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伟大的爸爸夏锦声并没有出现在我六岁以后的记忆中。
是的,他们分手了。
从夏锦声把夏浅年送到孤儿院的一个星期后,他们就办了离婚手续,其中的原因大概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
我和乡下的那间老房子被分给了林眠舒,所有财产被夏锦声带走了,前提是他要每个月给我三百块钱的抚养费。
尽管我能够感觉得到,林眠舒还是爱着夏锦声的,不然她不会拒绝夏锦声每个月都会邮寄过来的三百块钱生活费。
是的,这三百块钱在林眠舒的眼里,简直就是对她爱情的一种玷污。
她不曾接受过夏锦声一点一滴的施舍,这足以表明,她还是爱着他的,就像,她是那么深爱着我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
唯一能够温柔且面带微笑地称呼我“忽尔”的人,大概就只有林眠舒一个了。
她不会觉得我脸上的东西让她恶心。
她不会觉得把我带到街上让她丢脸。
她不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丑的丑八怪。
我想,我能够为她做的。
就是好好的活着。
尽管,我自己也没什么信心去履行这个承诺。
'02
六月十七号。
天空中有微微的小雨。
细细碎碎,绵绵延延。
光滑的镜子前面,我穿着一身原来学校的蓝色校服,虽然干净整洁得仿佛从来就没有穿过,可是每次穿上校服,我的心里面总是有说不出的感觉,只要一想到学校里面一张张狰狞的脸孔,我皱眉,忽然想吐。
抬起头。
看向镜子里面的那张脸。
我再次皱眉,这次是紧紧地将眉毛纠结成了一个川字。
镜子里是一张毫无表情可言且死板面孔,油性的粗糙皮肤,总是干裂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再加上左脸颊上那块几乎占据了我整个半边脸的胎记,我顿时厌恶地闭紧了眼睛,胃里面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忽尔……不要慢腾腾的,第一天去新学校报到要快点,我先去楼下发动电瓶车,你马上下来!”林眠舒在门口催促着。
“哦,就来了。”我应声。
随着她把门关上的声音,我也急忙抬起手把额前的头发重新放了下来,然后用力地把纠结在一起的部分梳开,万分谨慎的将头发挡在了我的左颊上。
看向镜子里面只露出右边脸的模样,我情不自禁地对着镜子笑了出来。
原来,最适合我的,果真是这副行头。
还是这样看起来顺眼。
PART 1 夏忽尔(上)(3)
好了,去新的学校开始新的战斗去吧。
夏忽尔,为了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的林眠舒女士,你就继续忍辱负重下去吧。推开房门,我夹紧书包打起雨伞快速地向楼下跑去。
林眠舒穿着一身紫色的塑料雨衣,她把家里面唯一的一把雨伞给了我,她看到我走了下来,向我点头示意,我看她一眼便跨上了她的电瓶车后座,屁股下面是一片湿淋淋的积水,顿时感到很不舒服。
小雨渐渐地变成了中雨,我把头紧紧地贴在林眠舒的后背上,目的是想要把手中的红色雨伞为她遮住一些雨,因为她的雨衣实在太破了,我不知道她穿成那样究竟在下雨天里起什么样的作用。
“夏忽尔,别紧贴着我。”她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的雨声中开口,“挤死了,别把伞举到我的头顶,我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我装作没有听到。
我依然固执地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用伞为她遮雨。
我想我们就是这样苦命相依的母女,面临目前经济状况的窘迫,再加上物价不断地上涨,我和林眠舒从一个月能够吃一次肉的计划改成了三个月吃一次。就算这样,她还是为了我不停地花钱不停地找新的学校,从升上高一以来,还不到三个月,这已经是我换的第四个学校了。
我好奇的是,以她现在的薪水,她还在妄想要为我左颊上的胎记做手术的事情。
记得小的时候有一个老医师说过,我左颊上的胎记会随着时间与年龄逐步的增大,到最后会扩散到眼睛,压迫住视神经,很有可能会导致失明。
只是,手术费的数目一说出来,简直差点让林眠舒当场晕过去。
能够去除左颊上的胎记。
我并不奢望,也从不期望。
大概,也许,可能这是上帝赐予我的特殊礼物吧!
所以它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消失掉的。
到了新学校的门口,林眠舒本来是打算要把我送到班级里面的,可是因为门卫坚决阻止,她才不得已地放弃。
“忽尔,到新学校新班级要和同学好好相处。”林眠舒无奈地冲着我开口,“他们要是欺负你,嘲笑你,你就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好好照顾自己,妈走了。”
我没有说话,僵硬地站在那里。
她见我不回答,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然后又说:“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做给你吃。”
“……我想吃面。”我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
林眠舒朝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仿佛很高兴似的:“知道了,啊!你快进去吧,快迟到了。”
我点点头,然后一直看着她骑着那辆破旧不堪并且已经发出杂音的电瓶车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我才转身向新的学校里面走去。
用肩膀和脖子夹住雨伞,我赶忙伸手用头发护住左脸的胎记,从口袋中拿出小镜子仔细地照了一下,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如果,我没有这个胎记。
如果我真的没有。
我不知道曾经我遇到过的那些人,会不会与我背道而驰。
'03
高一(14)班。
这里就是我的新班级。
我仰望着挂在头顶处的银制牌子,用大大的金色笔体刻出的“高一(14)班”,竟然一点特殊的感觉都没有,仿佛所有的一切已经麻木了一般。
这个叫做绯华的高中地形很特别,我嫌麻烦,不想询问老师或是教导处的有关人员,所以一个人拎着湿答答的雨伞找了很久才找到林眠舒为我安排的班级。
从走廊的窗户外面望出去,这个高中里面栽种着成片的山茶花,飘落的花瓣被淋湿在雨水中,我有些怀念起了从前的乡下。
“叮——”
“叮——”
“叮——”
校园里面的大钟已经敲过了九下,大概是第二堂课开始了的钟声吧,我果然还是迟到了。
大概是有些紧张地缘故,我忘记了敲门,而是直接背着大书包拎着湿雨伞走了进去,原本微微喧闹着的教室似乎因为我的出现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PART 1 夏忽尔(上)(4)
我这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紧紧地低着头,不敢去确认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表情与眼神。
我以为时间已经就此停止了,站在讲台上戴着金边眼镜的男老师突然就冲我扭着眉头问道:
“同学,你是哪个班的?怎么也不敲一下门就进来了?”
我没有答话,只是继续低着头,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同新的老师进行沟通,我的手心开始冒起了湿湿的汗。
“你怎么不说话?这位同学,我在问你话呢!”
“我……”我紧皱着眉,终于尴尬地轻声开口,“我是新转来的……”
“新转来的?”戴着金边眼镜的男老师诧异,半晌,他想起了什么,微微张了张嘴巴,做出了一个“啊”的口形,接着又冲我说:“你是新转来的也不能不敲门啊……算了算了!啊,我知道了,你是新转来的……我记得名册上写的……你是叫夏忽尔吧?”
我闻言,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转过身来面向全班学生,用不怎么情愿的口气生硬地说:“同学们,这位同学就是我们十四班的新生,她的名字叫做夏忽尔,希望大家能够和她和睦相处,听见了没有?听见了的话,还不快点鼓掌!”
啪——啪——啪啪——
七零八落的掌声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我不用抬头也能够感受到周围的气氛,他们一定都是在用看怪兽一般的眼神打量着我,虽然我早就已经习惯,可是我竟然还是会觉得全身像是被无数道铁圈紧紧地束缚住,根本就动弹不得。
就在我觉得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的时候,一个男生笑嘻嘻的声音从教室中央响了起来:“你看她那样,刚扫完墓回来吗?耷拉个脑袋,难道脸上有大便不成?头也不抬一下,怕见人啊!”
教室里面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周围轰炸开来。
“切,干吗要这种人到我们班来啊?我们班又不是垃圾场……”
“老师!老师!这边有汇报!我们班不收垃圾!”
“哦哦哦!对!我们不收没有脸的垃圾!更不收不会抬头的垃圾!哈哈哈。”
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与嬉笑声,我抓紧了自己的衣角,身形渐渐地颤抖起来。
我讨厌这样的环境。
我讨厌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
讨厌,非常的讨厌,甚至感到想死。
班主任猛地拿起教鞭拍打着桌子,大吼起来:“吵,吵,你们吵什么吵!你们的父母拿钱来供你们读书,是为了让你们整天吵来吵去的吗?!”接着,他的矛头又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我,“还有你,那个……叫什么,什么夏同学的,你今天刚刚转来就迟到,我不管你有什么样的原因,总之迟到就是你的不对!不要总低着头,我说的话你究竟有没有往心里面去?”
我紧紧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视线越来越模糊,渐渐地,什么也不看不到了。
吧嗒——
吧嗒——
几个细小的声音在整个教室里面回荡,班级里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似乎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原来。
我哭了。
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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