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穿了一件棕色的短呢大衣,里面是浅色的毛衣,显得格外英俊。
我看着他。
“阿同,”他垂下眼睛,“希望我那天说过的话,没有伤害你。”
“不,”我微笑着说:“你伤害了我。”
他抬起头,深深眸子,是我看不清的情愫。
***
火车渐行渐远。
我把左手伸进黑色的大衣,湿答答一片。我用手按住右腹部止血,缓缓向站外走去。
依旧是冬日暖阳,照的四处明晃晃的。我抬头,车前站着一个人,是爸爸。我坐上车,把头靠在后背上,闭上眼睛。
“阿同,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爸爸摸我冰冷的脸。“你受伤了?”
我点点头:“在腰上。”
爸爸解开大衣扣子,撩起我的西装,我低头看去,衬衣血红一片。
“你中枪了?!肖南知道吗?!”
我摇摇头。
“傻孩子。”爸爸叹了一口气,吩咐司机:“去傅医生家。”
子弹穿过了右侧腹,爸爸镇定地撕开我的衬衣,包扎伤口。
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也许是因为矢血过多,我终于不支,倒在爸爸怀里。
(六)
“你为什么不阻止肖南?你明明知道DoctorKing已经被监视了。”
“我不知道苏区来接货的人就是肖南,我只是怀疑,所以才不许他出门。”父亲坐在我的病床前,叹了口气,“即便我告诉肖南,他也不会听我的劝告。”
“你可以派人保护他!你已经是师长了不是吗?”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自己的幼稚。
“我不能在肖南的事里插手太深。”
“为什么?就因为他不再承认你这个父亲?”
“阿同!”父亲皱起了眉头,“你不明白,和我们李家的一切关联都有可能成为肖南的致命伤。政治,比革命更可怕。”
“我不信!”我愤愤地扭过脸去。在那一瞬间,我如此厌恶父亲的脸,厌恶他和我相似的五官,厌恶他忧郁的眼神,厌恶他黄呢的军装。那时候,在我的眼里,这个国民党师长的每一句话都意味着借口,每一道皱纹都是因为虚伪和冷酷。
***
我从此开始厌恶北平。
每一段灰色的城墙,每一声鸽哨,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和士兵,甚至家里郁郁寡欢的母亲,都变成了一把钝锯上的齿,缓缓锉着我的神经。
两个月后,我不告而别。
我不知道去哪里,最后选择了上海,我需要的不过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一群陌生的人。
我在长乐门,一家高级舞厅里找到了乐师的职位。因为我可以吹萨克斯管并兼作钢琴师,所以老板对我相当好,在楼上租给了我一间房作为宿舍。提琴手小健成了我的邻居。小健长的人高马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我们两个单身汉很快成了好朋友。
长乐门是个夜夜笙歌的地方,每一个人都看着很快乐,我也很快乐。那一年里,我只学会了一样东西——喝酒,几乎赚来的所有的钱都倒进了长乐门的吧台里。每当不该我班的时候,我就坐在明亮的橘色吧台前,一杯接一杯地喝。我不介意是白酒还是红酒,根本就尝不出差别,所以调酒师递过来什么我就喝什么。经理也不来管我,因为我的酒品很好,喝醉了就安静地坐在吧台前发呆。这时候总有男男女女上来跟我搭讪,从打招呼到开门见山地调情,我只是傻乎乎地看着他们,看到他们沮丧的放弃。也有个别赖着不走的,这时候身材高大的小健就会挤上前来,把我扶回楼上的住处。
喝醉的夜晚,我不会梦见肖南浑身浴血的样子。
***
有一天,从宿醉中醒来,我习惯地揉揉疼得欲裂的头,拿了衣服去外面的公共浴室洗澡。大中午的,浴室没有人,洗了澡,心情好了很多。回到房间,阿健在屋里,小桌上摆了两盒馄炖。
我几乎不记得我曾经做过饭,有时去楼下的小摊子上吃些馄炖,有时买吧台的甜点,结果来上海不几个月就得了胃病。这大约是上天惩罚我的荒唐,饿急了的时候就会犯病,疼得我满床打滚。有两次被阿健看见,他就把我的薪水要去了,每天自己买饭的时候也给我带上一份。
我拿了筷子,高高兴兴坐下来,准备开吃。抬头看见阿健脸色不好,便知趣地放下筷子。
“你记得昨天晚上的事吗?”
“不记得。”
“两个美国军官在那儿纠缠到半夜,我把你拎上来的时候,他们差点跟我打起来。”
“又不是我的错。”
“不会喝酒别喝。要不喝完趴那儿睡觉,别老睁着一双招魂眼勾引别人。”
我看着阿健。
“你知道吗?老板为什么不管你喝酒,你都快成长乐门的一块招牌了。隔三岔五坐在那儿,招蜂引蝶。”
“你胡说什么?我又没跟别人说话?!”
“你长得很漂亮,你知道吧。”
“知道。”
阿健无奈地叹口气,“你坐在那儿,两个大眼睛雾蒙蒙的,亮晶晶的,小鹿一样,童叟无欺。谁都看得出来你喝醉了,不仅女人来跟你热乎,好那一样的男人也会怎不住的。”
“好在你醉了就不说话,任谁哄都不动一动,除了答应让我带你上楼。”说着,阿健又笑了,“那帮家伙肯定嫉妒死我了。”
“谢谢你,”我心头一热,“阿健,我答应你,以后回屋里再喝。”
“为什么非喝不可?”阿健凝眉看我,“你真是不象个喝酒的人。”
“可以吃饭了吗?”我茬开他。
“——,”小健知趣地不说话了。
屋里静下来,我和小健埋头吃饭。
我心下愧疚,却又不知如何重开话题。正踌躇间,传来敲门声,我感激地去开门。
“绮真!”门口站着的女孩让我呆住了,“怎么是你?”
“李同,真的是你!”绮真看起来很开心,“昨天我和人来跳舞,看见好象是你在吧台那儿坐着。”
我有些尴尬,绮真一定看到那荒唐一幕所以才没有过来打招呼。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穿了镂空的藕色开司米披肩,罩着浅蓝色的丝质旗袍,站在屋里,惊讶的打量着极其简陋的房间。她阔小姐的气势让阿健有些手足无措,绮真大方地跟他打招呼。我让她在床头坐下。
“你怎么在上海?”我们俩几乎同时问,问完都笑起来。
“我们全家都已经搬到上海来了。走之前,我去找过你,伯母都告诉我了。”
“喔。”
“伯母看起来很伤心。”
“你们为什么来上海?”阿健在这里,我也不想谈北平。
“你知道,北方不安宁,日本人都驻在北平城外了。上海有租界,纺纱生意也好作。”
“嗯。”
“这儿是家里的地址,一定要来。”绮真突然微笑着改用英语:“I get to tell you something about your brother。”
说罢她起身告辞,我等不及便借口送她,随绮真一起下楼。
正是冬季,披着大衣,我和绮真走在上海灰扑扑的里弄里。
“延安开始整风运动,前些日子有人来我家,说是核实我哥的背景。”
“为什么?”
“好象是团职以上的共党都要有档案,要历史清白。”绮真停下,转身看着我,“他们还询问了肖南的事,我妈只说是我哥在圣心中学的同学,没有提你们李家的名字。”
“为什么?这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是个革命者,即便是委员长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我愤愤不平。
绮真温柔地看着我,“李同,还是小心为妙。”
***
回到宿舍,阿健正有一百个问题等着我。
“李同,你怎么会认识这么有钱的小姐?她是谁?你们很熟的样子!你也会说英语吗?在那里学的?”
我把他硬是推出门去。“我的馄炖!,”他拍着门大叫,“嘿,我不问了,李同,让我吃饭!我还没吃完呢!”
我躺在床上,心乱如麻。
长乐门的醉生梦死日复一日,就在我以为自己会醉死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的时候,我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父亲。
(七)
我重新回到了北平。
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没有平静的空间。
共党正在延安休整,国民政府决定先安内而后攘外,双方都不断在痛骂对方无耻匪类。新一轮围剿即将开始的时候,我决定去陕北找肖南。无论是妈妈的哀求,还是爸爸的怒气,都不能让我打消念头。十八岁的我,冷酷而执著。
在去太原的火车上认识了两个革命青年,我们结伴同行。走走停停,半个月后,才到陕北。他们在延安皆有旧识,所以没有经过太多盘查,就有人给我分配了任务。因为音乐特长,我被编进了野战军文工团。这正合我意,文工团不参加战斗,配备少量武器,不属于固定编制,轮流为各个驻防部队演出。
或许在演出中,肖南会看到我。
我喜欢我的新工作。开始的时候,文工团黄团长不以为意地打量我的萨克斯管,我于是吹奏了一曲《兰花花》,那支在黄土高原上人尽皆知的信天游。萨克斯收敛的忧伤音色折服了大家,陕北出身的女团员杏子跟着哼唱起来。杏子的声音婉转高亢,我用乐声衬着她,让她的歌声如同被清风稳稳托住的羽毛,自由自在地在黄土高坡上回响。
接下来,这个曲子被定为团里的固定曲目。
我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周文远(肖南的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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