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先是有些白,随即泛起了红色。并不是刚才那种睡醒之后的浅红。像是皮肤下边的毛细血管在酒精的作用之下,迅捷的膨胀开,看上去并不健康。
沈夜有些担心的看他一眼,心想那个李局长再来敬酒的时候,自己无论如何要帮他挡一杯。虽然那个中年男人……真是有点猥琐,刚才甚至有意无意的把手放在了旁边女生的腿上。
胡思乱想的时候,李局长直接越过了罗嘉颀,笑着说:“罗总带来的这位沈小姐,看上去真是年轻漂亮,又能干呵……来,这杯无论如何都要喝了。”
年轻漂亮这样的词,总有些不正经的调笑味道。只是酒桌上没人介意这句话,反倒有人起哄的笑,颇有些肆无忌惮。
是啊,谁会在意呢?在意的人,又怎么会把年轻女孩带到这样的场面中来?
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罗嘉颀握着高脚杯,不轻不重的晃动着杯中的液体,嘴角噙着笑,没有开口。
再讨厌对方的肥头大耳,自己也根本没立场拒绝。
沈夜索性一仰头喝干了,又让服务生倒满了八分,回敬对方。
罗嘉颀倒没有夸奖她的勇猛,只是微微低了头,将酒杯搁回餐桌上,又探手动了动桌子中央的转盘。
那份八宝琵琶鸭转到沈夜面前的时候,他并不望向她,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吃点东西,不要空腹喝那么多。”
沈夜的指尖都开始发热,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听到对面有人起哄,要罗嘉颀和一个女孩喝交杯酒。
几乎将那块鸭肉呛在喉咙里,沈夜抬头望向罗嘉颀,他的表情依旧是澹然,如果不说是愉悦,至少也是毫不抗拒。
酒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那个女孩大方的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罗嘉颀忽然转头对沈夜说:“之前我让你联系Kathy,她给你回电了么?”
沈夜木木的摇头:“还没……”
“打个电话去问问。”他打断她,加了一句,“现在。”
沈夜走到门口,听到身后一阵笑声。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推开门,有些机械的拨了个号码。
打完电话,隔着厚重的橡木门,依然听得到里边的说笑声。
包厢里就有洗手间,可她还是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打开龙头,将手放在了冰凉的水流下,冲了又冲。
会所的服务生都相当体贴细致,站在她身边提醒说:“小姐,水会不会太凉?我帮您调得热一些吧?”
她笑笑说不用,然后接过擦手纸和乳液,认真的抹了一遍,才重新回到包房。
一推门进去,就有人在笑:“沈小姐一个电话打了那么久,是不是该罚几杯?”
沈夜先小心的觑了觑罗嘉颀的脸色,目光最后落在领口一团淡粉色的痕迹上。她下意识的望向对座的女孩,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丰润的唇上微闪的色泽。
他是有意把自己支开的么?匀不出太多的时间去深思这个念头,沈夜听见自己举杯,说:“应该的。”
生怕类似交杯的闹剧发生,她毫不犹豫的大口吞咽下杯中的液体,凉凉的润滑在喉咙的时候,沈夜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不是红酒的味道……甜甜的,有点像是葡萄汁。
嘴里还含着一口“酒”,她疑惑的望向罗嘉颀。罗嘉颀的眼睛在微醺的时候竟明亮的惊人,他的眼神掠过她的讶异,又若无其事的游移开。
她不知道罗嘉颀用了什么办法,把自己杯子里的酒换成了葡萄汁,服务生一次次斟满,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罗嘉颀一杯杯喝下的,却是货真价实的酒。饭局过半的时候,他的眼神终于慢慢的开始涣散,恰好有人来向沈夜敬酒,他毫不顾忌的伸手揽了她的肩,推开对方的酒杯说:“我来。”
沈夜背脊上密密出了一层汗,只觉得热。他刻意做出的种种冷漠姿态,在这个时候,终于还是被这样的一个动作瓦解开,甚至有溃不成军的意味。
对面的人起哄:“罗总心疼属下了。那就一杯抵三杯。”
他笑,二话不说的喝了一杯,又回头让服务生再倒上。
他的手臂就搭在沈夜的肩上,她能感受到他越来越烫的体温,于是有些着急的想拦住他——反正她喝的是葡萄汁,多几杯根本不会有问题。可手指一触到自己的杯子,罗嘉颀就瞪她一眼,唇抿得像纸一样薄,神色间全是不悦和警告。
沈夜不自在的动了动肩膀,悄悄的放下手。
从八点到十点,罗嘉颀一共进了两次洗手间,大约是吐过了,出来之后脸色白得吓人。沈夜瞅着空挡,悄悄拨了个电话出去。公关部的同事赶来救场的时候,一群人终于愿意散了。
罗嘉颀扶着沈夜的肩膀,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丽晶……楼上已经开了包房,各位尽兴……”
跌跌撞撞的从电梯出来,罗嘉颀将头靠在沈夜的肩上,她只能陪着他一道坐后座。
老章回头看了罗嘉颀一眼,说:“很久没见罗总醉成这样了。小沈,今天就你陪着么?”
沈夜掰开他扣着自己的手,勉强笑了笑:“是啊。”
“小沈你酒量不错啊,看上去没什么事嘛。”
沈夜看看罗嘉颀的侧脸,没说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件事:她根本不该提出来陪他一道应酬。自己根本帮不了什么忙……反倒拖累上司。
可他不是更古怪么……明明知道自己的酒量的,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拒绝呢?
他们一道将罗嘉颀扶回酒店的套房,让服务生帮忙开了门,又将他放在卧室,老章抓抓头发说:“我出去给老婆打个电话,你替罗总收拾一下就下来吧。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沈夜答应了一声,烧了一壶水,等开的时候,又替他将公文包和西装外套一一摆好。
水开了,电热壶哒的一声,汩汩的冒着热气。
倒了半杯在玻璃杯,烫得根本没法喝,沈夜从小冰柜里拿了一瓶perrier,拧开倒了一半进去。试试温度差不多了,才拿进卧室。
罗嘉颀还是原来的姿势,倒在厚实雪白的床褥间,一条长腿搭在地上。
沈夜将水放在床头,踌躇了一会,蹲下来,将他的腿搬上床。
临走之前,沈夜回头看了一眼,觉得那杯水的位置摆得不好。他的手臂一动,可能就会碰翻,于是蹑着脚步重新走回去,把水放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手指才碰到杯壁,床上的那个人却突然坐起来,一动不动的盯着沈夜的动作。
黑暗之中,沈夜吓了一跳,回头看着罗嘉颀,试探性的将水杯递给他:“罗总,喝点水吗?”
他几乎是一把夺走了水杯,半杯水泼溅在床上也恍若不觉。
“沈夜。”他眯了眯眼睛,此刻倒是一字一句,口齿清晰。
沈夜提心吊胆的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有几分孩子气的倔强,又有几分醉酒后的颐指气使:“你给我记住,以后不许再喝酒!”
(48)
沈夜怔了一怔,顺口说:“好。我不会喝酒了。”
罗嘉颀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依然紧紧握着杯子。
她试探性的将手伸过去:“把水给我,早点睡觉吧。明天下午还有一个新闻发布会。”
直到他一声不吭的躺下去,沈夜才松了口气。
离开之前,沈夜在卧室里给他留了小小的一盏夜灯。光线算不上好,而她站在床边,异常清晰的看到他的脸,此刻正陷在厚实雪白的枕芯里。他的鼻梁的弧度挺直,安静的睡着的时候,呼吸轻缓,睫毛轻轻卷起来,很长,也很柔和。
叫她想起心怡……总之,像孩子一样。沈夜微微勾起唇角,又替他拉上被子,悄悄走出了卧室。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街道上早就没了什么人,老章把车子开得很快。沈夜问:“罗总每次应酬都这样辛苦么?”
“这次好像特别醉。”老章有些奇怪,“怎么今天就带了你一个人?以前有小孔他们陪着,很少会喝醉。”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天天这样应酬,每天早上还起得来哦?”
其实这句话不算是问题,只是感慨罢了。
结果老章也同她一道感慨:“是啊,我每天早上来接他,他精神都很好。”
沈夜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还没有黑眼圈……真像超人。
第二天九点,罗嘉颀准时踏进办公室。
沈夜送茶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他微微抬起目光,示意她把杯子放下,就转过了身,继续对着电话说:“……你继续。”
沈夜往外走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的想,昨晚在丽晶发生的事,希望他都已经忘了……免得大家都不自在。
她莫名其妙的想起那次自己醉酒。和他醉后安静的睡觉相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
“这是什么?”
沈夜连忙站住,转身,看见他拿了一份打印稿,皱着眉问。
“下午两点的新闻发布会,是和上个月印度伊维公司的合作项目说明。”沈夜解释,“哪里有问题么?我马上就去改。”
罗嘉颀的视线不离开文件,点了点头,“没事了。”
“这份稿子不是给你用的,只是需要过目一下。”沈夜补充了一句,“前几天和你确认的时候,你说不想发言。”
“知道了。”他抬起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淡淡的问,“昨晚你送我回去的?”
沈夜怔了怔,说:“我和司机一起送你回去的。”
他的眸子此刻掩映在金色的阳光里,是一种低调优雅的琥珀色。
“你没醉是吧?”
“没有。”沈夜有些局促的说,“谢谢你。”
他笑了笑,从容的翻阅着文件,唇被嘴角的弧度拉得更薄:“沈夜,以后不需要你好心的为我做些什么。”
沈夜沉默,她知道他只是在用礼貌的说法表达一句不大礼貌的话:“凡事量力而行”。
她说了句“我知道了”,提醒自己记住这个教训,转身离开。
而罗嘉颀在听到关门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