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千千无心思与她聊天,掀起车帘,窗外大雪纷飞。
“你倒真是个特别的丫头。”花铃闲闲地道,“很多事情别出心裁,就好像当年为我做的那条裙子……还确实与众不同。”
千千苦笑,自然与众不同,她原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啊。
“那时候你其实知道是谁害你的罢?”她随口问。
花铃点了点头:“自然,那么一点儿雕虫小技,还能瞒过我?只不过我在装傻而已——大多数时候,装傻的人,总比表现聪明的人,要更聪明得多——千千,就好像你。”
她倏地转过头来,凝视着千千的眼睛。
千千被她吓了一跳,虽说面前是个大大美女,然而但大大美女瞪着眼睛毫无表情地盯着你看的时候,确实也满吓人。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所以,送你去洛羯那里作人质,我很放心。”她又眯起眼睛,淡淡地笑了,“我知道你对他……也有些好感,我想,你是不会说出不利于他的事情的吧。”
千千咬牙道:“你们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我不懂!”
花铃嘲讽地一笑:“小丫头,若是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你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间,是如何活下去的?”
千千不语。
花铃淡淡道:“你以为我为何要牺牲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去做一个花魁,花魁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字罢了,其实就是青楼女子!你当我天生就是这等贱命么?我原本,也是官家的小姐,千金之躯!”
千千听出她话中的恨意,不禁一颤:“你说是为了你姐姐和洛……”
事出突然
“是的,你不知道,我姐姐就是太子妃吧。当年我姐姐嫁给太子——那个洛羯之后的一天,洛羯忽然找到我,拉拢我,期望我去为他在洛城做一个探子,并且暗示我,若是我不答应,他就要对我姐姐和洛驿不利。”花铃想起了往事,嘴角讽刺地弯起,“其实,我倒是不相信他会真的对我姐姐不利——我看得出,他是真的宠爱我姐姐,那是当然!我姐姐是怎样的姿容,配他难道不是绰绰有余么?只是我想到,若是我真的去了洛城,便会掌握很多他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情报,从此,他就完全不可能威胁到我们的安全!你以为我在那些男子身下,婉转承欢之时,不觉得恶心么?不想吐么?不恨么?我当然是恨的——可是恨又能怎样?在这个世界上,你首先要活下去,才能谈得上其他!”
千千看着她紧咬的牙关,想起当年一身白衣的芍药儿,美艳不可方物,所有客人都拜伏在她的石榴裙下——再想起来她的恨,她的血泪,顿觉得心中涌起一股同情,作为女子,谁不珍视自己的贞洁?谁不希望能将自己清白的身子留给自己心爱的男子?然而,她为了姐姐和心爱的人,却放弃了这一切。
她真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那么,你现在手上应当掌握着机密的情报,不怕要挟。为何现在你又要奉洛羯之令将我带回去,以免他伤害洛驿呢?”千千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花铃冷声道:“因为现在已经到了洛羯即位的关键时刻,皇上昏迷不醒,岌岌可危,朝中波涛汹涌,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千千讶然:“羿国的皇帝也……不行了么?”
花铃叹口气:“却不知为何,这大羿和胤国的皇帝却好似约好了似地,都处于生死边缘了!那日皇上晕倒,再未曾醒来,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洛羯亲口告诉我,只要洛驿少许露出一点儿要与他争位的迹象,他便——杀无赦。”
千千一惊:“可是洛驿现在就在云竣那里,若是洛羯发现了,该怎么是好?”
花铃胸有成竹地冷笑:“洛羯又没有千里眼,怎能知道那么多!现在河阳的他的心腹,便只有我一个!”
“那却也不见得吧!“忽然从前方传来一个男声,二人俱一惊!
太子早就怀疑你了
“是你!”花铃迅速拉开车帘,瞪大眼睛望着前方拉车的那位身着蓑衣的车夫。
车夫转过头来,掀掉草帽,却哪里是那位五十几岁的车夫老于,分明是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面目并不算英俊,唯有一双眼睛却是灼灼有神!
千千看得清楚:这明明就是当日暖香阁里那位“表哥”……
“荆侠!”花铃失声惊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原本的车夫呢?”
荆侠看着她,眼中一亮,却很快掩饰掉:“他早就在你去劫那个丫头时,被我扔下去了。这一路上都是我在驾车,你们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铃。”荆侠看着她,眼光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令她浑身发冷,“太子早就怀疑你了,你难道不知道么?”
“怎么会!”花铃发出一声尖叫。
“自从你那日在大宴上以一支舞打碎昌平王的酒杯开始,太子便怀疑你早就与他勾结。”荆侠字字清晰,“因此太子将劫持这丫头的任务交给了你,却暗地派我尾随——一方面是监视你,一方面也是监视昌平王,看他有什么异动!”
“你——你怎么能这样!”花铃恨声,握紧了手指,“你竟然骗我!”
“小铃,就好像你说的:若是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你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间,是如何活下去?”荆侠声音淡淡地,却掷地有声,“方才你说了,昌平王正在试图勾结胤国太子谋取我大羿帝位,长幼有序,这乃是大逆不道之举,你可知道若是让太子知道他的弟弟要谋反,这是什么大罪?诛灭九族都算是轻的了!”
花铃眼神忽转冷绝:“你已告诉他了?”
荆侠叹了口气:“尚未禀告太子——小铃,我劝你收手吧!”
花铃硬着声音道:“收什么手,我听不懂!”
“难道你不是也想协助二殿下、昌平王夺取帝位么?”荆侠微微一笑,“你去找骠骑大将军,莫以为真是天知地知!”
杀
花铃的脸色立即雪白!
“你潜入将军府,和骠骑大将军暗通款曲,达成协议,若是他助二殿下得登宝座,你便许诺可给他划分三分之一国土自立为王!这等违逆之事,你竟不怕么?”荆侠愈说,花铃的脸愈是惨白。
她瘦削的肩膀颤抖着,好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千千在一边,不忍再看下去。
花铃……她真的那么爱阿驿……
她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
她明明是太子的心腹,却冒着被诛杀的危险在为他寻求援助,笼络人心……
“你是如何……知道的?”花铃几乎已经不能言语,玉手缓缓地抬起,却颤抖着,几乎无法指中荆侠。
“小铃。”荆侠叹了口气,“你知道么?这世上,唯一了解你的人,是我。”
这句话中的深情,千千完全能够听得出来,又是一个痴情人啊……她感叹,只是,大约爱错了人罢。
可是花铃却似乎毫无觉察,她抬起身来,勉强恢复平时语气:“这事,你可告诉太子了?”
“没有……”荆侠看着她,眼中有着深情,“我不想……让你陷于危险……你……我一直放不下——啊——”
他说着说着,话音忽然断裂!
血迹,缓缓从他嘴角坠下,好像一串鲜红的珊瑚珠,触目惊心。
“啊——”千千不禁失声惊叫,看见花铃俏脸生煞,一只雪白手腕握着的雪亮匕首,已深深插入荆侠的胸口。
她的玉手,她鹅黄色的衣袖,已被血染红。
那袖子上一支娇艳的牡丹,颜色更加鲜艳、诡异……
荆侠捂住胸口,面色缓缓失去血色,而蒙上一层死亡的暗灰。然而,却带了一个凄迷的笑,唤声:“小铃……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说过,你不要逼我。”花铃咬着嘴唇,面色也透出几分不忍,几分沧桑,“荆侠……你知道,我是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我的计划的啊……若是你……你竟然报告给洛羯,那我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不会说的。傻子。”荆侠伸出一只手,缓缓地抚上花铃的面颊。他的动作那么温柔,好似抚摸的是世上最珍奇的宝贝,带着些不舍,带着些怜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咳咳……我怎么可能……去出卖……出卖你呢……”
千千心一痛!
花铃缓缓垂下头,长发垂落,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腕,目光若秋水,令荆侠那痛苦的面色也有了一丝和缓,她缓缓道:“你……爱错了人……你曾对我说过——对一个人好,也许会成为习惯……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的心,早就不可能为任何人动了……”
“我知道……咳咳,但,但我不在乎……”荆侠面色愈来愈死灰,忽然紧紧闭上眼,“哇”地一声,狠狠吐出一大口鲜血,那血,将花铃的衣襟染红,似乎一朵硕大的,悲伤的玫瑰花。
这惨烈情境,千千不由得暗暗落了泪。
“小铃……能够死在你的手上,我……我很欢喜……”荆侠勉强睁开眼,似乎要将那张美艳坚毅的面孔永远地刻在心中,生生世世,永不忘怀,“我荆侠……此生……于愿足矣……希望……希望……你,你能……达成所愿……我……欢喜……”
他的手,生生从花铃的鬓角垂落!
“荆——”千千不禁失声惊叫,对于这个初次见面,却为情而死的男子,油然而生几分敬重之情!
“谢谢你。”花铃却并没有惊叫,只是淡淡地握住了荆侠已然冰冷的手指,“我……我不会令你失望的……这世间,也只有你……对我这么好了……”
她缓缓合上眼睛,将他的手贴在面颊上,是看错了么?千千似乎看见她冰冷的面颊上,划下一行蔷薇色的液体。
她……哭了?
这个坚强如铁的女子,这个骄傲如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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