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一会儿,安慰她:“办法总会是有的,再说,他这病属于在车间里患得的职业病,工厂应该负责医疗的。”
或许是我的话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那女人停止了抽泣,用含满泪水的眼睛感激地看着我们:“我们一定会努力好好地活下去的,我们怎么舍得扔下三个孩子呢。”
老舒最后叮嘱那女人要好好地照顾病人,并且还说:“我们会常来看望你们的。”那女人含着泪水点点头,回到了病房。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对落腮胡子的工作场所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我问:“哪个电镀厂在什么地方?”
老舒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告诉我:“就在那不远。”
2
第二天,我沿着老舒指点的方向,一直望前走,直到看到了五个金碧辉煌的镏金大字“如意电镀厂”,在烈日之下令人双目晕眩。看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津津有味地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乍一看是在闭目养神。见我出现在门口,有气无力地问:“有什么事?”
我客气地说:“找一个人。”
“找人?”那老头睁大了眼睛说,“上班时间,不可以找人。”
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进他手里,满面笑容地说:“我找我表哥,有点急事,马上就回来。”
那老头立刻眯起眼睛,冲着我笑了笑,把香烟揣进了口袋里,然后摆了摆手:“下不为例,进去吧,快一点。”
我正要往里走,那老头突然叫住了我,我有点紧张,难道他反悔了?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口罩,对我说:“到车间里一定要带上这玩意儿。”
我突然觉得老头格外亲切起来,他饱经风霜的脸庞就像我面前的水泥路,凹凸不平。不远处有三四个工人站在门外忙个不停,他们全身穿着工作服,戴着防毒口罩,手上还戴着橡胶长手套,正用铲车推着一筐筐金属部件。我走了过去,刚到门口,迎面扑来了一股刺鼻的气味,我连忙取出纸巾捂住鼻孔。
那几个工人看到我直发笑,有一个冲着我大喊:“快把你手里的口罩戴上啊。”
我犹豫了一下,继续往车间内走了两步,胸口立刻感到一阵恶心,接着猛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差点流了下来。我连忙把口罩戴上,扫视了一下整个生产车间,跟个仓库似的,十分简陋,墙壁看上去二十年没有粉刷了,厚厚地灰尘吸附在上面,好久没人打扫了。车间内有三个长方形的水池,水池里盛着浑浊的水,水面不停地冒着烟,看不清楚池底放了什么东西,水池上方是笨重的加工设备,用来加工金属毛坯。每个池子旁边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工人,手里拿着一铁钩,不时地在水池里捞鱼似地捞着什么。
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穿着制服的工人,他见我到处张望,问我:“你有什么事?”我辨得出他的口音和老舒、落腮胡子一样,都是四川口音。
“我来找人的。”我说。
“找谁?”他的语气很生硬。
落腮胡子的名字我并不知道,我正手无足策,突然记起别人都叫他大胡子,我急中生智,对那人说:“找大胡子。”
真没料到,我这一句还真起了效果,那人拉着我直往门外走,他摘下了口罩,低声问我:“你找他有什么事?你跟他什么关系?”
“朋友。”我也摘下了口罩,呼吸一下空气。
“他不在。”那人告诉我,“你可以走了。”
他正要戴上口罩回到车间里,我连忙从口袋里取出一包香烟,塞进了他上衣的口袋里,那人连忙摆手表示拒绝,我说:“我有急事要找他,我是专门从苏州赶来的,麻烦你告诉我他现在哪里?”
那人扫视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影,便将我拉到墙角,轻声地说:“他已经中毒住院了,你还是到医院找他吧。”
“他中毒了?”我假装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人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让我想起了老舒。他回过头,指了指车间,说:“你看,整个车间有几扇窗户?也没有风扇,通风设备那么差,不出问题才怪呢,这样的中毒事件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厂里怎么不进行整改?”我问。
那人苦苦地笑笑:“老板哪里顾得上工人的死活,他只知道赚钱。”
“你们明明知道这里不安全,为什么还来这里上班呢?”我很想知道他们心里的想法。
“这里的工资高啊,别处一天只有四十块钱,这里可以赚到六十,加点班可以达到八十多呢。”他回答地毫不犹豫,也无可奈何。
“可你们的健康得不到保证?”
“所以大家都说,我们工人的钱都是用生命换来的啊。”他的笑有点勉强。
“你们一天工作多长时间?”
他伸出双手,打了个手势,告诉我:“不加班,十个小时,加班十四个小时。”
我听了顿时瞠舌了:“这么长啊?”
那人板着脸,无奈地说道:“别说是人了,就是机器人在这种环境下呆这么长时间,也受不了啊?”
“那他现在有没有生命危险?”我问。
那人想了一会儿,告诉我:“还不清楚,一开始他处于昏迷状态,现在听说好多了。不过据我了解,像他这种铬中毒的,如不及时医疗,很可能会丧失劳动力的,真不知道他一家子怎么活下去。”
我正要接着问他这事怎么处理,那人朝我摆摆手,说:“现在这事搞得全厂气氛十分紧张,我也不方便跟你谈论多少,你有什么话,最好到医院里去打听吧。”说完,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包烟塞到我的手里,戴上口罩,回到了车间里。
3
小镇看上去并不风平浪静,大街小巷的人们似乎都在议论纷纷,人们脸上的表情仿佛预见了一场灾难就要降临,紧张地气氛让上了年纪的人想起了文革期间暴风骤雨来临前的那些日子。听程丙说,快乐巷的民工们模仿了当年陈胜吴广揭竿起义开了一次秘密会议。真不敢想象快乐巷会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来。
我一直挂念着还躺在病床上的大胡子,按理讲我应该常去看看他,可繁琐的工作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每天不停地为工作奔波着。这两天,我一直没有见到老舒的身影,我问了一下小马,小马说:“好像他请了两天假,明天就来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我印象中,老舒是从来不会请假休息的工作狂。
“也许有什么事情吧,他没有告诉我。”小马同我一样地困惑,他犹豫了一会儿,猜测道,“不会是为了大胡子的事情吧?我听他们四川老乡说,电镀厂里工人集体罢工了,有一些四川老乡还闹到了区里的社会保障局,他们要求电镀厂负责大胡子的全部医疗费。不知道结果如何,情况也许不容乐观,你要知道,现在这些当官的和厂里的老板都是一丘之貉啊。”
小马的话第二天就得到了验证。我第一眼看到了老舒的时候,他一改以往的忧郁和苍老,满脸的笑容让人想起了中年结婚的新郎。
“你知道吗?大胡子昨天转到苏州市区的大医院进行治疗了。”难怪老舒心情如浴春风,他一见到我,脱口而出。
对于我来说,似乎也听到了一个大好的消息,使我一周来悬在半空的心脏终于安全地降落下来。“现在医院给出的病因分析如何?”我问。
“及时治疗,没有生命危险。你知道吗?这几天来,我们一大帮四川人团结成了一家人。”我第一次看到老舒说话滔滔不绝,“电镀厂的四川工人全部罢工,并且号召其他工人停止工作,我们还有一部分人到区里的卫生监督所去,通过法律渠道来与电镀厂的老板交涉,起初他们还百般狡赖,可是最终在强大的法律面前,他们不得不低头。现在他们把大胡子转移到了苏州的大医院进行治疗,并且负责全部的医疗费用。我们胜利了!”老舒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举起拳头庆祝了两下。
“其实,这是他应该享受到的权利,你们是在争取合法范围内的权利。”我告诉他们。
老舒憨厚地笑了笑:“我们哪里知道什么权利啊,我们只知道一条人命比什么都重要,不能无缘无故地陪了一条性命,否则,就是做了鬼也不甘心的。”
“大胡子跟你什么关系?比如是一个村的,还是老朋友,或者有点沾亲带故的?”我问。
“我来这里之前,根本不认识他。”老舒笑着说,“我们都是乐山的,就是乐山大佛的那个乐山地区。”
对于乐山大拂,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梅梅去年五一节就打算与我一同前往,尽管后来的计划夭折了,可是我从梅梅的口中意会到了那里的旖旎和壮美。“你们以前不认识,为什么你专门请了假,为他奔波呢?”我原以为他们都是粗汉子。
“甭说他是乐山人,跟我还算老乡,就算他是安徽人,河南人,或者其他省的人,我都会义无返顾地为他们讨要公道,即使丢了饭碗,我也无所谓。”老舒的态度十分坚决。
“为什么?”他的这席话,不由地让我感觉到他的高大起来。
老舒收敛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遇到了这种灾难,其实是一家人的不幸,大胡子的老母亲还呆在老家,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最可怜地是那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才六岁,三个孩子上学是一笔多大的负担啊。大胡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帮孩子可怎么办呢?”
老舒叹息了一声,我没有打断他的话语。“这三个可爱的孩子,你忍心看到他们离开了心爱的学校,流浪在街头,跟个乞丐似的,到处流浪吗?”
老舒的这一席话使我陷入了沉重的思考之中,我一闪而过的是那个在扬州令我刻骨铭心的男孩子吴佳。说不定吴佳就是他们未来的影子吧。我心想。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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