就心生疑意,便花钱买通了太后身边的人,最近听说宫里来了个法师……她,她……”
雨凝勉强笑道:“阿玛别急,倒底发生什么事了?”
鄂硕苦笑道:“原来是皇上生了病,需要一个九月九日出生的女子之血,而且这女子还必须是爱着他的……太后便选中了你……今晚上就要……”
他说的断断续续,却见面前雨凝没有一丝惊奇的神色,只是苦涩地微笑。
“好孩子……你找空子到玄武门那片树林里,我已经安排了人会带你离开。”鄂硕见宫女渐渐散开,连忙着急地道。
雨凝垂下眼帘,像是在细细地思忖,忽然抬头道:“若是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们?”
鄂硕一愣,接着反应过来,连忙道:“你走你的就是,何必管我们?”
雨凝微笑道:“我若是走了,鄂府一定会被连累,阿玛……为了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你这样做值得吗?”
鄂硕呆住了,他愣愣地望着雨凝,半晌才道:“你……”
“我知道的……”雨凝点点头,柔和怜惜地望着他:“我在房里发现了额娘写给别的书信,情词感人,不是给你的。”
“我不管……”鄂硕忽然涨红了脸,急道:“你走你的,我既答应了她要保护你,就一定会保护好你。”
他左右打量一下,见宫女都在交头接耳地说话,注意力不在这边,便一把拉住雨凝的手,拖着她向门外走去。
“你真的爱她吗?”
雨凝任他拖着,却幽幽问出这句。
鄂硕全身一僵,缓缓地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她不知道,我从开始就是懂的。”
当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没人知道鄂硕心里是如何地痛苦和煎熬。
但是他还是说:“这名字很好……就用这个。”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汉人的诗词真的很美……
美的像是在战场上银亮的剑尖挑过敌人的头颅,鲜红的血就那样喷出来,无穷无尽。
痛的是,一辈子的事。
但是……却是自己心甘情愿的痛。
回过神来,鄂硕瞧见雨凝已经推开了自己的手,盈盈地怜惜地望着自己,雨凝穿着雪白的锦袍,脸也是苍白的没有血色,美的就像是她……
“阿玛……”雨凝柔声喊道:“对不起……”
“你……”鄂硕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雨凝忽然击掌道:“来人……把鄂大人给我送出去。”
太监和宫女们都是一愣,雨凝趁着庄太后还没有出来,厉声道:“都聋了耳朵吗?鄂大人出言不逊,快把他送出去。”
“是……”太监难得见她红脸,也不敢再多讲什么,忙推着鄂硕往外走。
“再胡言乱语,我就传御林军把你收了监。”雨凝嘴上冷冷地道,眼睛里却是深深的无奈。
“阿玛……”
雨凝忽然嫣然一笑,甜甜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
也是最后一声。
“雨凝……”鄂硕瞧出她眼里的决绝,想要反身回去,却被四五个小太监拥住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