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疯狂的爱,于是遗腹子的命运便注定了不幸。
同样还有另一个如法炮制的女人。她是虹的大学同学,她们曾经非常要好。那个女人是在男友远赴异国他乡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她为了海誓山盟就轻信了她的男友,她相信男友一定会信守诺言的,于是她独自决定留下孩子。她把腹中的这个孩子当做了连接大洋彼岸的纽带。她坚信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全家团聚。但是最终,她既没能去海外陪读,男友也再没有回来,从此便只能在未婚妈妈的窘境中终日以泪洗面。他们的约定是在长时间的不能相见中自然解除的。那个男友甚至至今不曾知道,他还有一个孩子被遗留在前女友绵绵无期的悲伤中。于是孩子一出生就在母亲的绝望中长大。自然的性格扭曲。阴郁而晦暗的。后来女人终获解脱,那是因为孩子有一天以自杀结束了自己年幼的生命。母亲便也追随而去。自杀前她才知道其实男友在离开她时就已经另有新欢。那么那个被遗弃的女人留下孩子还有什么意义?那么他们母子的双双自杀又是为了谁?女人像所有痴情的女人那样,她犯下的那个最大的错误就是轻信。
还有一个女人怀孕后才发现男人有了外遇。于是在整个离婚交涉的过程中,女人腹中的孩子伴随着一天天长大。女人或者想用这个孩子来挽救岌岌可危的婚姻?或者,孩子也是女人离婚的一个砝码?但是当一切无可挽回一切如东流逝水。女人便毅然决然,哪怕她腹中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大已经不能流产。是的唯有这个聪慧的女人值得敬佩效仿。她当机立断,义无反顾,也没有期期艾艾的儿女情长。即使引产她也要把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做掉。她坚信只有这种选择才是最人道的。女人在做掉了这个孩子之后才真正肝肠寸断。还没有离开手术台她就后悔甚至绝望,觉得自己的手上沾满了孩子的血。她不仅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还杀死了自己的灵魂。后来她患上了非常严重的抑郁症,深夜里总是有天使一般的儿子飞来。无论怎样的选择似乎都是悲剧。这个女人本以为从此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开始新生活了,以为她的无辜的孩子也不用遭遇人生的不幸了,但一切枉然。因为比那种她想象中的“人道”更深重地压在她灵魂中的,是那种将永无尽头的罪恶感。
是的,虹不能不想到这些。
男人当拥有了他们本不想要的孩子时,这时候他们作为男人是否性欲强烈是否能力健全是否能繁殖后代就已经变得不再重要。甚至无论多么强健的体魄多么旺盛的性欲此时此刻对他们来说都成为了一种负担。他们只是害怕。对那个新生命的到来,因为不是别人而是他把那个生命带到了人间。他们害怕这个不该到来的孩子会干扰了他们正常的生活甚或影响到他们的未来。是啊,那是曾经怎样历尽艰辛才挣得的锦绣前程,他怎么能容忍这一切 被一个几乎毫不相干的生命所毁灭呢?是的他们的远大前程绝不能被自己的一次愚蠢的性行为 所断送。于是原本强势的男人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渺小而懦弱。他们请求女人。甚至跪下来。答应所有的要求。就如同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做掉吧。求你了。爱情并不需要一个莫名其妙的生命来证明。那或许只是一个疏忽,一次本不该有的激情。这样的机会今后会有的会有的。无数次。甚至成千上万,那时候当我们功成名就当我们有了稳定的地位……
虹终于代表所有身处不幸又执迷不悟的女人作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那时候秋天已变得垂死,并且正在被来势凶猛的冬季所吞噬。
但是那一天却依然有着明媚而灿烂的秋末的阳光。河水也还在薄冰下缓缓流淌。那一天虹就躺在厚厚的金色秋草之上。让思维活跃在季节的悲伤和苍凉之中。
虹和男友约定了黄昏。但是虹午后就匆匆来到了这片白杨林中。来凭吊往日那海誓山盟的真情?这时候一片很大的白杨树叶正被风吹落。虹看见那片落叶时它正优美地在林间飞舞,并在虹的眼前如此优雅地划过。然后虹的视线就追逐着那片落叶。直到它终于落在了远处那依然苍青的草坡上。虹被秋天那绝美的景色感动。这个从有到无的季节,一切的温暖而又凄凉的凋零。这也是一个色彩最绚烂最斑驳并不断变化的季节。从满目青绿,到温暖的金黄,再凋落成那所有的枯竭的褐色……
那片飘零的落叶终于落地,让虹无比感伤。虹知道其实那就是她的命运,不会再有任何其他选择了。是的她已经目睹了两个遗腹子的不幸,她何苦还要让自己陷入那样的悲惨中呢?是的虹绝不能清醒着而去选择那样的悲剧,既然她明明是清醒的。虹决不会去做那种倒霉的期期艾艾的可怜女人。虹要亲自掌握自己的命运。她要她的未来是辉煌而灿烂的,就如同这秋日的阳光。她不能死守着一片爱情的虚妄而没有自知。更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某个别人来控制。作为一个独立的女性虹是自我的飞扬的。作为一个进步的女性她又是知识的自爱的。是的虹爱自己,为什么一个人不能爱自己?所以虹才不会被任何阻碍自己的东西所牵累,所阻隔,甚至所毁灭。大概就是在这一刻虹形成了她的人生观。她变得务实甚至功利。不再有诗意,更不会再有秋天的诗意。秋天正在死亡。
随着那片很大的白杨树叶的最终落地,虹知道,事实上她已经作出了决定。
秋天终究会死于冬季。
或者,是冬季吞噬了秋天?仅仅是为了让冬季的萧条替代那所有秋日的灿烂?
终于作出了选择的虹忽然觉得异常轻松。仿佛周身被清冷的流水淋漓尽致地洗过。于是她极目望去,很美的那个最后的秋日。虹是眼看着那棵巨大的枝叶繁茂的白杨树,是怎样,在短短的这个下午就转瞬变得满树凋零、一片枯萎的。
在最后的黄昏,当夕阳西下,他们在秋的垂死中疯狂莋爱!
虹全力以赴,她只有一个愿望,是说不出来的,那就是要她的男友永远记住她,永远,在和别的女人莋爱时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她的影子。那毕生挥之不去的。
像所有的以往一样。当歇斯底里的喘息声和喊叫声结束,黄昏便拉上了它美丽而柔和的帷幕。
于是,谢幕。
男友迟到了。虹知道他行前一定很忙,所以不去计较。
一个孩子?
男友惊恐的目光。
虹依稀记得那时候正有黄昏的、最后一抹金黄照在男人的鼻尖上。那已经完成了一切的苍白。是的不再有激情。于是恐惧到来。一个孩子?那金色阳光下的鼻尖,汗珠正缓缓冒出。晶莹剔透的。闪着七彩的光斑。
是的。我决定要他。
不,为什么?我的梦想才刚刚开始。
你的梦想?
不,我是说我们的。我们甚至还没有结婚?
孩子是爱的结晶。书上都这样说。
那是虚妄之词,怎么能轻信?
耶稣也说孩子是上帝的旨意。不能违背,更不能杀死。
应该相信科学。
就是说你不愿接受我们?
我走了,你怎么办?
就是说,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求你了,虹,不要,至少现在不要……
我会自己抚养。
你要知道,我们有更值得期待的未来。
那是你的。
你如果这样,我们就只能分手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觉得吗?所以,你可以走了。
虹,我们如此相爱,干吗要被一个不相干的生命困扰?
听得到薄冰下的流水声吗?戈达尔说,秋天死于冬季。
于是虹决定了结束。那时候黄昏的雾霭正轻轻散去。留下夜的清冷。
凌晨时分,冬季到来。
虹最后一次见到男友是在学校的食堂里。那时候虹已经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以至于那个男人迎面走来,看到虹后却只能垂下他的眼睑。他或许不忍去看?或许不堪回首?
无数次白杨林的夜晚过后他们却仿佛素不相识。男人不敢直面原先的女友,仅仅是因为一个孩子。他真的害怕了,恨不能以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恨不能没有认识过虹恨不能立刻登上飞赴美利坚的航班。后来虹和那个男友再没有任何联系。她曾经非常难过。想不通为什么曾经的那么亲密,却转瞬之间就形同路人?
一个男人就这样被他自己制造的生命吓跑了。
一个生命难道就那么可怕?就能够吓倒一个强健的男人?
一个新的生命不也是大自然的造物?为什么不该赞美讴歌感谢上天的赐予?怎么会就成为了男人的一场灾难呢?
所以昆德拉要用整整一部小说来完成男人惧怕女人怀孕的这个男性的主题。
如果只有两心相依两情相悦,哪怕只有莋爱只有瞬间的冲动片刻的享受,也可以海誓山盟地角天涯……
但怀孕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么怀孕又意味着什么?
是的,爱情的死亡。
所以怀孕就是,死于冬季的那个,秋天。
变奏:那些欢快的魔术一般的令人炫目的,往事。
虹再度怀着极端的喜悦。这一次为了腹中的生命,她决定主动去选择那个可能的归宿。于是虹走向了陌生的彼尔。那个高大的始终在注视着另一个女人的男人。
在“日落咖啡”。
虹坐在彼尔对面对他说,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
彼尔惊异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很久了?
是的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不是这个月也不是上个月。真的很久了。就在这里。
“日落咖啡”。你喜欢这里?
不,是为了其他目的。
所以我们做朋友吧,虹说,我欣赏你的坦诚。
你怎么知道我是坦诚的?
我可以带你认识这所大学里的所有精英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