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带上,我坐在床沿,怔怔地盯着地上被我掉落的小小锦袋。亮泽的丝缎布面上,“叶泛霜影”四个小字,在锦蓝色的底面上显得异常扎眼。
我弯腰捡起锦袋,解开袋颈上的丝带,将锦袋中的东西倒进掌心。
掌心上静静躺着六粒药丸,五黑一红,圆溜溜的就像我小时爱吃的糖豆。
我看着这些药丸直傻笑:“真好,这样,我就不会疼了。
不越雷池
我想我应该满足了。眼下的日子过得这样平顺、安稳。
小怜的离开带来的伤痛正在逐渐淡化,水仙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我的床前。银雪针这个大麻烦终于得以解决,心里的那丝隐痛应该没有关系,那不过是症状轻微的后遗症罢了。
暮云忱一月之内,倒有大半时间在沁芳苑就寝。令我都有些诧异的是,他每每却只是单纯地拥着我入眠,纵有激情难耐之际,他也总能在最后关头刹住脚步。有日他对我说,待得一切尘埃落定,他会为我补办一个全天下最为隆重的成亲礼,那时他绝不会再放过我了。
今年的大年之夜,暮云轩反常地未在宫内设团圆之宴。王府里因多了暮云忱这个主人,而显得格外热闹。
暮云忱一身簇新紫袍,紫玉冠下的脸庞俊逸逼人。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总觉得他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一些。
傅清琳还是一袭淡紫衣裙,与深紫的长袍十分相衬。
西儿穿着宝蓝色的小小锦袍,可爱得像从年画里走出的小金童,那粉嘟嘟的小脸蛋简直让我疼到眼睛里。我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拎起来,抱在腿上,狠狠亲了两口。西儿咯咯笑着往一边躲开,抱住我脖子的手却没有松开。
暮云忱略微紧张的神情立即放松下来,满面春风地宣布开席。
傅清琳言笑款款,举手投足间无不彰显大家闺秀风范。我恭恭敬敬地唤她王妃,并喝下了她提起的每一杯酒。
傅清琳高兴极了,端着酒杯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王爷,清儿好高兴,能与红、红、红叶一块儿服侍王爷……”
暮云忱叹气:“清儿,你醉了。”说着,接过她手中的酒杯,随口吩咐下人为她斟杯醒酒茶。
小丫环取下杯盖,恭敬地将茶盅递到傅清琳手边。
酽黑的浓茶散发出阵阵清香。傅清琳盯着茶水,突然眼色一变,狠狠挥手,茶杯“咣当”碎在地上。小丫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暮云忱微微皱眉:“清儿!”
傅清琳一把甩开暮云忱的手,抬脚便往小丫环身上踹去:“不长眼的东西,这芜子草汤,竟也轮得上你来呈给本妃!”
暮云忱脸色猛然一变,转头冲陈辛道:“都退下。”
陈辛立即抱过西儿,指挥下人退下,转眼厅内只剩暮云忱、傅清琳与我三人。
我刚要起身,傅清琳却出声道:“红叶,你别走!”
我转头去看暮云忱,暮云忱冲着我微微颔首,我狐疑坐下。
傅清琳趴在桌子上狂笑:“王爷,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对么?”
暮云忱凤眸微眯:“清儿,你在说什么,不需要什么?”
傅清琳抬起头,脸上两行清盈泪痕,眼里一片决绝之色:“王爷,清儿虽不才,自小父亲也为清儿请了西席无数,在草药医术之上,却也略懂一二。从前王爷每每与清儿欢好过后,总哄着清儿喝下养身参茶。哈哈,王爷,那果真只是一杯参茶么?”
暮云忱剑眉紧皱,一言不发。
傅清琳抬手为自己擦去眼泪:“清儿从前想着,王爷若暂且不想要清儿生的孩子,清儿便等着罢。喝那芜子草汤,也不过是闭闭眼的事儿!”
我看了看傅清琳,又去看暮云忱,两人一个哭得酣畅淋漓,一个面色阴沉。我抬手按住胸口,只觉得自己脸色发白,心内狂跳。
芜子草,顾名思义,我大概能猜出这是何物。
暮云忱接下来的话更令我吃惊不已:“清儿,你既一早便知,为何……不问?”
傅清琳又笑了:“问?王爷,问了又如何?是与王爷从此撕破脸面,还是令王爷从此不再踏入清儿房中?”
暮云忱剑眉紧皱。
傅清琳盯了他半晌:“清儿自与王爷相遇那日起,明听暗探,没有一日不关注着王爷举动,年长日久,清儿对王爷竟也能知晓几分。清儿一早便已想到,王爷娶清儿,又怎会是一场单纯儿女情事?如今清儿尚可凭着父亲对王爷的几分用处,安稳地住在芜菁院中。然王爷究竟有怎样的手腕,清儿心里也是一清二楚,我父亲他怎会是王爷的对手?王爷,请你告诉清儿,待得我父亲终有一日对王爷毫无用处,清儿还有什么可以仗持?哈哈……王爷,你让我怎样去问?我又怎会有那个胆量,去与王爷撕破脸面?”
我怔怔看着傅清琳,原来她竟是如此通透的一位女子。我一直以为,像她这种长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必是自出生之日起,便被保护得滴水不漏,不必经历一丝挫折磨难。这样成长起来的女子,难道不应该是娇纵又单纯的么?
而她却如此聪慧、隐忍……
暮云忱放在桌上的手握得死紧。
傅清琳满眼含悲:“清儿想着,先这样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好好服侍王爷便是了。清儿不信王爷铁石心肠,总是痴盼着会有一日,王爷会看到清儿的好,知晓清儿的心,真真正正地把清儿视为王爷之妻。”
傅清琳转头看我一眼,眼中全是破釜沉舟之色:“然而有了红叶,那一日变得那样遥远,清儿根本看不到一丝希望!是,王爷,暗室之事,全是清儿一手策划,清儿那时就是想要置她于死地!”
暮云忱搁在桌上的拳头关节被握得“咯吱”作响,脸色铁青,却仍是没有说话。
傅清琳接着道:“然清儿眼见着那几日,王爷像是被抽空了灵魂般,表面如常,眼神却一片空洞。清儿真没用,竟在最后关头心软了。若不是清儿恳求父亲,责令淑妃咬紧口风,未在太子面前吐露‘红叶’二字,王爷,你认为,红叶还有机会活至今日么?!”
我心下苦笑,原来害我之人是她,放我生路的还是她。
我心中忽然对傅清琳生出一丝莫名的怜悯。她今日说了这些,又是作了怎样的打算?
傅清琳直直盯着暮云忱:“王爷,我是打算让步的,我也同红叶说了,我愿意从今往后,与她一起侍奉王爷左右。”傅清琳转头看我:“红叶,你不是也同意了么?”
话题突然引到我身上,我微愣:“我……”
傅清琳微微笑了:“红叶,你虽未曾明说,然从你自宫内回来那日起,我就知道了,我一看便知道了。那日我去找你,你脸上再没有从前那副犹豫忍痛的神情,看似平静,眼神中却透着拿定了主意的坚定。”
我心里一惊,她竟连我也能看得如此透彻。
傅清琳转回头去看暮云忱:“可是王爷,你真狠。红叶愿意与王爷在一处了,王爷便再不肯看清儿一眼!王爷,清儿问你,如今王爷虽偶尔歇在芜菁苑,却从未碰过清儿一下,那么这芜子草还有何用?!”
傅清琳猛地站起,随手拿起酒杯,狠狠掼到地上:“清儿还要喝它作甚?!”
傅清琳鬓发散乱,神情颠狂,抬手又要去抓桌上碗碟。
暮云忱猛地起身,一把扣住傅清琳手腕:“清儿!”
傅清琳反手一扬,“啪”的一声,暮云忱脸上出现五指红印。
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傅清琳怕是醉得不清,打了暮云忱,却看也未看他一眼,还在拼命挣扎。暮云忱无法,手一收,将傅清琳箍入怀中,又转头看我。
这样的情形,他还在顾虑着我。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王爷,王妃醉了,你送她回房去吧。”
暮云忱眸色一紧,我冲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我。
暮云忱点头:“好,红叶,你回沁芳苑去,早些睡。”
“嗯。”我答应着,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坐在床沿,心神不宁。傅清琳今日的话纵然令人吃惊,但好像还不是令我心神不宁的根源。
我支着下巴,冥思苦想。
坐了半晌,脑中突然划过一丝闪电。我迅速起身,疾步往寒清苑的方向走去。
我冲进书房,点亮烛台,一通乱翻,忙乱半天,却一无所获。书架上、书案上,堆的全是暮云忱往日常看的那些类型的书籍,并无一丝异常之处。
我想了想,出了书房,又往暮云忱的寝屋走去。寝屋内还是那样的清爽整洁,空气中盈着淡淡的薄荷清香。
我猫着腰,小心翼翼地翻腾着,尽量不留下痕迹。待我掀开枕头,一阵摸索,又掀起褥子,一本薄书赫然印入眼帘。
我将书拿起,凑近烛台,顺手一翻便翻到折起的一页:“青煞散,鬼天圣所制怪毒,中者若内力深厚,每隔半月可以内力逼毒,或可支撑一年之久。此毒可由男女交合传递,因而又名阴阳线。传言除鬼天圣之外,只有晋南朗家或能解此毒。”
短短的一段话,对我而言却仿若晴天霹雳。我抖着手将书合起,放回暮云忱枕下,脚步虚浮地回到沁芳苑内。
我神情痴呆地坐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
这样就对了,前因后果总算能串联起来。
我记得有一日,西儿还在病中,吵闹着要去找父王。当时外面天气太冷,我怕西儿病情加重,只好让他在揽竹苑内等着,自己跑去叫暮云忱。
当时我走到暮云忱寝屋门口,刚要抬手敲门,听见陈辛焦急的声音:“王爷,那太医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暮云忱低声道:“怕是真的。林氏一党狗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