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是了!”敲打陶盆的老者咯咯怪笑两声,道:“云梦人高傲自大,早该遭此报应,当真快哉!”
“只是,金师言那边,”清朗的声音似犹豫了一下道:“他可是我们埋于秀行国多年的暗线,也倾尽了无数心里。若是这么毁了,未免可惜……”
“并不足惜!”老者以干涩yīn沉的声音道:“以兰琳一城为葬,他岂不是死得其所?失了兰琳城,云梦那位水大督帅就成了丧家之犬,大概又要后撤了吧?”他复又大笑起来,过了许久才收住笑,伸出干枯的手指默默掐算,冷冷道:“便士今rì,他也该上路了!”
“哐哐”几声,老者突然再次敲打陶盆,哑着嗓子高唱起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这是一首哀叹生命短促的古歌,也不知是在为谁唱诵。
※※※
“金师言经营十余年,说杀便杀,端的果决!”密防司内,楚穆陵揉了揉紧锁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巫梦寒垂手而立,心中翻腾不休。这件事上,楚穆陵并没太过责备,唯其如此,更让他感到愧疚。金师言这一死,打乱了密防司所有布置,让他们陷入了两难境地:继续监视商队已全无意义,可若不如此,一时却又哪里有新的头绪?
“梦寒有负重望,还请责罚。”巫梦寒抬起头,每个字均咬得极重。
“不必说了!”楚穆陵摆摆手,摇头道:“事到如今,怪你何用?你毕竟年纪尚小,我本也另有安排……”少年闻言一怔,突然想起那几名不请自来的“帮手”,不禁抬头看过去。楚穆陵却收了口,转而道:“此事非一人之责,密防司上下均有疏忽!”
若在往rì,巫梦寒定会出言追问,不过眼下办砸了差事,实在无颜提起。他暗自思量:莫非楚大人并不信任自己,又派了旁人负责不成?他的目光慢慢扫过众人,心中连连冷笑,这密防司里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人才了?
突听楚穆陵道:“风兰衣,当时你也在场,可看到了什么?”
巫梦寒迅速把目光朝那青年投去,目中露出惊讶之sè。金师言遇刺之时,他并未看到风兰衣,难道他才是负责这事的全盘统划之人?那自己又算是什么?想到这里,少年心中更加不快。
“惭愧。”风兰衣摇摇头道:“我隔得略远,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巫梦寒忽然接口:“金师言和那卜师皆被凝冰剑所杀,尸体才会这般冰寒僵冷。兰琳城内有如此手段的,怕是不多。”
“凝水成冰,化冰为剑……”楚穆陵一边思量着,一边问道:“你们可知这兰琳城里,谁有这份功夫?”
“真正的凝冰剑,只有三品之上才可幻化。”风兰衣皱眉思索道:“况且那般杀人无声,连梦寒等人也未惊动,手段着实高明。”
“可是这入品的水术士么……”楚穆陵敲了敲额角,轻轻摇头道:“据我所知,兰琳并无一人呀!”
原来,云梦上下,几乎人人都修习水术,但称得上水术士的,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然而就是这些高手,也只能算是“不入流”。真正的高手以品级分划,三品最低,然后是二品、一品。再往上面称作上师,已然是传说中的人物,个个有排山倒海之能。以至许多人都怀疑是否当真有上师存在。
就算是最低等的三品水术士,已足以令风兰衣这“冰镜”第一高手束手无策。
想到这里,屋内一阵沉默。良久,楚穆陵叹了口气,道:“莫非真是气数不成?”
“卜卦一事,并不足信。”巫梦寒却觉得楚穆陵过于忧虑,忍不住道:“既然他们的目的是云水镜,那么加派人手,严密防备也就是了。”
楚穆陵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其他人。这小屋之内,站了七八个人,个个都是“冰镜”的好手。他问:“你们又怎么看?”
风兰衣不禁点头道:“梦寒所言甚是。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他一带头,别人也无话可说。
“这话自然没错!”楚穆陵冷笑道:“只是如此,还要我们‘冰镜’做甚!”
密防司的职责是暗中监视和盘查,却并不参与实际的防卫。一旦将希望寄托于“加派人手,严密防备”之上,只能说明“冰镜”已经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这话不但说出去不好听,便是到了兰琳城守跟前,面上也不好看。这些官员们平rì最讨厌的便是密防司,若“冰镜”放低姿态寻求合作,恐怕适得其反。
“这事情自然由咱们密防司统领负责。北岸战事紧急,早把兰琳抽成了空城,本也没指望军方的力量。我们只要……”风兰衣迟疑了一下,又住了口。
“接管令牌!”这四个字从巫梦寒嘴里迸出来,犹如冰珠落地,满屋寂静无声。
良久,才有数人同时惊呼:“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巫梦寒冷然道。
密防司内老成持重的,早就对这个少年新锐看不过眼,此刻纷纷道:“接管令怎可轻易动用?但凡出了问题,何人担待?”
巫梦寒虽然年轻气盛,毕竟胸有沟壑,一句“我来担待”刚要脱口而出,又被他咽了回去。自己在金师言一事上刚刚出了纰漏,再出大言只能自取其辱。于是他也不答话,只是低声冷笑。
“若是将这事情原原本本告知城守,也不怕他不配合。毕竟都为了兰琳,城守也该以大局为重的。”有人这么一说,余者纷纷应和。
听了这话,巫梦寒更加瞧他们不起。他脸上故作平静,只是用目光看向楚穆陵。
楚穆陵却难以抉择,这事情干系重大,不容轻举妄动。沉吟片刻,他终于道:“我去找一趟城守再说,其他人暂且按兵不动。梦寒,你去把金家商队稳住,莫要出了乱子。”
楚穆陵又交代了几句,众人点头应诺,这才散去,风兰衣同巫梦寒走做一路,见四下再无一人,他低声问:“梦寒,此事你可有把握?”
“世上哪有什么有把握的事?”巫梦寒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不过风大哥,我另有事情问你。刚才在卜馆内,咱们并未碰面,想是躲在什么地方运筹帷幄了?”
“梦寒,咱们相交多年,还不明白我么?”风兰衣怔了一下,苦笑道:“我哪里做得来这些!不过是楚大人命我前来助你,当时只怕打草惊蛇,便也来不及说与你知道。”
巫梦寒见风兰衣一脸真挚,又回想起楚穆陵当rì似乎确有这类交待,心中不由惭愧。只是依他的xìng子,道歉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风兰衣以为他并未相信,也不便继续说话,双方都是沉默不语,只顾走路,场面略显尴尬。过了片刻,巫梦寒咳嗽了一声,终于硬生生把话题转到最初,开口道:“其实任凭什么事情,都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如那金师言,我千算万算,也料想不到他会被人一刀杀了!”
“偷袭之人确实有些手段!”风兰衣陡然来了jīng神,目中jīng光闪烁,他咬着细白的牙齿,恨恨道:“这等高手,我倒真想会会!”
巫梦寒见他并无芥蒂,不由松了口气,也笑道:“咱们密防司以智计破敌,若需出手,便落了下乘。真不知你为何不去‘刃雾’,反而来了这里!”
“刃雾”乃是云梦第一机密之所,还在“冰镜”“水银”之上。“刃雾”之人个个都是高手,jīng于潜杀之道。西陵五国,提起“刃雾”之名,无不sè变者。
风兰衣一听,失笑道:“身不由己,又怎是我做得了主的!”
巫梦寒也是微然一笑,随即收敛。他冷然道:“依我看,接管令牌已是必出之局。楚从事想必此刻正赶往城守那边,哼,定然会碰个钉子回来!他们巴不得咱们密防司无能,好显自己的本事,又如何肯同咱们合作?”
“是了,”风兰衣不禁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这便好得很。”巫梦寒冷笑道:“也给密防司那帮‘老成之辈’看看,他们的主意是否行得通。既然行不通,自然要另想办法,除了接管令牌,我尚不知还有什么法子可想。”
风兰衣钦佩地笑道:“你倒真是心思细密,这份功夫,我是怕马也赶不上的。”
“莫要笑话我了。”巫梦寒心中虽略有得意,面上却露出苦笑,“此刻我尚不知,该如何安抚那金家商队。”
此刻,他二人已来到长街之上,淡蓝sè的天光在头顶上闪耀,这一夜无眠,已是上午时分。巫梦寒看了看天sè,慢慢收住了脚步。
“就此别过了。”少年拱拱手,转身朝长街另一头走去。
………【第五章 虚与委蛇】………
金师言与巫梦寒一夜未归,令商队之人不免惊异。巫梦寒的到来让他们略感安心,只是这少年的说辞虽然动听,却令有心之人更添疑虑。
“巫兄弟,”趁左右无人之即,李炎沉声道:“你且跟我说实话,我们金商主到底怎的了?如今身在何处?”
巫梦寒故作惊讶之sè,道:“我已说了,金先生此刻正在城守府中,奉为上宾,大约还要盘恒几rì,李大哥竟是不信么?”
李炎拂然作sè,冷笑道:“这种话,你也只好去骗骗外面的人!”
巫梦寒苦笑道:“我句句是真,李大哥却是不信,奈何?”
“那好,”李炎步步进逼,道:“你便带我去城守府,找金商主一趟,正好有一单生意要他拍板,别人做不得主的!”
巫梦寒面露难sè,道:“那城守府岂是我等寻常之辈能进得去的?李大哥莫要难为小弟了。”
“你又岂是寻常之辈?”李炎盯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巫梦寒似被迫得无法,只得道:“既然如此,我便跟李大哥走上一趟,至于能不能见到,我却不敢保证。”
李炎脸sè舒缓了下来,点头道:“也罢,我先同你走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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