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一声不吭。
“道歉。你刚把这个姐姐撞倒了。现在道歉。”我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对、对不起。”声音向蚊子哼哼。
“大声点。”
“对不起!”云岫的脸上也有不忍。
我松开了他,“走吧。以后找点正经事做。”
转身离开,却发现袖子被人拉住了。
“公、公子,你带我走吧。我什么都能干的。”我望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叫什么?”
“小秋。”我点点头。
“小……少爷,少爷,可看见您了。”很大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那两个拖油瓶。
我看看脏兮兮的小秋,笑道:“正好。何叔啊,他叫小秋,你先带他回去跟我舅舅说一声,给他洗个澡换件衣服,先做个打杂的小厮吧。”
何叔了然,点了点头。
小秋跪在我面前连连磕头,“谢谢少爷!谢谢少爷!”我最讨厌别人动辄下跪,看着就难受。连忙把他拖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他的眼圈红了起来,用泛着泪光与感激的双眼望着我,却没再下跪。
何叔把他带走了。留下另一个叫小西的跟着我们。
我拍拍手,云岫弯下腰帮我轻轻拍打身上的灰尘。
“走,云岫,我们吃饭去。折腾了半天,饿死了。”她站起身却背对着我。
“怎么了?”我连忙把她拉到近前,我的个头已经快赶上她的了。抬眼一瞧,吓了一跳:“云岫,你怎么哭了,刚才是不是撞疼了?没事,那小子跑不了,一会儿回去揍他去。”结果她哭得更厉害了,我顿时慌了手脚,连忙拿帕子替她擦着:“你倒是怎么了,这还是大街上呢,快别哭了,咱要哭回去再哭,好不好?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快别哭了。”她嗤的笑出声来。
“行了,吃饭去,你真舍得饿死我啊。”
“小姐,我要伺候您一辈子。”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走吧。”
偶遇
进了一家叫十味斋的馆子,门面很大装潢也好,门庭若市人满为患。小二笑嘻嘻的把我们迎上了楼。楼上人不多,捡了个楼梯东侧靠窗的位置,硬拉着云岫和小西坐下。云岫推了半天,见我脸色不好看了才勉强坐下,小西却是死活不坐。我只好作罢。
点了几个这里的特色菜,抿着茶向街上望去,真是好视角啊,喧闹的街市尽收眼底。
这时楼梯那边传来一阵不规则的“咚咚”声,上来三人。均是二十来岁模样,为首的温煦有礼,左边的一位俊秀妖冶,右边那位却是虎头虎脑。又一眼瞥见他们腰间的黄带子。不用说,想来便是有名的清朝三人行了:老八胤禩、老九胤禟、老十胤俄。
云岫已经站了起来,扯扯我的袖子退到一边。反正我也不认识,只装做没看见算了。不动声色的又把目光投向了街上。
“这位就是刚才抓贼的小兄弟了,真是好身手。”这是在跟我说话?转过头就看见胤禩微风拂面般的谦谦笑颜。
遂拱手道:“不敢。”
“大胆!见了我们不但不行礼,还好大的架子!”
这可真是,我没招你老十吧,碍着你什么了。心下冷笑,面上仍不动声色。依然淡淡的拱手道:“不敢。”
“你!”老十作势就要捞袖子冲过来,却被老八拦住,老九一脸冷笑隔岸观火。
“十弟,不可鲁莽!”老八喝道。
正扯着,一个声音从楼梯口响起:“八哥,九哥,十哥,你们也在。”我循声望去,正好看见十三的头探过来,“咦,松萝也在这里!”再看十三后面,不是那冷面雍正是哪个。
兄弟几个见了礼。我想今天是躲不过了,咬牙站起来:“松萝见过众位爷,爷吉祥。八爷、九爷、十爷,适才小的有失礼之处,还望爷饶恕小的不知之罪。”
“松萝,你又惹事了?刚到你舅舅家就憋不住了?”什么叫又,我貌似还没惹过事吧,臭十三,没事毁我名声。谁让人家是皇子呢。只有苦笑。
“你就是叶赫那兰家的那个傻丫头?”老十的嘴里够塞个鸡蛋了。老八、老九也一脸吃惊。
我还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出名,不过这是什么话。
“回十爷的话,松萝竟不知自己这般有名,十爷就饶我这个傻丫头一回吧。”对着老十咧开嘴绽开了一朵大大的微笑。
老十呆了呆,脸突然红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笑了起来。众人一笑而过,只有胤禛还是一脸严肃。
这时,一个小厮跑上来在老八的耳边说了什么。老八拱拱手:“四哥,十三弟,我们有事先走了,告辞。”
这一行人总算去了。
老四、十三却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
这会儿菜也上来了,民以食为天啊,吃饱了再说,“二位爷用过膳没,没有也将就用点吧。”
老十三看一眼桌上,桃仁鸡丁、宫保兔肉、兰花豆干等等六七道菜,奇道:“你一人儿能吃得了这么多!”
我一笑,“谁说我吃不了。云岫,坐下一起吃。”
云岫不敢,冷面四爷开了金口:“坐下吧,在外面不必多礼。”云岫才坐了下来。
我掰掰指头,“哇,不得了,十个字耶。”
十三不解,“你又搞什么鬼?”
“四爷啊,平时惜字如金,刚才居然一下子说了十个字耶。”
然后,我看见了什么,胤禛勾起唇角,微笑起来。我呆住了,揉揉眼,再一看,没有阿,难道是刚刚花了眼?
头上挨了一下,“傻看什么呢?”十三好笑的问。
“四爷,您应该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其实我想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咳、咳”胤禛握拳在唇边掩饰咳嗽了几声。
十三看看我,再看看老四,“哈哈”笑起来。我白了他一眼,连忙埋头吃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包了满口饭,“饿嘛。”我可做不来淑女,不然吃个饭都不自在。这两家伙倒是慢条斯理的夹着菜,送到嘴里再细嚼慢咽,一丝不苟。唉,人家是贵族啊,学不来,学不来。
茶足饭饱。
“小二,结帐。”
店小二噼里啪啦算盘一拨,“一共是纹银三十两九钱七分,茶水钱就免了,收您三十两整。”
天!黑店啊!一顿饭就吃了三十两!算了,认栽了。乖乖的让云岫掏出银子付了。
十三看我一脸哀怨只喊栽了,笑道:“你们家开着客栈,还有你那个什么画廊,一年挣足了钱,你这会儿到心疼起钱来了。真是钱越多越小气了。”
“十三爷,这可不能混为一谈。三十两银子可是我舅舅一年俸银的七分之一,我哥岁俸的六分之一。三十两银子能让小户百姓生活几十年了。你们一个贝勒爷岁俸两千五百两,禄米两千五百斛,一个皇宫中长大的阿哥,从小也是锦衣玉食玉粒金醇,自然是瞧不起这区区三十两。又怎么能同日而语呢!”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十三听得一楞一楞的。
胤禛似笑非笑道:“你倒是知道的清楚。”那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和寝室的老三就这个问题争论未果,还专门查了资料呢。
十三终于回过神来,连连摇头:“我算是服你了。”
回到舅舅家,为了别让他担心,跑去汇报完一天的经历。舅舅没有说什么,对小秋一事也没有责备我,只是让我以后不要逞匹夫之勇。他很担心我,我很感动。这些天舅舅不怎么管我,却极宠我,要什么有什么,给我设了专门的画室,就连对我总穿着汉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个舅母对我也是极好的。只是谁让舅舅的女儿都比我年长均嫁了人,老哥又脱不开身,没人陪我呢。在舅舅眼里,我只要能平平安安的就好。我怀疑他不会是怕逼紧了我弄出个好歹来吧,尤其是我好不容易好了再给逼傻了就没法向我家里人交代了。当然我行事也很有分寸,舅舅自然放心不少。
太子
不得不说,我在这里真的很悠闲。一下子没了事做只好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写信、画画、弹琴上。舅舅最近也总是心事重重,似乎是因为太子生病。可是我隐隐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只感到,北京城的天空是真的一天暗过一天了。
有一天,我经过舅舅书房,无意中从里面听到“索相不保”四字。顿时恍然大悟。
我只大概知道索额图是康熙四十二年五月中下旬获罪,罪名是“议论国事,结党妄行”,之后不久在宗人府拘禁致死。索额图是太子生母赫舍里氏的叔父,一直依附太子。一旦获罪,太子无疑于失去了股肱臂膀。尽管我知道太子一直最受康熙宠爱,可是康熙也最恨皇子结党。这件事,无疑会在康熙心里隐隐埋下一个可疑的种子。当这颗种子悄悄萌芽的时候,康熙还会像以前那样信任自己最爱的孩子吗?
对于这些眼睁睁会发生的事,我只能尽量不要去管。我只希望我的哥哥吉泰不会掺合进去,我的舅舅不会受什么牵连。为了少给正烦闷的舅舅添麻烦,我只有做起了这个时代名副其实的足不出户的宅女来。舅舅对我的懂事感到很欣慰。
我的画室宽大而明亮,比在画廊的时候还大。我这些天会经常把自己关在画室中,外面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将长发松松的束在脑后,让自己沉浸在光与影、明与暗、绚丽与沉重之中。只有这时,才会让我忘记一切,甚至忘记了三百年的时空差距。
看着刚刚完成的一副静物图,很满意。这么多年的绘画,已经渐渐摸索出了印象画派的真谛,对光线的瞬间捕捉就像偷窥了薄纱后明丽少女的面孔一般让我的心悸动。而在那一刹那,我发现面前的静物不再沉闷的静止,而是一个真实的生命。
我把画笔随手扔进笔洗里,舒服的躺在了地上,闭上眼睛,继续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