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个大腹便便的秃头,一脸横肉。两人聊了许久,秃头的目光才落到令小想脸上。他冲令小想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许主任可真有眼光。”
他的语气让令小想很不舒服,她轻咳一声,掩饰地转过了头。羊肉还没吃到嘴呢,平白无故地便先惹了一身骚。
许履文看她一眼,笑道:“走吧,小想。”
一间大包间,很多人。
衣冠皆楚楚的男人,打扮皆妖娆的女人。
仍然一副其乐融融的假象,仿佛宾主尽欢。
像是永远也说不完的客套话,奉承结束便是套交情。
令小想只觉得厌烦。
她上洗手间,躲在里头给许履文发短信:“什么时候能走?”
还没推开门,便听到有人在外头议论:“不用说,一定是小情人啦。没想到哦,许主任竟然喜欢这种女人,看上去又死板又无趣。一整晚没看到她笑过,何况还那么老!听说都快三十岁了!天啦,三十岁!真可怕!”
“这种男人啊,估计就是初恋情结做怪。如今功成名就了,就想起昔日的旧爱来了。”
“看那女人,应该没有什么恋爱经验吧,哪里是许主任的对手哦。到头来有的受的。”
“听说许主任是靠老婆起家的,老婆还挺彪悍的……”
令小想再听不下去,重重地咳嗽两声,外头顿时噤了声,不一会儿,高跟鞋声响渐渐远去。
令小想走出门来,发狠地洗着手。
手机静悄悄的。
令小想不想再走进包间,尝试着再给许履文发条短信:“我有点累了,想先走。”
等了好一会儿,许履文还是没有回复。
令小想呆呆地看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过明亮的缘故,她的脸色显得很苍白,嘴唇也是毫无血色。
她走了。
回到小区楼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看,家里亮着灯。令小想突然想起来,夏一还在等着她把鸭脖子带回家去。
她掉头又往外走,走了好远才找到一家绝味鸭脖,却只剩下一条鸭脖子了,店子就要打烊,老板豪爽地说:“算了,不称了,随便给个两三块好了。”
令小想拎着价值三块钱的鸭脖子踏进了家门。夏一一看到她,顿时跳了起来:“真的有鸭脖子吃啊。”他笑吟吟地接过塑料袋子,“过来过来,亲一下以作表扬。”
令小想抬手作势打他:“找死啊!”
她甩开包,疲惫地躺倒在沙发上,微合上眼帘。夏一殷勤地凑上来为她捏捏肩,轻声说:“从明天起我就不能天天来陪你了。这段时间店里人手不够,一时半会儿请不到合适的人,我老人家得亲自跑堂卖命。”
一边遗忘一边深爱(13)
令小想吃了一惊,睁开了眼睛。
半晌才惆怅地说:“其实夏一,以后,就这样吧。我也总不能留你一辈子。你看,我说得对吧。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一场晏席,总有曲终人散的时候。”
夏一笑起来:“你怎么了,突然间多愁善感起来了。”
令小想微微一笑,神情有丝迷茫:“我说得对吗?”
夏一摸摸她的头发,温和地说:“别做太聪明的人,那样会不快乐。”
令小想重新闭上眼睛。
好困。这一天,前所未有的漫长。
手机响了很久。
夏一看到手机屏幕上的“他”字不停闪烁。他盯着它半晌,然后把它拿起来,轻轻摁断。
大灯关掉,独留了暗暗一盏壁灯。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夏一点了支烟,静静吸着。令小想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突然间喃喃叫道:“妈妈!”
记忆里的母亲长得很美,斯小敏的美貌应该是来自母亲的遗传。母亲的美貌在脏乱的忻城老街显得有点瞩目,甚至有点格格不入。她讨厌开着门吃饭,讨厌邻居家里传来的放肆的呻吟声,讨厌大妈们说长道短。她要求自己的男人每天晚上洗了脚刷了牙才上床,天气再热也不许他光膀子,还有,不能像那些庸俗的男人一样,看到个女人眼睛就发光,动不动就趁机在人家浑圆的屁股上乱掐一把。
父亲在母亲的教导下,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斯文人,可是终归抵挡不住那种庸俗生活的诱惑。他始终也习惯不了穿衬衣打领带,凭什么穿拖鞋就不能上街,大老爷们喝多了朝老婆吼两声挥两拳有什么了不起?他又爱打麻将,打得兴起,脚踩到凳子上,一只手抠完了脚丫,又去摸麻将,最后还塞到鼻孔里兴致勃勃地挖挖。
日积月累的失望,让母亲心灰意冷。
令小想到如今也不知道,到底是母亲先有了外遇还是父亲先睡了街头的二婶。
反正,他们开始了漫长的对骂。他们鄙视彼此,唾弃彼此,憎恨彼此。
爱情需要旗鼓相当,幸福需要门当户对。
令小想想,要是他们早一点儿懂得,也许,一切就会不同了。不食烟火和油盐酱醋怎么可能天长地久?他们的开始,注定就是一场错误。
一直到一星期后,许履文才打来电话:“我过几天就要回老家过春节了。你呢,有什么打算?”
他们一直没见过面,他好像一直在忙。偶尔打电话给她,她也说:“有点忙。”
彼此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亲昵和暧昧,好像一夜之间就消逝了。
令小想轻轻地“嗯”了一声。原来,就快春节了啊。时间竟然这么快,一转眼,令小想来到N城,已经四个月。
今天周末,她大清早就起了床,和夏一约好了,要去江滨公园。夏一还没来,她闲着没事,上网看韩剧。男女主角都有一个滥俗的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捧个纸杯上天台。爱情就是这么产生的。
哪有这么简单的爱情。
令小想只知道,如今这年代,爱情没法仅仅只是爱情。它附带了许多条件。要年轻,要美貌,要金钱,还要提携,又或者干脆门当户对……太多项,罗列起来可以打字到手软。
许履文像是考虑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晚方不方便一块儿吃晚饭?”
令小想无声地笑了笑,良久才说:“算了。履文,不用了。别这样了。”
许履文问:“怎么了?”
他历来是个聪明人,令小想的态度让他敏感地意识到,她和从前不同了。印象里她一直是那个只懂得默默爱他的女孩。
一边遗忘一边深爱(14)
他一直有她的消息,知道她一次正经的恋爱都不曾有过。他想当然地认为,一切都为着他的缘故。他从来不曾遗忘过她,假如没有这一场重逢,也许,也就任那思念和追忆就这样渐渐被岁月掩盖了。
可是,她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中。他很肯定,这是命运。
婚姻缔结得太过长久,一贯任性强势的妻子着实让他感觉疲倦,疲倦到懒得挣扎。
如果没有她的话,一切也就这样。还是可以这样,一直到老的。
他低声下气地恳求她:“别这样,别生我的气。”
他从来不会哄女人,甜言蜜语总让他觉得不安。
他是个实干家,信奉行动比语言更有效。
令小想眼眶一热,默默地挂了电话。
她很想爱他。
从前,她爱他,可以默默地不求回报。
但今时不同以往,岁月荏苒,他身上已经烙着“已婚”标记。
她跳到“诛三”的群里嚷:“一不小心做了小三怎么办?”
立刻有人反应:“你吗宝宝?”
“天啦,宝宝,千万三思而后行。做小三的代价和后果,你确定你真的能承受吗?”
“你有毛病啊,全世界那么多男人,偏要找个有老婆的!莫非此同学有过人之处?超长还是镶金边?”
令小想耳红目赤:“KAO,真下流!”
“说话下流不要紧,做下流事才可耻!”
“宝宝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哦。有几个小三圆满谢幕的?”
令小想终于招架不住:“晕掉啦,不是我啦。是报社搞民意调查啊。好了好了,不跟你们说了,我有事先下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
恰好夏一的电话打来:“到楼下了,快下来。”
令小想换上球鞋,下楼去。
夏一骑了辆老式自行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便撑在地上。远远看去,姿态和面孔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令小想忍不住说:“喂,改天把你胡子刮刮。”
夏一说:“什么理由?”他斜睨她一眼,“除非是你觉得它会妨碍我亲吻你。”
令小想挥手就轻轻扇他一耳光:“这张狗嘴还真是从来没吐出来象牙过!”
夏一答:“那是你的期望过高。”他回头叮嘱她,“坐稳了,出发了哦。”
抵达江滨公园时十点三十分,令小想特意看了一下时间。她跳下自行车,微微皱皱眉头:“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夏一说:“正好我们也可以玩会儿嘛。我已经十五年没进过公园了。”
令小想白他一眼:“你才几岁,开口就是十五年。”
夏一微微笑:“自从我爸妈离婚,我就再没进过公园。是真的,确有十五年。”
令小想一怔,这才想起来,夏一从来没有提起过有关自己的事情。父母,兄弟……她对他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除了知道这是一个男人,名字夏一,时年二十三岁,眼下开了家酒吧。其他的,竟然一概不知。
她有点羞愧,究竟是她不关心他呢,还是根本就不曾在乎?
她颇为抱歉地说:“呀,原来你的童年也很不幸。”
夏一意味深长地说:“所以啊,别以为只有自己才是不幸的。”
令小想争辩道:“我没有。”
夏一狡猾地说:“我又没说你。”
他把车子停好,两人走进江滨公园。虽然是周末,但许是因为时候尚早,公园里的人稀稀落落的。他们不分方向地胡乱走着,在河堤上遇到了一对少年男女,一看就知道仅是高中生,脸上稚气未脱,令小想甚至看到了女孩脸颊上尚未褪尽的细细茸毛。
少年男女亲热地搂抱着彼此的腰,女孩只及男孩肩膀,不停地仰起脸来注视男孩,目光温柔且多情。
一边遗忘一边深爱(15)
他们擦肩而过。
令小想问:“夏一,你有过这样的时候吗?”
夏一很诚实地答:“不记得了。”
令小想怒目而视:“如果有,应该也是很珍贵的回忆,怎么可以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