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午的太阳毒而辣,或许是因为身在医院这个特殊的地方,天气的炎热似乎减少了那么点。
头顶的阳光被密密麻麻的藤蔓拦在走廊外,耳边是三两声蝉鸣,这个下午宁静而显得如此平常。莫笑长时间没出过病房,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心情自然变得微妙。
目光放在走廊前方的草坪上,绿茵茵的草坪上空无一人,唯有一旁高大茂密的桐树下三三两两站着几个人。
外面的阳光太刺眼,莫笑闭了闭眼。就听到余茜茜问她:“你刚才是想说什么吗?”
病房里莫笑提出想出来散心的要求,分明是想避开田勇诚和陈泽翰。余茜茜看了看她,有点料到了她要说的事和谁有关。
莫笑睁开眼,撑起下巴兀自淡笑:“没什么,我只是想出来,里面太闷了。”
“是和习总有关的吧?”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她的唉声叹气肯定和习远有关系。余茜茜抬眼看了下楼上那个病房的窗口,房间的窗帘开着,依稀可见立在窗口的男人身影。
其实不用问余茜茜也知道,陈泽翰对莫笑的感情绝对不低于普通朋友。她本想提醒下莫笑陈泽翰义妹赵嘉嘉一事,但眼下瞟莫笑似乎对陈泽翰并不在意。她也就没多这个嘴。
她起身换了个位置,背对着那扇窗户。说:“今天早上我去公司见到韩林若了,听说这次出差她也跟着一起去的。”
莫笑的手微不可见地动了下,淡淡哦了一声。
“这么说,他们已经回来了?”
虽是这么说,可余茜茜听说习远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回来,以为习远会告诉她,便好奇地问了莫笑一句:“习总没告诉你吗?”
按道理,习远是应该给莫笑消息的,两人正处在尴尬时期,这个时候经不起任何失联。
“不知道,我又没他的消息。”
莫笑的语气有些生闷,余茜茜一愣,前倾敲了敲她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上次我语气重了点是为了让你和习远好好谈谈,你还真想和他一刀两断了?”说着,她往后看了眼,“是不是觉得现在有条退路就有恃无恐了?我可警告你,陈泽翰这条退路前面还有条大河呢!”
她的意思莫笑明白,可就是觉得余茜茜的思维跳跃得挺快的,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你想哪儿去了,我和陈泽翰怎么可能。”
“那样最好!他和赵嘉嘉这样的人,我表姐都尽量不去招惹他们!习总虽然人比较倔,但到底算得上是知根知底的。”
余茜茜说这话时的表情严肃谨慎,就好像陈泽翰是一头狼,而她莫笑正是被狼看中的绵羊。
莫笑也曾好奇查过武家和赵家,能把身家资料做得毫无污点,家底尤其干净,这确实能让人心起疑问。而且,有关武倾赫的资料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好像这个人从没存在过一样。
陈泽翰必然不会那么简单,莫笑对他既有校友间的敬重,也有一份畏惧。一个很早就能叱咤商场,游走于尔虞我诈中的男人,她怎么能不害怕。
只是,她对习远也没余茜茜想象中的那么知根知底。
“我知道。”
莫笑下意识挑头望了望住院部。
“对了,你今天是请假来看我的?”今天不是周末,余茜茜此时不应该在公司吗?
说到这事,余茜茜就叹了口气,脚下不情愿地踩着地上的落叶:“我早上是去辞职的。”
“怎么了,不适应小职员的生活了?”
她是余氏的千金,从小娇生惯养,能在盛华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余茜茜抬头,略略皱眉:“我姐让我去她公司,还说如果我不去辞职她就亲自去和谈路说。”
莫笑手转轮子,轮椅顺势前移,“咔”,轮椅碰到石凳停了下来。
看到余茜茜愁眉苦脸的样子,她突然开起余茜茜的玩笑来了,没听到话的重点一样问:“是亲自去提亲呢,还是什么?”
本来还有些郁闷的心情因为她的话一下子消散大半,余茜茜脸不知不觉红了,略略瞪了她眼。
“好了,不开玩笑了。”莫笑看着她,“你表姐也是对你好,更何况,现在白家就靠她一个人撑着,你去也当做是帮她减减负担。”
白千瑜的经商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当年她被迫辍学,在余家和寥寥几位董事的帮助下撑起了白氏企业,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遭过别人的质疑,受过濒临破产的风险,几乎这个世上最艰辛的日子她都经历过了。
白家二老意外身亡后,除了余家,大多亲朋好友都纷纷撤回投给白氏的股份,也渐渐断绝了与白家的来往。那个时候,据说曾经订下婚事的丁家也与白家取消了这门婚事,但奇怪的是,说取消的人却是白千瑜本人。
莫笑也只是听过一些小道消息,倒也没去询问余茜茜事情的真相。但她真心对白千瑜这个女人产生了敬重之情,经历过那么多的困难,除了生死,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了。
想着,莫笑叹了口气,“茜茜,原本我挺佩服韩林若的,能游刃有余地对付众人,可是自从见过你表姐后,我发现我佩服的并不是一个人,我佩服的是一种自己没有的东西。”
余茜茜拿下扇风的手,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喂喂喂,你不会是爱上我表姐了吧?”
莫笑被逗笑了,正要说什么,笑容突然顿住。余茜茜看她表情不对,问怎么了。她摆摆手,笑着说:“你能帮我上去拿一下手机吗,万一他打电话来我不在。”
余茜茜明白了,原来是担心电话没人接。她“哎哟”了两声,“也不急这么一时吧?”虽然嘴里这么说,可还是起身往住院部走,“在这儿等我啊。”
——
目送余茜茜离开后,莫笑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下。她转了转轮椅,正对刚才的方向。
来人从桐树后冒出身形,定定站在原处一会,才往她这边走来。
“你怎么来了?”自从上次餐桌上韩林若对她表现出直接的挑衅后,莫笑对她的印象就不如从前了。
韩林若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裙子,和草坪的颜色相近,也很容易隐在几棵大树背后。若不是她刚才无意探出了头,莫笑也不会看到她。
对方手中拎着一些补品,莫笑大致扫了眼,都是和养骨头有关的,她不太相信韩林若会好心给自己这个情敌买东西。
面对莫笑面无表情的质问,韩林若倒没表现出尴尬,过来坐在余茜茜刚才的位置上,笑了笑说:“我来看看你啊,顺便把习远买的东西送过来。”
就算习远和她现在正在闹矛盾,莫笑也相信习远不会让韩林若来送东西的,韩林若这番说辞可真是破绽百出。
“哦,是吗?”莫笑转转轮椅,往后退了些,嘴角勾起淡笑,“可是他知道我是不会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还是说,习远只是怕我无聊,所以让你来给我解解闷,吐吐槽?”
莫笑是真心搞不懂了,为什么韩林若还要纠缠在习远和她之间,真的是冥顽不灵。
莫笑本以为韩林若听到自己的话后,要不是气愤离开,要么就发发火。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韩林若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下。
真是可笑,还真把自己当个宝。韩林若不可置否地笑了,看着莫笑的眼里露出轻蔑,她将手中的东西随手扔到一旁,一堆东西叮叮当当作响。
“莫笑,你可真自信。”
莫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对她的态度极为不满。哪有抢男友都抢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莫笑挺了挺胸,手指捏得泛白,勉强压下胸口的怒火,忽地笑了:“我说你可真逗,我自不自信关你什么事?”
不知何时,韩林若手里多出了一支手机。她低头拨弄着,似乎并没在听莫笑讲话。
莫笑没气着她,倒是被对方给气着了,心里烦得很,也转过头去不看她。心想余茜茜快要回来了,为避免余茜茜会与她吵架,想早点把韩林若打发走。
“你听完这个,我就走。”韩林若抬头,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莫笑没在意,闲闲瞥那手机屏幕一眼,韩林若就当她是应下了。手指轻轻点了播放键。
带着无奈的,淡淡的男音传了过来——
“任何人都不能取代江婻。”
莫笑的心神忽地一荡,像是从万米高的楼层上坠下一样,整个身体都处在失重的状态中。
这个声音,是习远的。
她一把夺过手机,想要仔细听清楚,又想要对方还要说些什么,可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之后,录音就结束了。
整段录音,却只有这一句话。莫笑不太相信,可最近的事情又不得不让她相信,更何况那声音是习远的无疑,她不信都难。
这就是习远一直没和自己联系的原因吗?因为任何人都比不上他心中江婻?
“莫笑,听到了吧?”收回手机,韩林若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看着她呆滞的面庞,“你的自信呢?你的咄咄逼人呢?”
莫笑手抓着椅背,白皙的皮肤上青筋清晰可见。她咬了咬牙,抬头冷冷盯着韩林若,嘴边的笑意却如何也到达不了眼底,“就算有个江婻,那也不关你的事!”
韩林若起身,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莫笑不输一点气势,梗直了脖子。
“好,那我祝你,哦不,祝那位叫江婻的女人,永远不要出现。”
余茜茜拿着手机回来的时候,看见莫笑面前一堆东西,又见她的脸色不太好,心里面顿时惴惴的,以为是习远来过,两人又吵了一架。
她把手机给莫笑,默默去拎起那堆东西。莫笑突然冷冷说:“东西别捡,丢了。”
余茜茜以为她在赌气,拎起东西晃了晃,展示给她看:“你看这么多东西,也花了习总一番心思呢,还是别丢了吧。”
还没说完,莫笑就看了她一眼,如同寒霜的眼神让余茜茜背后莫名一凉。
莫笑转回轮椅,说:“真是他买的话,那更要丢了。”
余茜茜站在原地纠结,这么说,东西不是习远带来的,那她是该丢还是不改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