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冈。因为当一周以后他和青冈告别的时候,那种难舍难分几乎让他痛不欲生。
西江当时的选择在今天看来真的有点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那个托马斯。在特瑞萨逃离了他的那一刻,他就是那样毅然决然地决定了要追随特瑞萨哪怕赴汤蹈火。于是西江告别大城市,回到了外省那家普通的教育学院。而托马斯为了特瑞萨也放弃了瑞士安逸的生活。为了心爱的女人,托马斯心甘情愿地回到布拉格的政治苦难中,让自己从此不见天日,直到车祸死去。只是当时下决心回到外省的西江尚不知道此时世界上已经有了一部叫做《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小说,也有了昆德拉这位捷克作家塑造的那个永恒的男人托马斯,而那个托马斯竟然也和他有着同样的矛盾和烦恼,同样的毅然决然的选择。那时候深刻影响着西江人生观的,还是十九世纪俄罗斯的那些不断自我批判的作家们。无论是托尔斯泰,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西江知道,在他们那个年代实现一种道德的自我完善是一种怎样的进步,在衣食无忧之中,或者在贵族的头衔下,他们所追求的,只是灵魂的“复活” ,这是怎样的不容易。
西江为了不让自己彻底丧失违背道德良心的可能,回到外省后他的第一个举动,就是立刻和未婚妻结了婚(也许这更加证明了西江是脆弱的,经受不住诱惑的,以至于他已经不能用意志控制自己,而寄希望于外来的婚姻形式的束缚)。西江的这个举动甚至让未婚妻都觉得突然。她莫名其妙进而受宠若惊,毕竟是她获得了“实惠”。
然而西江尽管在形式上为自己掘了坟墓,但是他在骨子里还是不能忘记那个遥远的美丽的青冈。因为在某种意义上青冈就是他的理想他的人生的目标。而如此伤害了青冈,也就意味着他的梦想的永远失落。但西江到底还是作出了这样的选择。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可能更像中国历来的那种襟怀坦荡志向高远的传统文人。从此他不再回复青冈的来信。甚至连西江父亲的每每催促都置若罔闻。一旦已经作出选择,西江将不再反悔。今后的日子哪怕是得过且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像《复活》中的那个涅赫留朵夫。为了赎罪,宁可追随妓女马斯洛娃到天涯海角。哪怕,呆在那个曾流放过十二月党人的西伯利亚。
青冈是经历了痛定思痛,才最终认识到她用不着去扮演那种圣徒或者圣女的形象,也用不着以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她坚信西江即或结婚,他的婚姻也不会幸福。她记得那个曾经爱过她的人对她说过,你会看到,如果没有了你,我的生命也就没有了。我即或依然活着,也是苟延残喘。然后那个爱她的人就离开了。永远永远地消失了。但是青冈相信她和西江不会那样。在他们之间不仅有相互的利用,也还有爱,那种很实际的(或者说世俗的。因为青冈一直认为神圣的爱是不可能成为一种生活的。神圣的爱是灵魂,而灵魂是摸不到也看不着的)爱。
青冈是在时隔一年之后才彻底想明白的。整整一年。她折磨自己。一年中单单是写给西江的信,就足足有几十万字。有时一天两封三封四封甚至一整天都用来给西江写信。那些信有的寄出了,有的却至今扔在自己的抽屉里(那些信已经是写给自己的了,所以青冈后来会成为作家)。一年中西江也放弃了第一次报考研究生的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今后,他还会放弃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他彻底错过了报考的年龄。这时候的西江已经决定破罐子 破摔随波逐流,在外省的平庸中挨着晦暗的岁月,直到老死,埋在家乡的黄土中。
时隔一年。
青冈在终于想明白后便乘上南下的火车,来到了西江所在的那所外省教育学院。
在满目的青绿中。南方的温暖和潮湿。青冈想,这可能就是西江为什么不能奋力崛起的外部原因。那么腐蚀着人的灵魂的。那绿色的鸦片。顽强的意志就这样被消泯……
戈达尔说,好不容易名副其实了。
爱,就是牺牲。
但是青冈不要牺牲。她坚持认为一段不幸福的婚姻是不值得为其牺牲的。如果真的牺牲于如此愚昧,那才是一种倒退,甚至是一种对人性的践踏和摧残。西江本来明明可以获得他的未来,实现他的理想,甚至实现父亲的理想让外国文学研究事业能后继有人。但这个本来优秀的男人却要荒废自己,难道一己的道德良心就那么重要?以至于宁可牺牲理想和事业?难道这也是人道的吗?
青冈就是带着这样的疑问突然出现在西江的课堂上。
在最后一排。
当西江落拓不羁地走进教室。他不修边幅的样子让坐在最后一排的青冈几乎落泪。起初西江并没有在意最后一排的那个陌生女人。他只是低着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如既往地讲下去。当然会不时地闪出光彩。但是他却始终感受不到学生们迷恋的目光。更不要说最后一排的那个女人的目光…
没有人知道青冈是怎样度过那九十分钟的。那九十分钟对她来说简直度日如年。本来两节课间的休息也被西江无端地取消了。西江就那样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有一分钟的停顿没有逗号句号和感叹号。但是西江却自始至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讲些什么。他好像很兴奋,又像是很紧张。他知道他的学生们一定对他投来了迷惑的目光。但是他就是那样不停地说着。就是那样忘我地。他讲了整整九十分钟,大脑里也就空白了九十分钟……
直到铃声响起。
青冈慢慢站起来。
慢慢站起来的青冈让西江颓然落座在讲台后面的木椅上!他异常愤怒,不愿意自己本来已经平静的生活再度被搅乱,不愿意自己本来已经放弃了的东西重新被提醒。是的 他不愿意。他明明已经拒绝了那个女人,可那个女人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面前?
你以为你就能忘记吗?
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他们有点蹊跷地看着他们的老师。有的女生甚至停下来,问西江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需要看医生。
西江请同学们离开。他说他要批改作业他需要安静。学生们便也善解人意,那是出于他们对西江的爱戴。然后教室里就只剩下西江和青冈。青冈再一次问西江,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幸福吗? 有一刻他们就那样对望着。远远地。或者不如说那是一种对峙。
还有最后几天,报考研究生的期限就到了。
然而西江却问,你还是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不遵守承诺?
西江把青冈带到了他在学校的单身宿舍。他的家在市中心。有课的时候他才会住在学校,为了能方便辅导学生。
他们走进房间的时候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毕竟他们已经陌生。在漫长的一年里,他们的亲密只留存在记忆中。
青冈环视这间俭朴并且整洁的小屋。就是说,你把我的信也藏在这里?
这里有书,所以只能在这里工作。
那么家里呢?只用于莋爱?
西江没有回答。
当然这里也可以莋爱。
西江更加沉默。
后来青冈就哭了。她说当然她不该说这些,也不想这样伤害他。她只是觉得在她和西江之间用不着虚伪和客套。她还说我不能用一周时间让你爱上我,但我却能用一生证明我对你的爱!青冈还说她已经厌倦了这种无限牺牲自我的生活。太可怕了,她说,她不想再做那个受难的女人她不是基督没有为整个人类受难的境界。她还说,那不是我该扮演的角色,也不是我的天性……
很多年后当青冈读了昆德拉,有一天她对西江说,连那个酒馆女招待出身的特瑞萨都可以采取与陌生男人通奸的方式来报复她的丈夫托马斯,那么她这样一个自由成长的名门闺秀又何苦要为一个外省的落魄教师守节呢?整整一年中她无数次面对追求者却只能一概地拒绝和退却。一年中她又是怎样终日以泪洗面将自己陷入那种节妇烈妇怨妇般的悲哀中。当有一天,她终于走出了那悲哀,她觉得必须要和西江有一个了断了。或者终身相守,或者永远分离。
青冈说她为自己此次南下选择了三种了断的方式。最好的是,她能把这个她将毕生钟爱的男人夺过来;次之,她要拥有一个她和西江的孩子,这样即或没有了西江,她也能拥有一部分西江的骨血,也就等于是拥有了西江;再次之,那就是她只能彻底离开西江,从此开始或者幸福或者不幸福的新生活。青冈分析了他们之间可能会有的三种结局,而这三 种结局都将取决于西江的态度。
但西江没有态度。
那么你爱我吗?青冈问。这是一切的前提。
西江没有回答。因为无论爱还是不爱,都是他不能说的。
所以不能,是因为西江已经为对妻子说了实话而吃尽了苦头。他说了他已经不爱对方。结婚也仅仅是为了不让自己的良心受到惩罚。如今他们之间除了这种貌合神离的婚姻形式就什么也没有了。特别是当他们的孩子出生以后,他就更是对这个平庸的家庭满怀悲凉,甚至厌倦。于是受到伤害的妻子开始和西江冷战。她既不再关心西江的生活,也不允许西江再碰她的身体。她任凭西江一天天住在单身宿舍,形影相吊。她觉得这是西江应该得到的惩罚,尽管西江已经逃过了良心惩罚的那一劫。她甚至要他们的孩子也不爱西江。但是她 就是不和西江分手,她宁可坚持这个冷漠的甚至相互仇恨的家庭,她要折磨西江直到她死(而不是像杜拉斯的中国情人说的那样,我爱你将一直爱到我死)。
那么你还爱我吗?曾经想到过我吗?
西江问你要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青冈说我不知道。不知道真话和假话的界限在哪儿?更不知道人们究竟是爱听真话还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