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韩彧第一次打架,他帮着小姨一起把二姑和大婶要带走的东西抢回来,把他妈妈扶到屋里,一切似乎终归于平静,小姨忽然哭起来,就坐在门口,一直没完没了的哭。
韩彧蹲在她身边,伸出刚刚因为打架而被划伤的手掌,笨拙的帮她擦着脸上的眼泪。
小姨忽然紧紧地攥住他的手。
她的眼泪滴在他手心里,跟他的血混在一起,他的手心一阵刺痛。
之后,母亲渐渐好起来,不再无缘无故的冲他发火。韩彧戳了学,整日跟着母亲守在那个害他爸爸的人必经的地方,天天在法院里,日日夜夜的上诉。小姨也没什么钱,一个人供着他们三个人的伙食跟诉讼费,母亲卖了房子一次次的上诉,一次次的败诉。
小姨最后发现事情太复杂,对方一直行贿阻挠他们的上诉,请了林父帮忙,见到了市委书记,当时市长还不是华夏的父亲,而是一位也是姓韩的官员,韩母怕人家不管他们,一见到韩市长,韩母就拉着韩彧一起跪下,哭着讲他们家的所有事。
那是韩彧第一次给人下跪。
官司历时两年多,终于胜诉。
胜诉当天,韩母终于爆发,不顾众人的阻拦冲到那个由于收受贿赂而判他们败诉的法官面前,扯下他的大檐帽,狠狠地丢到地上,踩了两脚,带着那种尖刻的、犀利的笑声,拉着韩彧从法院扬长而去。
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韩彧终于回到学校里,那时候他已经应该上初三,什么都跟不上,但终于,还是用以乎常人的努力得到了各种奖项,并且被名扬这样到学校上门邀请。
韩彧中考的时候,得知那个被判了无期,又托各种关系假释出来的人已经肝癌晚期,他母亲也不再追究,毕竟跟她丈夫朋友一场,她也累了。后来那个人死了,他母亲还托人去送了花圈。
这些年,他要比常人吃的苦处更多,也更明白生活的残忍。
那种不留余地的残忍。
所以,他的母亲不再美丽,不再从容,她的恶毒,她的市侩,她的不择手段,他都能理解,因为她是为了生活下去。
所以,只要她能因为他得到一点点快乐,他都要去努力做到,他可以忍受所有对于他自己不快乐的事。
这些往事,他本不愿想起,却无可避免的,在这样一个夜里,被莫名其妙的带上脑海。
一瞬间,他似乎感到自己回到了那种压抑的,冰冷的,仿佛没有任何生气的生活之中。
让这些年鲜有的幸福感觉都像是假的。
也许是刚从林父为林琳打造的梦幻国度中出来,他又无可避免的想起那座被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她的湖。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被呵护的那样好,可以肆无忌惮的笑,可以肆无忌惮的做任何事,对于她来说,想必人生中唯一的忧愁便是考试。她是那种本身就应该被呵护的人,从未有一个人让他开始这么理所应当的认为她就应该是幸福的,那些灾难和不幸都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她应该活的开心快乐、精彩纷呈,永远幸福,根本不知道眼泪的滋味。
为什么会想起她,韩彧自己也不知道。
一路上,秦鸥都一直在跟他谈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他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
秦鸥先行下车,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韩彧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也并不似平时那么冷硬,许是在夜色的掩映下,令他如同刀刻一般冷硬的五官显得有些柔和。
他不愿去懂秦鸥在开心什么,在他心里,早已没了以前那个小女孩的影子,只觉得她是那种腼腆怯懦的女孩,完全不似林琳的强势。
这样的人也容易被忽略。
秦鸥下车的时候,韩彧忽然拉住她的手,秦鸥在这一刻感到思维停滞,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只是为了交给她东西。
等车走远,秦鸥才注意到手心里的东西,是钱。
他把今晚的饭钱给了她。
秦鸥心里一阵暖。 txt小说上传分享
chapter。44
时光如流水,林琳在医院里过的不知年月,偶尔韩彧过来,能被他老学究似地教导一番,居然渐渐成了她烦躁生活中少有的乐趣,当然,秦鸥最近来看她越来越勤,尽管她不愿意与她分享心事,林琳却不需要她讲得那么坦白。
韩彧渐渐不再拒绝与她一起用餐聊一些与学业无关的话题,她脑袋里那些匪夷所思的臆想,常常让韩彧觉得惊奇,转瞬就嗤之以鼻,但每当他用严肃的论据打断她的美梦,就会在瞬间察觉到自己的残忍。
开始的日子里,韩彧坚持着以为自己拿给她的习题没有什么问题,但当她一再的表示否定,他也偷偷检讨过自己的问题,结果真的发现是自己的错,却坚持不低头。他细微的改变被林琳察觉,还是有一天林琳忽然发现他出的习题她大都能看明白,他嘴里也终于不再吐出生僻的名词,彻彻底底的进入角色。
她心里知道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给他个台阶好了,尽管她一直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认错。
佟欢一直病着,似乎遥遥无期。
欧阳逸来看过林琳几次,有时候韩彧在,他还乐呵呵的跟他打招呼,虽然没有提起华夏,欧阳逸的脸却藏不住任何心事,从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迹象来看,他跟华夏有所进展,至少不再避他如蛇蝎,欧阳逸在初四毕业的前夕,终于成功地将暗恋发展为明恋。
这个春天,学校里最大的两件绯闻就是这些。
欧阳逸常常与华夏出现在校园里,两个人快乐的谈心。
平日里不怎么与人打交道的韩彧居然会跑去给林琳补课,他清高的上进的形象被一扫而空,这次,不少人一致认为,韩彧不是不愿意与人打交道,只是那些愿意跟他做朋友的人身份都不够格,现在他走得最近的两个女生,一个是市委书记的女儿,另一个是省里首富的独生女,这样的身份,他才会纡尊降贵的收起自己清高的德行,没事就去医院看林琳。
谁都看得出林琳不是那种会认真学习的人,她也不需要,不少人便以为,是韩彧找机会接近她。
他在名扬,多少也算个角儿,有人觉得他与传奇人物楚天昕比起来差的太远,根本就是王子与乞丐的差别,看不惯他对人的拒之千里:也有人力挺他,觉得他虽然出身不是王子,却比那些自视甚高的贵族孩子们强上许多,支持凭借自己努力上进的人。
而现在,他在学校里的赞美声跟侮辱声在他一次次为林琳补课而逐渐销声匿迹,大家渐渐察觉到,有些事开始有所不同,就像青春会偷偷溜走一样,人的清高跟坚持也会随着各种压力跟诱惑逐渐沉寂下去,再也没有抬头的可能。
韩彧终于开始像一个存在于名扬各个角落中的那些高中特招生一样,现在便开始结识并建立属于自己的关系网,为日后落在自己肩上的重担能轻一些而铺路。
关于这些误解,华夏不知道韩彧假装没听到还是真的迟钝的这么厉害,反正,随他们怎么说,他做什么不需要向所有人报备。
但她不能再对于他做这种事坐视不理,她心里纵然对他有所不满,但终究是朋友,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
于是这天,韩彧下课之后准备给林琳补课时,被华夏拦住去路。
“晚上有没有安排?”鸡尾酒会之后,华夏对韩彧的态度就微妙起来,似乎她还在生气,尽管韩彧并不知道她到底在气什么。
每当华夏对他视而不见的时候,韩彧总是悄悄安慰自己有点受伤的心,也许女孩子都是这样,爱生气,而有问题的终究是他自己,一直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华夏也是个女孩子的事实。
华夏突然拦住他,韩彧打心底受宠若惊,惊讶的都不敢大声吸气,怕她看出自己的激动,却一张口,就不小心穿上了一贯的防备,很清淡的问她,“有事吗?”
“我一定要有事才找你吗?”华夏看着他,说,“你一会儿有没有事?我要去书店,你去不去?”
“我……”韩彧想起今天是给林琳补课的日子,“明天好吗?”
“不好。”华夏平素里精灵的一对鹿眼在得到他的答复之后猛然眯起,闪着野兽一般的犀利光芒,“韩彧,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有什么事?”
“不是很重要的事……”韩彧垂下头,试图安抚她明显躁动的情绪,“其实也没什么事,华夏,但是我今天没办法陪你去买书,明天好不好?”
华夏死死地盯着他。
韩彧从未看过她有那样的眼神。
他感到天都暗了下来。
他在这一瞬间猛然再次体会到母亲带给他过的那种压抑的气息。
韩彧别过脸,不愿去看她的表情。
半晌,余光瞟到华夏的脚,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快速改变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消失。
韩彧的胸口闷闷地钝痛着,他试图迈开步子,原以为会艰难,却那么轻易,只是拉扯的浑身都在伤感,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不止。时隔多年,韩彧发现自己居然再次得到那种感觉,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总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再一样。
“韩彧!”华夏本已走远,却又不甘心的回头追过来,跑到他身后,追问,“你今天到底有什么事?”
不知怎么的,韩彧不想再回答她的话。
他解释过了,并且无用,他就知道自己真的不必再解释,因为她并不相信他的解释。
但韩彧仍是站住身子,只是沉默着,也不回头,像是打定主意要与她僵持。
“你要去给林琳补课对不对?”华夏果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尽管韩彧并没有对任何人说,但她还是有办法知道,并且在她觉得他糊涂的时候适时的跳出来,打醒他,“我一直都不相信,你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给她补课?你觉得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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