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感慨道,原来我留学东洋时,也曾迷信武力救国。从辛亥首义,南北战争,再造共和,几度北伐,再到国共合作,共襄抗日,几乎每一场大战我都是身先士卒。可是结果呢?外敌才去,内战又起。我身上的血腥太重了,打来杀去,死在我枪下的却多是自己的同胞兄弟,我们的罪孽太深了。
蒋团长说前辈,卑职不解,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军人浴血奋斗,难道这个国家就会和平安康吗?您和我,都是有理想的军人,我们确实是在为*而战啊。没有一个独立统一的民国,民众则仍然将在水深火热之中,难道我们都错了吗?
和尚苦笑道,可怕的就是所谓的理想军人。军阀有军阀的理想,政党有政党的理想,理想不一,而各方又怀抱利器,那势必刀兵相见,血流成河。在所谓理想的大旗下,多少热血青年横卧沙场,万里江山,如今已是枯骨累累,难道你还不该醒悟?年轻人,抛弃理想,放下屠刀,金盆洗手,还能立地成佛啊。
蒋团长陷入沉默,古寺的烛光也只剩残焰在闪烁了。
覃天恕在姑妈家去留两难,日高三尺,还在疲惫地酣睡。田樱独自起床,梳洗完毕,看见他疲惫的睡态,又去帮他掖好被角。回身看见他的一个小背包,忍不住去帮他收拾。她从背包里捡出脏衣服,又从中摸出一把手枪和冉幺姑送的匕首。她看着这些凶器忧心忡忡,气愤地拿到门前石阶上,找来一把斧头想要砸碎。她举起斧头犹豫了一番,又扔下斧头,把武器收了回去。开始收捡自己的衣物行装打包,泪水盈盈,她觉得已经无法挽救这个男人了。
她决心离他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到床前最后看看他,她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他被泪水惊醒,动了一下,她急忙悄悄带上行囊轻轻开门出去。他悄悄睁眼看见了她出门的背影,他看出了她的不辞而别,不忍阻拦,闭眼,泪水滚出眼缝,他内心在犹豫煎熬。
她不敢回头,低头疾走,踏上田埂小路,快要转弯时还是忍不住想回头看看那间小屋。她回眸时突然发现他穿着睡衣,虚弱地在寒风中抱着门框注视她的背影泪流满面。她顿时发现这个男人如此爱她,却又如此矛盾地希望她离开,她立刻崩溃了。她再也无法迈开双腿,一下子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她的哭声绝望而凄厉。他依旧站在门前默默垂泪,他没有勇气去把她拉回来。
父亲的战争 第十二章(5)
她哭了很久,实在不忍就此别去,又回来坐在院子里六神无主地望着远方,她的行囊依然在脚边。他小心翼翼地为她端来一杯茶,放在一边的凳子上。他看见丢在桌子上的刀枪,明白了她的去意何在;他收起刀枪,过来坐在她旁边,也默默无言。她伤感地说天恕,我们的缘分已尽了吗?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不语。她低语说抱歉,我真的想走了。他看着自己的指甲说小樱,你走吧。她的泪水又夺眶而出,抽泣道我开始明白,我的存在毫无意义,我无法改变你,甚至一点都无法影响你的决定,我在这里是完全多余的,甚至是你的障碍和负担。他有些委屈,说你走吧,但你不能这样说。
她顿时来气斥责道,我这样说错了吗?我千里万里陪你回来,就是怕你一意孤行,想要分担你的苦难。可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一个人憋着扛着,你心中现在只有仇恨,再也没有爱了。你完全不管不顾,恣意妄为,你何曾为我考虑一分。他无言以对,只能叹气说我,我,哎,是我对不住你。你别说了,我心里都知道,我没有办法,许多事情不由我的意志,跟你也说不明白。我还是先送你走吧,也许我还能活着回来找你。
她质问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走呢?你想做的事情你也都做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我们已经来了这么久,你单独出去了无数次,我都无法阻拦,也不曾追问,我还是你的女人吗?他辩解在等妈妈,她说可是妈妈却无数次催促我们走,你在这里她比我更担心,她不想让你再为这个家殉葬了,你理解老人的心思吗?他语塞发怒道,她催我们走,我就真的扔下她走吗?她已经奄奄一息了,我要么把她带走,要么也要为她送葬,我是唯一的儿子,我救不了父亲,难道我还要扔下母亲吗?我还要怎么跟你说你才理解?
她掩面抽泣,她实在无可辩驳了。这个可怜的孝子,她怎能深责。
关勇波早就说服覃地瓜做了他的眼线。覃地瓜终于打听到覃天恕四姐的家,便立即来报告了他。他想私下找到覃天恕,决定秘密地去独自探访。走了好久,覃地瓜指着前面一座山说,那个河边小屋就是。他说你在外边等,有人来就吹个口哨。然后独自走到门前叩门。覃四姐开门问您是?找谁啊?他说四姐,我是天恕的同学,最好的朋友,我叫关勇波,原来去过你娘家的,还记得吗?
四姐回忆,你是那个那个,啊,好像经常听天恕说起过,啊,来进屋坐。他随之进屋到客厅,真诚地说四姐,我现在在文沙场人民政府工作,是刚分配回来的,听说伯母病了,赶来看看,以前天恕对我帮助很多,也想看看你们有什么困难没有?你们家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很抱歉,我没赶上,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了解天恕的个性,现在和他也失去了联系。四姐,我有急事想尽快见到他,我是来帮他的,你能帮我找到他吗?你就说我是关勇波,急于见他,他就会明白的。
四姐一听他在政府工作,疑惑地说,家里的事儿,我们这些嫁出去的女儿,想管也管不了。天恕远在天边,我们也不希望他回来,我只好把母亲接过来治病,他如果哪天回了,我一定把你的话转达到。真是感谢你还有这份诚心,多不容易啊,这年头。
他怀疑地问,我听说他回来了啊,他没来看看母亲吗?四姐说你们这么好的弟兄,他要在这儿能不马上出来见你吗?他想想也是,急忙说四姐,我去看看老人吧?四姐带着关勇波进入老人的卧室,老人昏睡,他走到床前默默地关注,心中涌起万千伤感,眼圈发红,强忍眼泪,从身上摸出一叠钱来,轻轻地塞进老人的枕头下,转身出来。四姐想要拦阻,他拉着她出门压低声音说四姐,你别说了,我欠天恕太多了,这是我给老人的一点心意。你就想法早点帮我联系上天恕,对他对我,可能都是天大的好事,我求你了四姐。我走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父亲的战争 第十二章(6)
四姐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离去,他转身终于没有忍住眼泪,不敢回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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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铁笔和尚在独自坐禅,蒋团长伤愈,轻轻地来到他身边坐下说,前辈,再次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和尚知他要走了,微睁双眼摇头叹息说,不,老衲没有救到你的命。蒋团长问前辈何以这样说?和尚说因为你没有真正放下,一念放下即是佛啊;你却执迷不悟,看来老衲救不了你的命。
他惊慌地说请前辈指点迷津,如何才能救命?和尚叹道性命性命,有性才有命;人若迷失本性,如何能救其命?他问何谓本性?和尚答曰趋利避害,去恶向善,斯乃本性也。他质询道眼看河山倾覆,士民荼毒,身为军人,袖手旁观,这,难道是善吗?和尚说末法时代,在劫难逃。个人永远不足以对抗历史,只有菩萨才能普度众生。想扮演救世主的人越多,这个世界的灾难就越重。阁下以为你是谁?
他追问没有金刚手段,如何显菩萨心肠?前辈真能面对生灵涂炭而坐视不顾吗?和尚继续开示说,兰因絮果,前世今生,人世的一切皆有因缘定数,不是你我可以逆转的。即如眼前,老衲想要超度阁下都束手无策,况乎整个世界。可笑,可悲啊。你去吧,你我的缘分也都到此为止了,阿弥陀佛。
他扑地叩首道,还是感谢前辈的大恩大德。不才去了,也许今生无缘报答您的再生之德,来世不才仍旧愿意做您的部属,为您牵马引鞍。说完泪下如雨。和尚闭目伤感道,老衲送你一偈吧,但愿你能开悟……两汉相争一女愁,霜锋无处逞*。逢关不避孤舟逝,大野有情掩旧仇。蒋团长根器虽然不错,悟性却是未到,默念几遍依旧不解何意。起身拱手作揖,然后又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正步出门。和尚闭眼念经,眼缝中溢出波光粼粼。
蒋团长潜回铜锣寨,旧部尚在坚守。他安顿好营务,决心要重新开始报复行动。恰好原来随队的发报机终于鼓捣好了,又和南边的军部取得了联系。他首先去拜访冉幺姑,想和她分析是谁出卖了他的驻地和情报。她也听说了他被袭的事,且早已查明是彭秀才给*透的风,正担心他的下落。
听罢蒋团长咬牙说如果是他,那这笔账,我得先跟他算。否则,他就是我们身边的一个祸根。她说正好,覃天恕也和他有笔旧账没了,一起了吧。蒋团长大喜,说那我赶紧去拜访一下跛豪和天恕。他带着一个随从向星斗山走去。两人相见,似乎还有劫后重逢的惊喜。黄昏他和跛豪散步巡视各处岗哨,说刚才我们在路上发现有小股*在往你这儿移动。跛豪笑道我的探马也发现了,我就想他们来,可是他们就只在周围转悠,硬是不肯上来,哈哈,老子早就看中了他们那清一色的手提机关枪啊。
蒋团长惭愧地说,那都是以前我们国军用的美式装备。跛豪骂道不是我说你们中央军,你们也太他妈丢人。*是怎么起来的,我都知根知底,我要当初不是被他们什么鸡毛肃反给吓跑,老子现在也是野战司令了。蒋团长说我也恼火。中枢决策失误,各军心计不一,文官贪财,武将怕死,自然是要落败的。跛豪讽刺说这回玩栽了,老子看这残局也不好收拾了。
他说跛爷,你我都是英雄一世的人,不至于就这么认栽吧。再说国军也在总结教训,军权现在交给我们桂系的白长官统筹,已经稳住阵脚,正在组织反攻,南边已经频传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