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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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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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揭发!”
    “向巴黎警署揭发的。”马德兰先生素来不比沙威更爱笑,这次却也笑起来了。“揭发我以市长干涉警务吗?”
    “揭发您曾是苦役犯。”市长面色发青了。沙威并没有抬起眼睛,他继续说:“我当初是那样想的。我心里早已疑惑了。模样儿相象,您又派人到法维洛勒去打听过消息,您的那种腰劲,割风伯伯的那件事,您枪法的准确,您那条有点拖沓的腿,我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真是傻!总而言之,我把你认作是一个叫冉阿让的人了。”“叫什么?您说的是个什么名字?”“冉阿让。那是二十年前我在土伦做副监狱官时见过的一个苦役犯。那冉阿让从监狱里释放出来时,仿佛在一个主教家里偷过东西,随后又在一条公路上,手里拿着凶器,抢劫过一个通烟囱的孩子。八年以来,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影踪全无,可是政府仍在缉拿他。我,当初以为??我终于做了那件事!一时的气愤使我下了决心,我便在警署揭发了您。”
    马德兰先生早已拿起了他的卷宗,他用一种毫不关心的口气说:“那么,别人怎样回答您呢?”
    “他们说我疯了。”
    “那么,怎样呢?”
    “那么,他们说对了。”
    “幸而您肯承认。”
    “我只得承认,因为真正的冉阿让已经被捕了。”马德兰先生拿在手里的文件落了下来,他抬起头来,眼睛盯着沙威,用一种无法形容的口气说着“啊!”沙威往下说:“就是这么回事,市长先生。据说,靠近埃里高钟楼那边的一个地方,有个汉子,叫做商马第伯伯。是一个穷到极点的家伙。大家都没有注意。那种人究竟靠什么维持生活,谁也不知道。最近,就在今年秋天,那个商马第伯伯在一个人的家里,谁的家?我忘了,这没有关系!商马第伯伯在那人家偷了制酒的苹果,被捕了。那是一桩窃案,跳了墙,并且还折断了树枝。他们把我说的这个商马第逮住了。他当时手里还拿着苹果枝。他们把这个坏蛋关起来。直到那时,那还只是件普通的刑事案件。以下的事才真是苍天有眼呢。那里的监牢,太差劲,地方裁判官先生想得对,他把商马第押送到阿拉斯,因为阿拉斯有省级监狱。在阿拉斯的监狱里,有个叫布莱卫的老苦役犯,他为什么坐牢,我不知道,因为他的表现好,便派了他做那间狱室的看守。市长先生,商马第刚到狱里,布莱卫便叫道:‘怪事!我认识这个人。他是根“干柴”①。喂,您望着我。你是冉阿让。’‘冉阿让!谁呀,谁叫冉阿让?’商马第假装糊涂。‘不用装腔,’布莱卫说,‘你是冉阿让,你在土伦监狱里呆过。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那时我们在一块儿的。’商马第不承认。天老爷!您懂吧。大家深入了解。一定要追究这件怪事。得到的资料是:商马第,大约在三十年前,在几个地方,特别是在法维洛勒,当过修树枝工人。从那以后,线索断了。过了许多年,有人在奥弗涅遇见过他,嗣后,在巴黎又有人遇见过这人,据说他在巴黎做造车工人,并且有过一个洗衣姑娘,但那些经过是未被证实的;最后,到了本地。所以,在犯特种窃案入狱之前,冉阿让是做什么事的人呢?修树技工人。什么地方?法维洛勒。另外一件事,这个冉阿让当初用他的洗礼名‘让’做自己的名字,而他的母亲姓马第。出狱以后,他用母亲的姓做自己的姓,以图掩饰,并且自称为让马第,世上还有比这更自然的事吗?他到了奥弗涅。那地方,‘让’读作‘商’。大家叫他作商马第。我们的这个人顺其自然,于是变成商马第了。您听得懂,是吗?有人到法维洛勒去调查过。冉阿让的家已不在那里了。没有人知道那家人在哪里。您知道,在那种阶级里,常有这样全家灭绝的情况。白费了一番调查,没有下落。那种人,如果不是烂泥,便是灰尘。并且这些经过是在三十年前发生的,在法维洛勒,从前认识冉阿让的人已经没有了。于是到土伦去调查。除布莱卫以外,还有两个看见过冉阿让的苦役犯。两个受终身监禁的囚犯,一个叫戈什巴依,一个叫舍尼杰。他们把那两个犯人从牢里提出,送到那里去。叫他们去和那个冒名商马第的人对证。他们毫不迟疑。他们和布莱卫一样,说他是冉阿让。年龄相同,他有五十六岁,身材相同,神气相同,就是那个人了,就是他。我正是在那时,把揭发您的公事寄到了巴黎的警署。他们回复我,说我神志不清,说冉阿让好好被关押在阿拉斯。您可以想象这件事使我很惊奇,我还以为在此地拿住了冉阿让本人呢,我写了信给那位裁判官。他叫我去,他们把商马第带给我看??”“怎样呢?”马德兰先生打断他说。沙威摆着他那副坚定而忧郁的面孔答道:①干柴,旧苦役犯。——原注。
    “市长先生,真理总是真理。我失望之极。叫冉阿让的确实是那人。我也认出了他。”
    马德兰先生以一种很低的声音接着说:
    “您以为可靠吗?”沙威笑了出来,那是人在深信不疑之际流露出来的那种淡淡的笑容。
    “呵,可靠之至!”他停了停,若有所思,机械地在桌子上的木杯里,捏着一小撮吸墨水的木屑,随后又接下去说:“现在我已看见了那个真冉阿让,不过我还是无法解释:从前我怎么会那么想的。我请您原谅,市长先生。”
    六个星期之前,马德兰先生在警署里当着众人侮辱过他,并且向他说过“出去!”而他现在居然能向他说出这样一句沉痛央求的话,沙威,这个倨傲的人,他自己不知道他确是一个十分淳朴、具有高贵品质的人。马德兰先生只用了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回答他的请求:“那个人怎么说呢?”
    “呀!圣母,市长先生,事情不妙呵。如果那真是冉阿让,那里就有重犯罪。爬过一道墙,折断一根树枝,摸走几个苹果,这对小孩只是种顽皮的行动,对一个成人只是种小过失;对一个苦役犯却是种罪了。私入住宅和行窃的罪都有了,那已不是违警问题,而是高等法院的问题了。那不是几天的拘留问题,而是终身苦役的问题了。并且还有那通烟囱孩子的事,我希望将来也能提出来。见鬼!有得闹呢,不是吗?当然,假使不是冉阿让而是另外一个人。但是冉阿让是个鬼头鬼脑的东西。我也是从那一点看出他来的。如果是另外一个人的话,他一定会觉得这件事很冤枉,一定会急躁,一定会大吵大闹,热锅上的蚂蚁哪得安顿,他决不愿做冉阿让,必然要东拉西扯。可是他,好象什么也不懂,他说:‘我是商马第,我坚持我是商马第!’他的神气好象很惊讶,他装傻,那样自然妥当些。呵!那坏蛋真乖巧。不过不相干,各种证据都在。他已被四个人证实了,那老滑头总得受处分。他已被押到阿拉斯高等法院。我要去作证。我已被指定了。”马德兰先生早已回到他的办公桌上,重新拿着他的卷宗,斯斯文文地翻着,边念边写,好象一个忙人,他转身向着沙威:“够了,沙威,我对这些琐事不大感兴趣。我们浪费了我们的时间,我们还有许多要紧公事。沙威,您立刻到圣索夫街去一趟,在那转角地方有一个卖草的好大娘,叫毕索比。您到她家去,告诉她要来她来控告那个马车夫皮埃尔?什纳龙,那人是个蛮汉,他几乎压死了那大娘和她的孩子。他理应受罚。您再到孟脱德尚比尼街,夏色雷先生家去一趟。他上诉说他邻家的檐沟把雨水灌到他家,冲坏了他家的墙脚。过后,您去吉布街多利士寡妇家和加洛一白朗街勒波塞夫人家,去把别人向我检举的一些违警事件了解一下,写好报告送来。不过我给您办的事太多了。您不是要离开此地吗?您不是向我说过在八天或十天之内,您将为那件事去阿拉斯一趟吗???”“还得早一点走,市长先生。”
    “那么,哪天走?”
    “我好象已向市长先生说过,那件案子明天开审,我今晚就得搭公共马车走。”马德兰先生极其轻微的动弹了一下,别人几乎无法察觉。“这件案子得多少时间才能结束?”
    “至多一天。判决书至迟在明天晚上便会公布。但是我不打算等到公布判决书,那是毫无问题的。我完成了证人的任务,便马上回到这里来。”
    “那最好。”马德兰先生说。他做了一个手势,叫沙威退出。沙威不走。
    “请原谅,市长先生。”他说。
    “市长先生,还剩下一件事,得重新提醒您。”
    “哪件事?”
    “就是我应当革职。”马德兰立起身来。
    “沙威,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钦佩您。你过分强调您的过失了。况且那种冒犯,也还是属于我个人的。沙威,您应当晋级,不应当降级。我的意见是您还该守住您的岗位。”沙威望着马德兰先生,在他那对天真的眸子里,我们仿佛可以看见那种刚强、纯洁、却又不堪了了的神情。他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市长先生,我不能同意。”
    “我再向您说一遍,”马德兰先生反驳,“这是我的事。”但是沙威只注意他个人意见,继续说道:“至于说到过分强调,我一点也没有过分强调。我是这样理解的。
    我毫无根据地怀疑过您。这还不要紧。我们这些人本来有权怀疑别人,虽然怀疑到上级是越权行为。但是不根据事实,而出于一时的气愤,存心报复,我便把您这样一个可敬的人,一个市长,一个长官,当作苦役犯告发了!这是严重的。非常严重的。我,一个法权机构中的警务人员,侮辱了您就是侮辱了法权。假使我的下属做了我所做的这种事,我就会宣布他不称职,并且要革他的职。不对吗???哦,市长先生,还有一 句话。我平生对人要求严格。对别人要求严格,那是合理的。我做得对。现在,假使我对自己要求不严格,那么,我以前所做的合理的事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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