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听我的话!”
尽管动弹不得,山村还是想制止他,可是手脚都被绑着,只能毛毛虫似的在榻榻米上蠕动。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宏……”
被眼泪和血模糊了的视线里,姬户正从背后扑向宏国,倒剪宏国的双臂,啤酒瓶掉在了地上。但宏国用头猛撞背后的姬户,趁对方松手的空隙转过身,用双手打对方的脸。连打了两三下,确定对方的抵抗弱了下来,这才冲向仍坐在地上的仁志田。
“混蛋!”
砰——沉闷的声音和仁志田的喊声同时响起。宏国的身体晃了一晃,膝盖弯了下来。“哇啊啊啊……”大叫着,宏国双手撑住榻榻米。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姬户怒喝道。山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打中……了吗?一时间还不清楚。四周弥漫着好像烟花一样的火药味。仁志田仍然举着枪,一边爬一边踢开正朝他爬去的宏国。
直到宏国仰面倒下,山村才终于看清状况。左大腿一片红,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果然被打中了……被打中了。宏国扯下挂在脚腕上的衬衫,一边野兽般低吼着一边把衬衫碎片往伤口里塞。那是让山村光看着就快要晕倒的光景。
“姬户先生,您没事吧?”
姬户一下子打飞出声询问的仁志田。
“混蛋!竟然对普通人开枪!才屁大点的小事,就搞得这么严重!”
仁志田一时回不过神,姬户又打了他几拳。
“我可没给你枪。用都不会用的白痴!”
咯吱一声,姬户狠狠地踩上仰面朝天的仁志田的肩膀。仁志田“啊”地惨叫出来。
“你被除名了。你干的好事,你自己负责!”
姬户只把正在榻榻米上呻吟的年轻男人架起来,走了出去。
“……开、开什么玩笑……”
仁志田呻吟着爬起来。
“怎么会这样……”
宏国一边像野兽一样惨叫一边拼命想要站起来,但却因为腿疼立刻又跌了下去。仁志田把枪口对准宏国。
“这是不可能的。我……好歹是骨干。都是因为你乱来才会变成这样。”
那眼神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杀了宏国。山村向二人爬去。
“仁志田……喂,仁志田。放手吧,好吗?我不会把你的事告诉任何人的。我不说出去,你逃吧。逃到警察抓不到的地方。这样可以了吧,好不好……”
仁志田慢慢走近,把枪抵在毛毛虫一样倒在地上的山村的太阳穴。
“……你,烦死了。”
啊,要死了……山村想。自己要死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像要炸裂一般。要被他杀了。到此为止了。我这一辈子,好像就要这么结束了。太逊了。糟透了。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进入眼帘的,是血淋淋的榻榻米,破碎的啤酒瓶。看不见宏国的脸。可是好想看他的脸。如果我死了……宏国会哭吗。
“啊啊啊!”
房间内响起的不是枪声,而是仁志田的惨叫。宏国像鳄鱼一样咬住了仁志田的腿肚子。
“疼,好疼,咿——”
仁志田开了枪,但却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天花板。被宏国咬住的腿站不稳,失去了平衡,向后栽倒在地。枪从仁志田的手里掉了下来。山村向着枪爬去,用被绑住的右手握住了它。
山村朝着天花板开枪,在天花板上打出几个洞,指尖随着振动而颤抖。打完第四发之后,枪就只能喀啦喀啦地发出金属的声音。
仁志田敲打着宏国,好不容易才让他松了嘴,抢回山村手里的枪。仁志田朝山村和宏国不停地扣扳机,却只是喀啦作响,打不出子弹。
“都是你做的好事!”
大概是明白了山村朝天花板开枪的目的,仁志田把手枪一扔,一脚踢向山村。不停地、不停地踢着。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仁志田最后狠狠地踢了山村一脚,拖着右腿跑掉了。
宏国在救护车里的时候还很老实,但抵达了医院,刚见到探视自己的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立刻开始大闹,简直让人无法想象出方才那软趴趴的样子。
宏国的大腿汩汩地流着血,脸色惨白地挣扎着,山村像要盖住他似的从上面压着他。
“宏,宏,安静一点。拜托你安静一点吧!这样没法治疗啊!”
然后山村对围在一旁的医生鞠躬。
“抱歉,请您把白大褂脱下来。他不行,看不得白大褂。拜托您了!”
山村压住他,握住他的手,不停地跟他说话,直到宏国在麻醉的作用下睡过去,安静下来为止。目送宏国进了手术室,山村才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迷茫地望着天花板。进手术室之前,医生说:“出血量非常大,已经呈休克状态。大腿股动脉也有可能受到损伤,请做好心理准备。”
从白天开始,种种经历就令人眼花缭乱。被黑社会追杀,一度逃走又被抓住,被殴打。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山村想。都是因为自己把净水器卖给了黑社会头子的母亲。然后被发现了,被人出卖。所以才打算带上宏国一起逃走,再被人抓住。
事件经过是这样没错,但总有哪里不对劲……咦,话说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呢?被人踹、被人打,脸也很痛,可还是安然无恙地坐着,没受什么大伤。这种时候,我应该更惨才对不是吗?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根本原因是自己。为什么非要宏国受这么重的伤不可呢?
为什么……当山村注意到某个事实的瞬间,眼泪从眼里一下子流了出来。自己没有受什么大伤,都是因为被人保护着。都是因为那个凶暴、野蛮、不会正确地使用日语的男人不顾自身的安危,拼命保护了自己。
朋友?性伴侣?家人?恋人?……虽然不知道住在没有“爱”这个词的国度的宏国对自己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但似乎是被他爱着的。只能认为是被他所爱着的。
山村坐在那里像孩子一样大声地哭泣。不要让他死……神啊,神啊。耶稣也好佛祖也好,不管是谁,求求你了。求你救救他。
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真的,什么都不需要了。要是能救回宏国,用我的死来交换都可以。所以……所以请救宏一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双手紧紧交握,山村一边拼命抽噎一边恳求。
在宏国做手术的时候,山村接受了医生的检查。医生似乎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都像是在梦里交谈,没什么现实感。做过X光和CT检查之后,医生说只有跌打损伤和擦伤,没什么大问题。
检查完毕,山村接受了警方的听证。山村一五一十地说出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事情。没打算说谎,也没有那个力气。仁志田本来应该已经逃走了,但可能是组内施加压力,他很快便自首了,把一切罪行都背在自己身上。
在山村接受警方听证的时候,宏国的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宏国被打中的腿上大腿骨碎裂,更严重的是伤到了血管,大量出血且送来急救已经有些迟,差点没命。加上因为血管的损伤,血液无法在下肢循环,处理要是再晚一点,即便保住了性命,也必须截掉左腿。
手术虽然成功了,但考虑到宏国“讨厌医生、讨厌白大褂”的性格,山村还是请医生用安眠药让他昏昏沉沉地一直睡到身体状态平稳下来。因为要是他中间醒来情绪激动,很可能无法出手制止,从而没法保持让他养伤的平静。
这次事件的详细经过在深夜新闻中播出了,日报里也记载了自己的名字。律师有泽可能发了很多次手机短信或是邮件,但山村把那只手机忘在旅馆里,在医院里过的夜。有泽自己找出宏国所住的医院并前来拜访,已经是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
在探望时间里,山村寸步不离宏国左右,累得精疲力竭。有泽来见面的时候也没力气讲话,对警察也不停重复讲着同一套东西。面对垂着头的山村,有泽问“报纸记载的是事实吗”,山村答是。
在做完手术后的整整一周里,宏国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
“他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明天差不多可以让他清醒了吧。”
医生这样询问之后,有泽立刻又来探望宏国。只瞥了一眼宏国,有泽便对山村说“有些重要的事要说”。因为会谈很久,便去了医院附近的咖啡厅。
座位在门可罗雀的咖啡馆最里面。有泽在椅子上坐下,一脸严肃地把《调查报告书》放在桌子上。看来是一开始就打出了王牌。
“抱歉唐突了,我托信用调查所调查了您的履历,和我从您这里听到的与事实有很大出入,这让我十分惊讶。学历、职业,全部都是假的,这实在令人震惊。”
“呃,那个……”
既然已经托信用调查所做了调查报告书,那么否定也没用。山村挠了挠头。虽然已经到了十月,白天仍然相当炎热,山村已经三天没洗澡了。回家换衣服也是三天前的事情。除此之外山村一直在医院的护理间待命。医生说了,“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事先跟我们联系好的话,只在探望时间内来看他就可以了”,但无论宏国状况如何,山村都无法离开他身边……简直是病态。
“您竟然能撒谎到这个地步,我反倒觉得有些佩服。这次的人身伤害案也是一样,是出于山村先生工作上的问题,才把宏国先生卷进去的对吧。”
“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宏。”
有泽仍然紧抿嘴唇,一时无语。
“之前您说为了自己开公司而预支的那两百万,是被犯罪嫌疑人仁志田以虚构的创业为由骗走了吗?”
报纸上只报道了黑社会以及入户推销公司的事件,并没有写得这么详细。是通过信用调查所查的吧,也许和公司的某个人……坪井或是课长谈过了。
“差不多……是这样吧。”
有泽叹了口气,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这时咖啡送上来了。山村无话可说,有泽也闭口不语,只有长长的沉默。
喝完咖啡,有泽把放在桌子一侧的调查报告书放回包里。
“我得出的结论就是,您并没有当宏国先生的监护人的资格。迄今为止汇入账户的宏国先生的生活费以及每月支付给您的遗产保持原样就可以了,但您要退还那预支的二百万。您可能会有所不满,请找律师解决。从今开始,希望您不要再与宏国先生扯上任何关系。”
连珠炮似的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