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你一直睡得很好。」
赵先生被他一噎,既想反驳,又找不出什麽有力论点,只好嘟囔道:「你现在跟以前又不一样!」
过去在草原上,晚上之所以能睡得好,确实是因为野兽酣睡在侧,他根本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自然能熟睡;知道纳森尼尔能变为人以後,住在能遮风挡雨的屋子里,根本没有安全上的顾虑,他当然不想继续跟对方共眠。
虽然现在纳森尼尔确实没有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是那又有什麽区别。对方的眼神如同野兽一样,锐利又直接,被那样注视著,赵先生根本没办法视若无睹,更不要说入睡。
赵先生很确定自己这辈子仍然是同性恋,虽然年幼的身体暂时不会产生欲望,但对他来说,待在床沿的纳森尼尔仍然是个很有诱惑力的存在,即便对方没有那个意思,他仍然不免多想一些。
像是刚才那个莫名的拥抱,他很清楚那是纳森尼尔给幼兽海德里安的,绝非给予身为同性恋的赵先生。
这样想著,他不知不觉垂下头,心情也有些低落。
等到他从那阵突如其来的晦暗情绪中脱身,恢复平静而抬起头时,就看到了纳森尼尔起身,自然而然脱下衣服的场景。
……咦?
脸孔冷峻的男人脱下衬衫,长裤,以及最後一件遮蔽物,最终爬上了他的床。赵先生惊愕之下又有些心猿意马,一方面疑惑对方到底想做什麽,另一方面又对那结实且成熟的身躯感到无比羡慕与嫉妒,与此同时,视线也光明正大地牢牢胶著在对方的身体上,并不放过大饱眼福的机会。
「这样就跟以前一样了。」纳森尼尔平淡道。
还来不及思考对方的语意,赵先生只觉得眼前一暗,纳森尼尔关上了灯。他呆了一下,察觉黑暗中有什麽毛茸茸的东西搔过自己的脚踝,顿时惊得浑身一颤;然而纳森尼尔并不说话,回应他的只有独属於野兽的一声低哼。
纳森尼尔就在他的床上,却是野兽的姿态。赵先生真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那句「跟以前一样」指的是什麽,伸手过去一摸,野兽柔软莹润的皮毛手感极好,他重新躺下,整个人偎在野兽侧腹旁,就像很久以前那样,心底竟然生出了些许略微酸涩的感觉。
眼皮愈发沉重,他终於能睡著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翌日午後。
等赵先生迷迷糊糊醒来时,手里还抱著纳森尼尔的尾巴,野兽占据了大半张床,趴卧在他身边,形状偏圆的耳朵微微动了下,但并没有睁开眼睛。赵先生下意识往身旁的热源靠过去,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骨头深处都泛著一种酥软的感觉,连眼皮也舍不得抬。
他感觉野兽也蹭了蹭他,两人靠在一起,就像寒冬到来时,躲在洞穴里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动物一样。这种想像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却又有些莫名的遗憾。
这时野兽发出了一声彷佛催促他起床的声音,赵先生懒洋洋翻了个身,假装没听到,同时不理不睬。
野兽的尾巴从下方撩了上来,毛茸茸的扫在他脸上,赵先生被弄得躺不住,微有些愠怒地睁开眼,野兽就趴在他旁边,眼神炯炯地望了过来,居然显得很是威严。
不知怎地,赵先生竟能从那眼神中看出些许责备。
「我要睡觉。」他不甘地说。
野兽摇了摇头,在他再次闭上眼前,乾脆地叼著他的衣领,动作迅速却不失轻巧把他整个人拖下床。陡然被叼住,赵先生只呆了片刻就回复平静,等被放开後,野兽在他眼前变成了赤裸的男人。
赵先生起身,这时的他身高只到纳森尼尔的腹部,两人身高差距悬殊,他想了想被拖下床的事情,还是有些怀恨在心,经过纳森尼尔身边时,像真正的孩子一样幼稚地一脚踹上男人的小腿。
即使他用尽全部力气,对方却依旧巍然不动。明明赤裸著身体,却像毫无羞耻心一般,纵使居高临下,却用一种堪称宽容的眼神望著他。
……这个人……太可恶了!
赵先生心中如此怒吼著,即便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麽要生气──总而言之,在红红的眼眶与耳根被发现并嘲笑前,赵先生即时地逃走了。
奥德莉亚瞧著他的脸,好似有些疑惑。赵先生只是低著头,大口咀嚼面包并喝下浓汤。脸上的热度彷佛还留在原处,迟迟未曾消褪,他听到身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只觉得尴尬又别扭。
「纳森尼尔,你今天也起晚了。」奥德莉亚这麽说,但神色却平常。
听到那个「也」字,赵先生只觉得脸上更热了。纳森尼尔并不辩解,只是在他身边坐下,习惯性地替他把面包一片一片抹好牛油,放到盘子里。赵先生吃了半盘面包,终於有些饱了,瞧了瞧不约而同维持著沉默的母亲与男人,拿餐巾擦乾净嘴巴,宣布道:「我去找阿格妮塔跟达斯汀。」之後便一溜烟走了。
他在图书室里找到他们,阿格妮塔坐在长沙发一端,达斯汀趴在旁边,一脸昏昏欲睡的神色,好像正忍著睡意听她说故事。想想自己睡到午後才起床的行径,赵先生表示他真的能理解。
「午安。」女孩冰冷的声音毫无起伏道。
「午安,阿格妮塔。」赵先生礼貌性地回应。
相较於礼貌的言词招呼,达斯汀果然是野兽派的代表;几乎是发现他来了的同时就扑了过来,似乎是想要同他玩……当然,是以野兽的方式,所以免不了有肢体接触,或者偶尔咬一下抓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教导过不能对雌性这麽做,总之达斯汀对待女性一向很是敬畏,对待他就百无禁忌。
勉强把挂在身上的达斯汀拉下来,三人一同坐下,赵先生这时才注意到阿格妮塔方才念的那本故事书是很久以前纳森尼尔为他读过的,顿时有些好奇地借了过来。
等看完以後,赵先生的嘴角都僵硬了。
本以为是三只动物交朋友的普通童话故事,但赵先生发现自己错了。虽然写的十分隐晦,但故事里的两个动物主角,塔尔贝鲁特与莱奥尼达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用「激烈得足以使火焰逊色」的打斗证明了雄性之间独特高尚的情谊……
赵先生双眼无神地望著那张白色豹子与黑色大猫纠缠成一团的插图,其中一方雪白的尾巴甚至与对方的黑尾巴藤蔓似地缠卷在一起……这真的是在打斗?
更不要说後来故事女主角终於出场,却让这对情比金坚的朋友反目成仇,中间省略不重要的情节,总之故事结局以一个新生命的降临作为结束。插图中白色豹子与黑色大猫以及被忽略得十分彻底的女主角环绕著一只小小的野兽,有著豹子的圆耳朵与大猫的斑纹,皮毛则是漂亮的烟灰色……至於女主角?那是一只金黄色的猎豹……
他慢慢合上了故事书。
──这世界到底是出了什麽问题!赵先生感觉自己打开书的方式肯定错了。
就在他正在对著故事书纠结的同时,客厅内的奥德莉亚与纳森尼尔正在进行一场必要的谈话。她神色严肃,他也不遑多让,做为同一只幼兽的母亲与监护人,毫无疑问地,他们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
「你太宠他了。」她叹息道。
「……我没有。」
奥德莉亚微微抿紧唇,复而放松,她说:「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抚养幼兽。」
「无意冒犯,殿下,但这也是您的第一个子嗣。」纳森尼尔说。
「宠爱当然没什麽不好,但是,阿格妮塔与达斯汀都已经渐渐独立了──我承认达斯汀还有些不成熟──可你总不能连睡觉都抱著海德里安,这样不利於他独立生活。」奥德莉亚放缓了声音。
纳森尼尔却不为所动,只有眉心微微皱起,「他睡得不安稳。」
「这不是理由。」
「他有时会很紧张,也许是太过敏感……我不知道确切原因,他看起来总是不太高兴。」纳森尼尔道,语气中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抑郁。
他想起他有时闹别扭,有时紧张得全身都僵硬,也有看都不愿看他的时候,不免有些心绪不定。他并不知道那孩子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到底是从何而来,自然也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於是只凭著直觉行动,偶尔情况会变得好些,有时却更糟糕……这毕竟不是短时间内会结束的责任,他也还在学著怎麽养育幼兽。
「我没有忽略这点。」奥德莉亚的声音仍然平静,「我承认他对我并不是那麽亲近,所以我往往不知道该怎麽接近他,他与我疏远并不是什麽大问题,那也不会妨碍他的成长。我想说的是,他似乎经常在想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作为监护人,你当然可以关心他,但这种关切必须适度。」
「……」
「我只是担心你把海德里安教成一只柔顺的家猫。」她直率地道。
「我想您担心过度了,殿下。」纳森尼尔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类似笑的神情,但微微紧绷的眉眼间却洋溢著一种野兽狰狞的气息,「从本质上来说,他当然是一只合格的野兽。被拔去锋锐的爪牙,被养成温驯的家猫,那种事我永远不会容许。」
这场谈话就此划下句点。
等该喝下午茶的时间到了之後,纳森尼尔到图书室去,把靠在沙发上出乎意料又睡著了的孩子带回房间。他替他把头发理顺,脱下鞋袜,解开了衣扣。幼兽无知无觉,微红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像是亲腻,又彷佛是依赖与信任的表现。
纳森尼尔突然就笑了。
很难想像,从五六岁的幼童模样长成十三四岁的少年,这之间所耗费的时间竟然不过两年左右。镜子里的自己身形修长,面貌虽然变得成熟了,但浅灰色的短发发尾微有些卷曲,甚至翘起,显得有点幼稚。赵先生不满地皱起眉。
「你穿这件很好看。」奥德莉亚笑著说。
赵先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上身是浅色衬衫与版型偏窄的西装外套,系著整齐的领结,下身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