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疚的煎熬远比哭泣的疲倦更让人难受。
在校工的杂物室里;晨卷缩着身体倒在阴暗的角落。嘴唇被咬出血;小腿也有斑驳的红色割痕;抽搐着身体;眼睛空洞。
我静静地走到她身边;转身挨墙坐了下来。然后搂过晨;将她放在怀中;像安慰孩子般抚摸着她沾上灰尘的头发。
“对不起……”
晨开始轻轻地啜泣;喃喃地叫唤: “小谧;小谧……”
事件是在高二结束时才真正解决了。之后;晨学会了谦卑。充盈的生命会在一瞬间干涸;就连灵魂也会烟灭。珍惜眼前的;已过去的;未来的。
暑假过后;文理分科。我成为高二文科班的一个学生。
像是没有贴上笑脸的娃娃;我连伪善积德的动力也彻底失去了。
不像上课的四十分钟。老师自圆其说;底下吵翻天;连面子也不给。
我在这样的环境里渐渐能够做到充耳不闻;做自己的事;睡觉或者看书。
开学后很少见到晨。她进了理科A班;每天每夜地做题。如同机械;不停不歇;不知疲倦。
星期六放学;故意经过理科A班;里面只有 “沙沙”的写字声。看向晨的视线没有得到回应。
没有回公寓;直接去了Cinderella;一间有着童话悲悯情绪的酒吧。老板是一个豪情的三十岁女人。
坐上高跟椅;一杯橙汁递了过来。
“不是酒吗?”我望向穿着吊带牛仔套装;扎着马尾的老板;无力地抱怨。
Ling 好笑地看着我;摇头。
趴在彩纹大理石做成的半月形吧台。冰凉的触觉让我舒服得叹气。
一杯水果酒推了过来。 “最低限度了。”Ling警告;不再理会我得逞的笑脸。
我捧着如琥珀般瑰丽的液体;转动着高跟椅。
Cinderella的设计融合了精致优雅和迷幻沦陷的色彩。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小城镇会找到连上海都少有的酒吧。
Ling是一个充满秘密的女人。
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问Ling对盗用Cinderella这个纯美的名字挂在诱人堕落的门前有没有罪恶感。
Ling一时反应不过来。接着笑了;有一些捉弄;一些梦幻;一些牵强。
“所有黑暗的罪恶;表面都是美好而纯洁的。”她回答。
放下已经见底的酒;我跳下了高跟椅;走向角落的旋转梯。
迎面与一个下楼的人相遇了。
赖子轩;高一的同班同学。现在是理科A班的优生。
人天生具有双重性格;只是有的人不能够将其唤醒。表里不一;是人类的共同特征。追溯根源;人本是兽;兽是拥有保护色的。环境所致;弱肉强食。
擦肩而过;我没有探隐的恶趣味。
………
初二开始;逃课的次数递增。不能顺利到校外时;我就会翻过废土堆去后山。我和清泠第二次见面的地方。
“这是一处让人感动的地方。”
进入初夏的风清爽而持久。
和第二次的相遇是不同的时节。脚下是油油的青草;涌进呼吸道的泥香;其间的紫色花小巧娇美。
的确让人感动。无论是深冬或是初夏;它都能让人的心沉静下来。
广阔的视野;粼粼的河水;流动着跳动的线条。苏醒的世界是让人敬畏的。
“好久不见了。”
与清泠同在一间学校;没有刻意找寻;以至没有相见;是无缘;也是天意。
“好久不见了。”
“我们成为好朋友吧。”
“……好。”
当握住清泠细白若瓷的手;我心中生出了自卑和毁坏的恶意。
……
舍去和获得;从来都是等价的。
太阳直射赤道;昼夜平分。曙光在六点已从山的另一边显露一角。暗沉一片的山上;透出乳白色的光线。劲风轻易赶走了连续多天的湿闷天气。树摇曳着身姿。
放轻手脚梳理完毕后;我看了看依旧熟睡的她们;关上了门。
暗红的跑道上;风吹皱了皮肤;带走了热量。我一圈一圈地跑着。双臂的摆动;脚步的声音;流淌的汗水;身体的愈热是唯一让我感受得到生命跳动的方式。但在今天;迎面呼啸的风却将所有痕迹都抹杀了;只留下口中的喘息。一切都在温差下化为乌有。
(1)第一章 章名 归巢的孩子(5)
拼命奋斗争取的人生;依旧牵连着虚幻的命运。我们嘲笑着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却为命轮的轨迹而忐忑不安。
当被命运的巨臂压倒;我们就会悲痛地怨恨上天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当看见他人的幸福;我们就会诅咒他人的好运;将自己的不幸归根于命运的不公。
谁也不想成为命运的扯线木偶。但当战斗的热情因一次一次的血流而淡褪;我们最终会将艰难抢过来的木偶线还给命运;让原本贴近自己的人生慢慢远离。
我们麻木地站在坎坷的泥潭里;不再挣扎;只乞求淹没的时间延迟。
晨忏悔她曾经的堕落;请求生存的机会。
木偶线再次握在手中才是真正存在的证明。
………
清泠挣扎过后;学会了接受命运。
我一直认为风信子的娇艳是无辜的。纵使它是以少年的血长成。
清泠流泪了。那个温柔若水;笑着看韩剧的女孩终于哭了出来。将心里所有曾用笑容替代的悲伤化为泪水;渗入土里。
“住院期间;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那场车祸没有带走我的生命呢?绝食;拒绝治疗;不听不闻耳边的一切;只是躲在被里一遍一遍问着相同的问题。
最后;妈妈向我下跪了;严肃的爸爸也在一旁流泪。最疼我的弟弟骂着我的懦弱;说我不是他的姐姐了。
我醒了;站在八楼的横栏边;我开始害怕。
站在生死的界线;人总是不舍地回头。那些与自己牵连一生的人;活着的人;那些为我们而痛苦流泪的人。突然觉得;带着微笑离去的自己很残忍。害怕死亡了;害怕忘掉一切;希望;痛苦;快乐;所有都会消失;从心底……”
天空很蓝;就像清泠盈满泪水;却由衷笑着的眼瞳。
她选择了坚强;所以她仍会是那个只管笑;不懂哭的傻女孩。
她的眼睛如此告诉了我。
…
“啪!”
我目无表情地看着晨;脸颊神经的暂时麻痹后;刺通不可制止。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说!”
“说?说什么!你对着你的数理化就好了!”
我大喊;被忽略;无能感让我的情绪难以控制;不能在装坚强了;崩溃了。
晨;不要和妈妈一样;爱着;只能爱着;不能拯救。不要!
晨将我搂在怀里。
“小谧;我不了解你。我努力尝试;但还是没有成功。我依赖着你;在最初就已将狼狈不堪;痛哭流涕的自己摆在你面前。我们相似吗?不;不相似……”
我们一生都在无意识地找寻可以冠上所有格的人。患得患失;不知餍足。
晨正在努力填充对生活的信心。而那些都不是我能给予的。
人会改变。遭逢巨大的变故和伤害后;人可以选择重新再来;重塑自己。是要坚强;还是怨天尤人;决定权在你。
如同清泠;压抑着欲望与热情;选择与现实同化。
答应晨不再逃课;坐在教室;依然是一个人的世界。
在决定分科的一次考试中;我没有考进理科A班。
“小谧;你缺少什么?或者你在等待什么?”
晨;我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在最后却发现;连我都不曾属于我。为诺言而活;为出人头地而活;却不曾为自己而活。
“你有看过安妮的作品吗?你就像她小说里的自诩不幸者;不屑身边的幸福;盲目地追求意念里所谓的温暖。”
打电话给茵蓝;却沉默无言;仅仅只想听到这个女子的呼吸声;想着她蓬草般的长发。叶茵蓝了解尹小谧缺乏安全感;心灵空洞无物;武装一身的铠甲;只为遮掩颤抖和纵横的泪。
双休天。在宿舍里住了一晚;然后在下着细雨的清晨走路回家。绕了远路;沿着长堤走回去多花了我半个小时。
长堤上的人不多;但仍然有穿着雨衣慢跑的人。
阴沉的天气;悬浮在城市半空的污浊物。
入夜后;雨越下越大;打在镂花的窗棂;耳边是茵蓝的歌声。她在工作;但没有挂掉电话。昏黄的光圈召来了寂寞;然后恐惧降临;陷入了梦中。
……
渴望钱。我开始找利润高的工作。
“在PUB里卖笑;收入应该不错。”十四岁的我这样想;也这样做。冲动一向都是这个年龄阶段的资本。
而在一个晚上;我遇到了茵蓝。
她妩媚却不俗;举手投足尽是风情。台下的人为她疯狂;而她只是迷朦着视线;深情地唱着歌。
我在角落的位置看着沉沦在纸醉烟迷里的人们。肢体是他们欲望的伸支。
近一个月;我流连在各类型的PUB。如今已能从光影中分辨无声的肢体语言。眷恋酒与灯光的人;不是迷失;就是寂寞。他们回归到原始;以肌肤相濡沫的方式确定存在。
“你不知道这是我的专坐吗?小朋友。”这是茵蓝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她的眼神肆无忌惮;有不屑;有放纵;有挑衅;有义无反顾。
像她一样;我盯着她看。杯中的冰融化;敲响了玻璃壁。
然后;在她涂满兰蔻的手指覆到我的脸颊时;我说: “你也不过是刚成年。”
她有几秒钟的惊楞;接着没有形象地大笑;伸进我领子里的手改为捏着我的脸颊。
“不好意思。在我成年之后已经过了一年了。”
她缩回手;拉开我们曾经贴密的距离;拿起我的冰水一饮而尽。
“叶茵蓝。”
“尹小谧。”
茵蓝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大一生。这个可属惊人的消息是在一次酒醒后发现的。
生活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在墙壁上挂着 “娱乐场所合格证书”;列出 “未满十八岁不得聘用”。但只要你愿意少穿件衣服;有个还算可以的外壳;那么;欢迎你的加入。
茵蓝不准我到其它店里打工。所以对阿饭威逼一分钟后;我正式成为 “一色”的员工。
“他有的是钱;养你一个不算问题。”茵蓝心安理得;名正言顺地利用裙带关系;而且不许我有任何同情心和罪恶感。
拒绝不了;只有努力工作报答阿饭的钱了。
发现已经醉了的时候;我看到了正从台上走下来的茵蓝。 txt小说上传分享
(1)第一章 章名 归巢的孩子(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