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落叶?又是落叶,不正是我的名字么?叶飘飘,飘来飘去的树叶……在风中飞舞得再久也终会落到泥土中,与土地化为一体……
“娘娘……”有人喊我。
是秋云。
“风大了,这已是深秋时节,娘娘纵身子一向结实,可这腹中还有皇子……”
“哦。”回过神来,也觉有些冷了,于是进了屋。
进房后令人将子云抱来,回说孩子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又怎样?我还是要看看我的孩子,哪怕只是一眼。
轻轻走进孩子睡觉的房间,撩起纱帐,那张世上最美的小脸立刻映入眼帘……小鼻翅轻轻地扇动着,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忽闪一下,蔷薇花苞一样的小嘴巴偶尔翕动着……胖胖的小手居然还伸出来一次,很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小嘴“啪哒啪哒”地,好像在吮吸……
我俯下身去,在这张最美丽、最纯洁、最让人心疼的小脸上轻轻印上一个吻。
“好孩子,快快长大!”
说完,我放下帐子,踮起脚尖走出了屋子。
回到自己的内室后不久,他回来了。
看到他,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拿下外袍。
“你身子重了,这袍子重,以后不要做这些了。”他轻轻捉住我的手。
“哧!”我笑了,我现在虽说已经是怀孕六个月了,可自觉身体还不错,哪里就能被一件厚袍子给压坏了。
“好了,你笑了,我放心了。”他拉我坐下,就着灯光,细细打量我。
“我难道生气了?”我不解。
“方才周良玉来时,我见你脸上有气的样子。”
“‘有气?’我只是有些感慨。”
“什么感慨?”
“王氏有子矣!王泰就是他们王家的诸葛孔明啊。”
他沉默了两秒,似是思索,继而开口。
“你知道皇后姐妹都对我说了什么?”
“跟她们兄弟一样,痛哭流涕要求自贬呗。”
“你难道跟踪我了?”他眉毛轻扬,眼中带着好奇。
“胡说!我哪里会跟踪你,你去问问我宫里的人我方才都在哪?”我皱眉道。
“好,是我胡说。告诉你,还真和你说的差不离。”他搂紧了我说。
“那你打算怎样?”
“你说呢?”
“依你的性子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贬斥王家姐妹的,你被王泰的文字打动了,你被皇后姐妹的眼泪打动了!”
说完,我站起来,吩咐人进来伺候梳洗。
他从身后抱住了我。
“真生气了?”温热的气息氤氲在我耳后。
“我何尝敢生气?我怕气坏了我自己……孩子没了娘就苦了……”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已经漫了出来。
“宝贝……”
他紧紧抱住我,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松手!挤着孩子了。”我皱眉道,同时伸手打他的手。
“宝贝,是我的错!”他略松了松,拥我到床边坐下。
“你错在哪里了?你没有错。这种时候,他们兄弟姐妹做得这样,你又能怎样?况且,王泰没错,且声誉甚佳,王翠没错,进宫几年来没打过人骂过人,就是皇后,这两年来也是恭谨得很,外间传闻都已是有了贤后的模样……你又能如何?”
我说完,他默然良久方开口。
“飘,跟我,你受委屈了!”
……
我该如何说?
他对我,已经到这样的地步,日日相伴,夜夜共眠。一个多月来,没和他云雨,他竟也忍住了,至今还没有召幸过其他女人……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但他是帝王……每天有很多女人对着瑶华宫望穿秋水……可是,他一个也没找。
“不要说这话!”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
“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说,这是我心里话……”
我伸指竖在他唇前,可他轻轻拿开了我的手指。
“后宫女人多,我不能给你唯一……不能给你正妻的名位,还害你成为朝臣的靶子……”
“别说了!”我捂住了他的嘴。
两个人,紧紧拥在了一起。
夜间醒来,见枕边无人,恍然间脑中一闪……难道他?
想到这里,整个人立时清醒了过来。
苦笑一下复又躺下,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睁眼到天明。
看着第一缕晨光透进了窗子,我起来喊人,海棠领着两个丫头进来。我看到那两个丫头偷偷朝我床上的空枕觑了一眼,海棠却视若无睹。
她们应该都知道了吧?三十出头的皇帝,身体结实,精力充沛……况且宫里还有那么多女人等着他播洒雨露呢。他这半夜一去,怎么着也能“解救”一个……
梳洗毕,秋云等着我吩咐好摆上早膳,可他没来。
习惯了两个人吃饭,一个人吃起来觉得怎么都没意思,喝了几口粥就叫她们都撤了下去。
饭后看孩子,听到孩子口齿不清地叫“娘”,心里开了花似的高兴,无奈肚子大了实在是抱不动,只好让乳母抱着,自己在一边逗着玩。
不多久,困意上来了,觉身子酸软得几乎撑不起头来,只好回房歇息。然而,躺下却睡不着,到底……不见他回来心里终是不安。
昨夜,他到底在哪里?
终于坐不住。
“贵妃娘娘!”紫宸殿外的侍卫齐齐向我施礼。
给他们一个微笑,我昂首走了进去。
果然,他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他从满堆着文件的案后抬起头来。
“随便走走,就走到了这里。”我一步步走过去。
“‘随便走走’?想我了吧?”他站起来,眸中含笑。
“谁想你来着?”我撅嘴道,心中却是一酸,到底,他是了解我的。
“昨夜睡得可好?”小心拉我坐下,他轻声问道。
“你睡得好么?”我反问,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我睡得好不好?”
我仔细地看他,瞳仁的乌黑清亮掩不住红红的血丝。
“你……没睡?”我惊道。
“回娘娘,恕奴婢多嘴:陛下昨夜一直在此批阅奏章,未曾离开一步,自然是没睡了。”
不待他答,一边的周良玉恭敬说道。
……
我,竟冤枉他了!
“这些东西白天里可以看的,为何不睡觉?”
“我睡不着……要把这些东西拿到那边看又怕误了你睡觉。”
“睡不着为何不去找人?”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找谁?”他笑了起来,双手扶住我的肩头,笑意在整张脸上荡漾开来。
“找爱你、想你的人。”我低下头,半是羞赧。
“爱我、想我的人就在眼前,你叫我到哪里找?”
“哼!”我说不出话来,只好佯怒着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捅了一下。
他拉我贴近他,俯下身来。
“我昨夜是想那个了……可我若去别宫,你知道了会高兴么?”
“哼,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你喜欢就成!”
“我喜欢的是你的笑脸!”
……
我无语。其实,自己想听到的不正是这句话么?
下午,他决定亲自审理王婧杀人案,因为汇总了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有关官员意见的卷宗不能让他满意。
这“三司”的意见并不统一。首先是关于死者身份的认定。一派以为死者孙氏是柳如风的妾,这样算来,王婧无故将其打死就是死罪。律书上写着妻殴死妾以“凡人论”,(1)什么叫以凡人论?就是按照普通人打死普通人的律条处置。而普通人之间的“斗杀”又分两种,一是在殴斗的过程中杀死人,这是绞罪,另一种是故杀,是斩罪!(2)呈上来的卷宗在这一点的论述上模糊不清,最后说王婧打死孙氏是“元无杀心”的过失伤人致死。而另一派则认为孙氏没有进过柳家的门,根本不算妾,地位仅相当于柳如风的婢女,这样的话,作为女主人的王婧无故将其打死就非死罪,仅是徒罪。(3)还有一派认为这孙氏相对于柳如风来说既非妾又非婢,而是对等的关系,孙氏怀孕是因其与柳如风之间有奸情!这样说来,王婧打死孙氏就是“凡斗”中的故杀。
合上卷宗后,他长叹一口气。
“看样子,非得我亲自来问一遭了。”
“这个事情,有必要你亲自审理么?”我问道,心说这样一件事实清楚的案件不须这么多部门“合作”,只需一个正直无私、持法不挠的法官即可理清。
“我就来亲自审审此案,弄出头绪了,也好给后来者一个成例。”他这样解释。
夜里两人都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上午我随他到乾元殿审案,他在外面,我在帷幕后面。
透过帷幕的缝隙,我看到了大殿中央跪着的一干人。
那跪在正中间的年轻女子,一身素衣,头上几无簪环,正是王婧。
一番行礼后,审问正式开始。
“王婧,朕问你,孙氏是否为你所打杀?”元重俊平心静气问道。
“回陛下,我……妾身原是无心。”
“那么说,你承认孙氏是你令人打杀的了?”元重俊喘了口气道。
“陛下,妾身冤枉!”
“你哪里冤枉了?说来。”
“陛下,妾身是被逼无奈,实出无心!”
“哼,说来。”元重俊冷哼一声道。
“回陛下,那日妾身带人去看望孙氏,说多了几句,不意孙氏竟不高兴起来,妾身准备回去,那孙氏却拉住了妾身袖子,不让妾身走,妾身急不过……又不好推的,跟着的人就上前帮忙,不料孙氏竟撒起泼来,推搡之间,那孙氏站立不稳,摔倒在了地上……”
“哼。”他在外面冷笑。
我在帘子后冷笑。我心说王婧啊,“尸检报告”你姐夫都看过了,你还敢在这里编?
“好,那孙氏你可知所系何人?”“姐夫”继续问,倒沉得住气。
“回陛下,妾身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夫君爱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