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知秋放下算筹,微微叹了口气:“真的要这么做吗?”他的语气格外地忧伤。
赵嫣低下头,幽幽笑道:“很有趣,不是吗?”她看着地上复杂的阵法,红色的瞳孔闪烁着淡淡的光彩。
“知秋,如果是你,会选择执着的死亡还是卑贱的求生呢?我常常想后者才是真正的勇气。可是以前有个人对我说,我本就该骄傲地活着,任性也好,我总要试一试的。我相信自己的选择,这一次不可以输,我期待双赢。”
“是玖叶给了你这样的决心?”
她莞尔一笑,却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知秋,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连哄带骗的将他拉入破阳,那时的他们,真的很自在……“己所欲,求不得……”她喃喃道,“现在我才明白,求不得,是因为没有珍惜……”赵嫣淡淡地笑着,说,“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他愣了愣,点点头,然后赵嫣就真的扑向他怀里。知秋抚着她的肩膀,忽地升起一股极致的悲伤。还来不及思考着片刻的情绪,赵嫣就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渐进的身影,展颜:“他来了。”
自浂京赶来的苏坏几乎是飞奔道两人身旁,拉住赵嫣的衣领:“你要干什么?”一个月以来,她丢下破阳的一切给他,自顾自去研究她的秘术。他心里隐隐的担忧,在昨日他们两人失踪后完全爆发。“你是不是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打算?是不是又隐瞒了我什么?为什么我在溪云和玖叶的坟里看不到他们的尸体?为什么你突然跑回宛南?”
“你一次问这么多,我总要组织一下语言才好回答啊!”
苏坏气急败坏的松开手,镇定下来,这才发现他们所站的地方竟是那一日永川八万俘虏被诛杀的坟场,举目望去皆是白骨,一阵浓郁的妖气回荡在空中。他怔住了,看过太多的杀戮,却不曾见过这样阴郁的坟场,红色的怨气肉眼可见,枯萎的草间沸腾着死者的絮语。简直……简直就像是一群不得安宁的冤魂,经过整整一年的时光,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成为这种让人恐惧的存在。“为什么……会这样?”他的背后流着冷汗。
“我把它们的灵魂封印在这里,一年以来,终于都成了怨灵。”
轰的一声,苏坏的脑袋炸开了:“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我想要做一件事。”她看着泛红的长草说,“在我学会领悟轩辕秘道以后,我常常划破空间而行走,穿行千里,因此能够辗转在尧城、宛南之间不被人发现。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法术的极限在哪里,如果能够运用得更好,应该是可以穿越时空的。这种打破常规的法术一直以来都在秘术师间所严禁,但我想要试一试。如果我能回到过去,说不定可以把玖叶和溪云带回来。”她微微一笑,“你知道秘术师的能源来自哪里吗?是人的精神。人类的黑暗面,恐惧、憎恶、贪婪,还有死人的灵魂,人死后,灵魂就会从世间消失,但是如果成为秘术师的能量并得到使用,他们就会越过苍茫的界限到另一个世界去。”
“另一个世界?”
赵嫣看向天空:“是另一个世界。很早以前就有这样的说法,我们所在的大陆和苍茫洪荒并不是惟一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存在着界限的,我一直想要到那里看看,看看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看看人生的究竟。如果我能穿过这条界线回到过去,一定可以改变些什么的。”
苏坏怔怔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
“如果成功,我还会回来。”
“如果失败呢?”
赵嫣笑笑:“那就陪这些怨灵一起消失。”
“嫣儿!”他按住她的肩膀,“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轩辕知秋开了口:“她不是开玩笑。六百年前的确有一些秘术师做过这种尝试,虽然迄今为止没有人成功。而我这永生的生命,也是轩辕一族的长辈用上百条活生生的人命换来的,所以轩辕的血统才遭到禁锢,每一代只能传承到一个人身上。秘术之所以遭到禁灭,恐怕就是因为太过残忍。”
“可是也只有秘道家才有勇气去窥探宇宙洪荒的秘密,相比人类忙碌一生不知为何,他们更接近人生的目的。”赵嫣接道。
“我不管这些……”苏坏打住他们,“无论如何让这是有危险的是不是?如果你是要离开我就不许,我已经没有溪云和玖叶,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看着他:“我也不能失去他们,所以我要把他们找回来。”
是为了他们?苏坏顿时明白了,从那一天起,她就有了这样的觉悟。“是为了他们么?”
赵嫣摇了摇头:“也是为了我自己,这是我一生最想尝试的事,因为我是一个秘术师。”
“那我怎么办?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你还有破阳,还有天下,还有责任……你会是最优秀的帝王……”她顿了顿,又说,“你还要帮我找到我弟弟……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
苏坏睁大眼睛,心口被什么猛地震了一下。赵嫣叹了口气:“走了。”
“嫣儿!”他怔怔地拉住她的手,“不要,我不许你走,你怎么能这样?你……”他惶恐万分,语不成句。
赵嫣看着他,神情忽然变了:“苏坏,你是真的不想我死么?”
“嫣儿……”
她笑了,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要记住,古往今来,帝王都是用来给人刺杀的,善待破阳,不要死得太难看……珍重!”她松开手,苏坏的脸色变了,他惶恐地退后了一步,神情异样。
赵嫣走到崖边,看向苍穹,仿佛看透了一切,云淡风清。
他勾起食指,指间划出一道血口,鲜血如细丝流下,落到地上。
臭和尚,我的游戏要玩完了,你是真的死了,可是我不想死,我要把他们找回来,我要知道这一切的究竟,我要知道人生的究竟……如果这世界真的有界限,那在那界限的尽头,一定能找到答案。
“至少,等待着你的那个人,一定不会令你感到寂寞。”公子凌是这么说的,而她,相信这一点。
可是,心里为什么会痛呢?
仿佛是得到召唤,满山的魂灵开始沸腾,妖炽的红光盘自那复杂的阵法升起,在山间咆哮着。妖光的边缘,无数的怨灵狰狞地探出头来,无形的触手仿佛是要抓住什么。苏坏一怔,踉跄地退了一步:“嫣儿……”他落魄地叫道,轩辕知秋按住他的肩膀。
赵嫣展颜一笑,双眸闪烁着惨淡的光彩,她开了口,先是地念,后来变为吟唱,刹那间,整个人近乎包裹在这团红色的光晕之中。
突然,长草后涌出一道身影,一道寒光飞速闪过。苏坏当即变了脸色,霍然起身,哪知那红光像结界般拦住他的身体。
那一把剑直直的刺入赵嫣的胸口,她轻挑眉头,右手握住了剑刃,可剑尖却是早已没入她白色的衣衫。
天晓十九式,是平南王赵政一生的绝学,那个毕生按着父亲轨迹生活的孩子,却第一次创出了自己的招式。
“赵旭——”苏坏疯狂地喊道,那人仍是紧握着自己的剑,微抬起头,阴沉地看着赵嫣。
“少爷……这一次你倒是学乖了……所以我说,想要除掉我,光靠些小伎俩是不行的……”她说。
赵旭咬了咬牙,望着她握着刀口的手:“承蒙提醒,这一次,我成功了。”
赵嫣的唇角溢着鲜血,但她依旧是笑:“成王败寇,我并不欠谁的……”
“就算你不欠天下人,你总还是欠我的。”他的眼中一阵空茫,持剑的手也变得无力,“最后,是我胜了……”他仿佛又变回那个与她争强好胜的固执的孩子,喃喃说着。
赵嫣扬起眉梢:“然后呢……你又得到了什么?”
他怔住了,一句话宛如一块冰,让他的心立刻冷了下来。他看着刺入赵嫣胸口的剑,又看着她毫无情绪的眼神。杀了她,他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自赵氏被灭族的那日起,他苦苦追寻着这个身影,只想杀了她,却从未想过杀了她后会怎样。他没有了父王,没有了家,唯一支持他活下去的,就是要杀了这个人的新奶奶。他终于做到了。可是为什么一点也不开心,他看着赵嫣苍白的脸色,为什么一点也不开心?
“真可怜!天下这么大,却总是将自己关在笼子里……”赵嫣收手将剑尖拔了出来,霎时鲜血四溅。赵旭呆滞地注视着那红光,耳边回响起她刚才的那句话。笼子?是父王,那个爱着先皇宠妃却与自己的母亲在一起的男人。他一生都在求得那个男人的疼爱,像是为了自己,又像是为了母亲,从小到大,都在为他而活。可是他死了,他却又掉进另一个笼子,将自己禁锢在仇恨之中!真可怜!赵嫣戏谑的话叫他痛不欲生,他突然猛地将头撞向地面,伸出手想再靠近那个身影,可是地上的阵法得到血液的滋润反倒越发振奋。整个山谷都在咆哮,那声响如同一曲高亢的镇魂之歌。苏坏歇斯底里地往前追去,轩辕知秋不再拦他,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睛。
仿佛是回到众神开天地的那一刻,那怨灵突然往回奔去,落到地面,被那阵法一一吸附进去。赵嫣捧着胸口,脸色苍白地跪倒在地上,用沾血的食指在地上写着什么。
山谷的另一头,那树下的坟冢边的棋盘被大地震动,棋子散开,落到这残局之上,竟显出另一番局面。风的尽头,东陆的首府内一个俊朗的男人抬头看向天空,滚滚黄沙之中的赤真,城堡内那位高深莫测的老者忽而叹了口气,时间就此停顿了。没有人发现,但历史上曾有那么一刻,这世界所有的一切在赵嫣的眼前停住了。四周一片寂静,她听到臭和尚在笑,回忆中那个亲人般宠溺的笑容……碧色眼睛的男孩吵着要喝桂花粥……俊秀的少年将忧郁的眼神藏在散漫的外表之下,看着她,微微一笑……
赵嫣也笑了,闭上了眼睛,那一滴晶莹纷乱了三千世界——
“嫣儿……”
空洞的声音在山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