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
正对的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乱飘。山村失魂落魄地呆站在空无一人的明亮的房间里。宏国不在了……走了。但是鞋还在啊?可是宏国就算光着脚也会在外面走。为什么要出去?早上还很平常,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发生什么事了?觉得我哪里不好?
山村想起自己十七岁,母亲离开的那个时候。母亲没有留下纸条或者钱就消失了。毫不留恋。被她彻底抛弃。
“……开玩笑的吧。等一下……”
山村按住额头。一阵疾风呼地吹进来,屋里轻薄的东西都飞了起来。抛下自己的人大多就此一别,此后再也见不到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听到水声,山村回过头,扑向浴室的门把,打开浴帘。宏国回过头来。山村冲进热水冲刷下的浴缸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宏国。
“会湿。”
山村不管不顾,吻住那湿湿的脸,索求他的身体。仍然站着的宏国并不想做,但进入他的身体后便安静下来。
湿掉的西装脱在浴缸里,山村把宏国带到床上。一次又一次地贯穿他,一次又一次将爱液注入,但山村心中无法言喻的不安仍然挥之不去。
深夜,山村被宏国的动作惊醒了。山村抱住他的肚子,制止他下床。
“……要去哪里啊。”
“肚子 空。”
这么说来,晚饭都没吃就把他拖上床了。放开手,宏国便光着身子打开放在地上的便当。最近已经能很好地使用叉子了,但似乎是饿得实在等不及,用手抓着就开始吃。没几分钟就吃完了一整个便当。
宏国把山村那份便当拿出来,打开包装。
“春 吃。”
“……我不吃。你吃吧。”
宏国拿着便当走到床边,指尖捏起米饭塞到山村嘴边。
“都说了我不吃。”
说了不要,把脸转开,那口米饭仍追了过来。真烦人,没办法,只好吃了一口。宏国又捏起米饭塞过来,懒得抵抗,山村就像得到父母喂食的雏鸟一样,默默地咀嚼着宏国用手抓着喂来的食物。
山村突然觉得自己是被宏国担心着的。以前宏国一直对别人漠不关心,总是自己吃便当。
最后,山村把一份便当全部吃完了。还抓住宏国的右手,一根一根地舔干净那脏掉的手指,然后再次把他带回床上抱住他。
被人骗走两百万,严重但却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害。相比起来,仁志田的背叛更让山村震惊。还一直把那个男人当作朋友的。以前……也有过一点点恋爱的感情。个性很差,只有精明这一点可取的差劲男人。但这些地方和自己很像,在一起时很轻松。
山村一直坚信他骗谁都不会骗自己。
会觉得这么寂寞,不光是因为仁志田的背叛。自己心中认定的事物,一件一件地在消失。而且失去了才开始觉得好。总是这样。
山村抱紧怀里的温暖,心想宏国小时候被印第安人拐走真是太好了。被印第安人抚养长大,语言、数字、时间、常识一概不知,就这么来到日本真是太好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一定就能陪在自己身边。
“给你买兔子吧。”
山村在宏国耳边低声说道。
“就像你在动物园里玩的时候一样,白色或是褐色的,选你喜欢的买。你喜欢那种软乎乎的东西吧。”
山村像抚弄小猫一样摸着宏国的下巴。
“只要你想要,狗啊猫啊都可以,我们可以搬到允许养它们的地方去。所以你要一直呆在这里,好吗?”
“自己 回 村。”
宏国摇头。护照由有泽保管,就算宏国说要回去,也不会给他的吧。即使知道绝对回不去,还是无法忍受宏国仍然有“想回去”的想法。
“我不是说了可以养兔子什么的吗。你还有什么不满的?有饭吃,没有任何不方便的吧。”
大概是觉得山村的大声咆哮很吵,宏国掏了掏耳朵,支起半个身子。话讲不通,山村也坐了起来。
“我也对你够好了吧。”
宏国看着窗外。透过窗帘半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小小的月亮。
“春 没有 村。”
“没有?没有什么啊?什么都有不是吗。”
“想要的 东西 没有。”
山村气息一滞。宏国又重复了一次“想要的 东西 没有”。宏国说这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那我也是不需要的东西之一吗……对你来说,我也是不想要的东西吗?山村这样想,却问不出口。
……因为害怕这想法得到证实。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山村刚上班就被课长叫去。自从发生了仁志田那件事之后,工作完全不在状态,昨天才终于拿到一份订单。这和上个月比起来成绩差了些,但在十五名推销员中仍然处于中上。既没有迟到过,衣着打扮也说得过去。山村找不出被课长特地叫去挑毛病的原因。
当山村站在办公桌前,课长愁眉苦脸地开口说道:
“大约半个月之前,你是不是让一个叫‘姬户信江’的老太太下了订单?”
“对,是个很喜欢絮叨的老太太。虽然她七十五岁了,我还是费了好大的劲让她能够贷款,还是不太好吗?还是她不认账呢?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会扯皮的人。”
课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她本人不认账倒还好,是他儿子,好像是那种人哦。”
课长用食指在脸颊上斜着划了一道。黑社会……山村打了个寒颤。别的推销员曾经闹过笑话,说正在推销的时候男主人回来了,看到男人双臂上都有刺青就一溜烟逃了回来。这下笑不出来了。
“立刻取消订单吧。就说实际上年过七十就无法贷款。”
别慌。课长制止了山村。
“昨天晚上他来索赔的时候我已经把手续办完了,说是年龄弄错了十岁。已经安装好的净水器就当作赠品赠送了,因为去拆净水器也很可怕嘛。”
“对、对不起。”
“强制办理贷款也是常有的事嘛。这次的事件不过是凑巧撞上了而已,错不在你。我不能说推销是有组织的,那个人就咬定是推销员擅自进行诈骗,然后就怒吼着要我交出卖东西的人。他们做过的事明明更恶劣。”
课长皱起眉头,咋了一下舌。
“当事人老太太似乎想不起你的名字,不知道是老糊涂了,还是清楚儿子的脾气在保护你。关键是那个混黑社会的儿子。他要我把推销员的名字告诉他,我嫌烦,就把仁志田的名字和地址给他了。反正是已经辞职不干的人,应该也已经搬走了,只要不干什么坏事就不会有‘实际损失’吧。所以你继续像从前那样干活就行了。不过,要记住这次事件的教训。”
知道不会给自己造成损失,山村心里便松了一口气。不过居然用仁志田的名字,课长似乎也对骗了数名职员后不知去向的仁志田相当生气。山村刚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坪井就立刻凑过来问,“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啊”。
“仁志田那家伙,好像把课长都惹怒了。”
似乎是因为课长声音很大,坪井听到了谈话的内容。
“我只告诉你哦,仁志田好像还向课长预支了三个月的薪水,虽然只是底薪吧。像咱们这样的提成制,本来预支是不可能的,你知道的,那家伙很会说话嘛,拍拍马屁、哄课长开心,然后课长也中招了。因为没法对上级报告,预支的那部分就只有自掏腰包,课长可是生气得很哦。”
被人嫁祸、被黑社会追杀……山村觉得这种程度的报复是仁志田应得的。
山村像平时一样出去推销了。到了下午,正当山村在所拜访的住户家里谈得渐入佳境时,设成静音模式的手机突然开始振动。是公司打来的,有不祥的预感。一般情况下,公司是不会给正在推销的职员打电话的,因为谈话的一点点中断都会削弱对方的购买欲。是有急事吧。山村对客人道歉然后离席,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山村,事情暴露了。”
这是课长的第一句话。
“早上跟你说过的那个黑社会,刚才打电话过来问‘卖东西的不是一个叫山村的职员吗’。不知怎么就暴露了,虽然我不希望是公司的人走漏了风声……”
山村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
“我这边也只能说‘是搞错了文件上的职员名字,经手的人的确是山村’。这边也许会有人盯梢,你今天最好不要再回公司了。把公司的车停在某个停车场之后给我打电话,我会叫人去取。对方的口气,好像连你的住处都知道了。不要回公寓了,去别人家借宿或是住旅馆吧。在风头过去之前就藏着点吧。不说殴打、砍掉指头之类的,他那气势可真是吓人……要是被杀了就不划算啦。”
是,是,是这样吗……一边回应着,手心变得汗津津的。心脏狂跳得几乎快跳出胸口。挂了电话,山村道歉说“实在抱歉,我有急事”,慌慌张张地把摊开在桌上的资料收起来,扔下惊呆了的家庭主妇,逃也似的冲出门外。
车停在距离公司两站远的停车场。虽然知道越近越好,可是不能再近了,怕出问题。家也不能回。找熟人会给人家添麻烦,只有住在某个旅馆才是万全之策。犹豫着该选什么地方好,最后山村在远离公寓,接近原先打过工的饭馆的经济型旅馆开了房。
关键是宏国。怎么才能把他从公寓带到这里呢?听课长的口气,似乎无论是公司还是家里都有人严加看守。想打电话回去,但山村没有固定电话。要想把宏国带走,只有回一趟公寓。
如果自己不回家,宏国就吃不上饭。要是肚子饿了,说不定会到公园里捡剩饭吃,山村不想让他那么做。想起宏国被小孩嘲笑、扔罐子,就算他自己不在意,也不想让他再受到那种待遇。
而当山村想到,也许宏国被人误当作自己而遭到痛打,说不定这个瞬间正在被人折磨……吓得大惊失色。
如果落合没有病倒,现在这个时间宏国应该在诊所。那样的话带他走就容易了。可是事到如今这已经毫无意义。
就算敲门或者喊他,宏国也不会把门打开。无论谁来都不开门这一点让人放心,但要是他自己出门的话就会被抓住。发现他几乎不会说日语的话,就不会理睬他了吧。但要是什么都还没说就被毒打然后带走……山村背上打了个寒颤。
课长特地给自己设计了一条逃生路线。明知道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