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云铮拱手弯腰,姿态已经压到最低,长青赶紧扶住他,犹豫了好久,终于答应“放人”。
马车上,赵九儿尚惦记着那个“借”字,心里有些别扭。绍云铮想去握她的手,也被她刻意躲开。
“九儿,知道我为什么赶过来么?”绍云铮见状,赶紧往回哄。
赵九儿也不看他,撇着嘴道:“为了借人呗。”
“你呀!”
绍云铮叹一声气,然后笑着将人揽到怀中,安慰道:“总爱生气,以后可怎么好,那么说不过是为了安长青的心罢了,我火急火燎的赶来,还不是为了你。”
听绍云铮语气越来越认真,赵九儿也不再与他生气,回头问道:“为了我,什么意思?”
韩司安现在在外头赶车,她与绍云铮要去见的是李笑止,绍云铮说服长青哥至多算是为了李笑止,怎么又拐到自己身上。
见她神情纠结,绍云铮趁机偷得一吻,还不待她发作就赶忙回归正题,解释道:
“是傅卜衣叫我来的。”
“卜衣……三嫂?”
“嗯,长青带着人来找你的时候碰巧让她看到了。她问过天意,知道你被带去了李府。她担心会出事,所以叫我去当和事老。”
“三嫂去找你?”赵九儿斜着眼瞪他,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大哥和他曾经共事,二哥和三哥与他是儿时好友,长青与他也像是相识很久的样子,现在再加上一个傅卜衣……绍云铮不会是已经打入赵家内部了吧?
“你这是什么眼神!”绍云铮被她逗乐了,“她来找我,这其一,是因为我和赵李两家相熟,说万一你要被李阁老扣下来,或者长青带着人与李家打起来了,我还能在旁边劝一劝。”
“怎么会打起来,三嫂真是异想天开。”赵九儿觉得很是没有道理,不由笑了出来。
“你别笑,这就涉及到其二了。”绍云铮故作深沉。
“其二是什么?”
“这其二嘛……”绍云铮一把握住赵九儿打过来的手掌,一边帮她暖着,一边讨饶道:“好了我说还不成么,这其二,是因为她故意撒谎诬蔑笑止,本来目的是想要你与笑止争吵,然后远离他。但没想到吵完之后笑止突然辞官失踪了,然后你又被韩司安带到了李家,她担心李家会对你做什么,所以才来找我帮忙。”
诬蔑……
怎么会是诬蔑,他明明没有反驳,还主动叫她不要再靠近……
果然,他看到了赵九儿脸上的错愕,与眼中散开的悔意。
傻瓜,我就是怕这样,才一定要带你去见他……
“九儿……”
绍云铮突然将人搂得很紧,仿佛他一松手,人就会不见似的。赵九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惧意,没有挣扎,只温顺的躺在他怀中,用行动来安抚他的心。
“这一次我带你去见他,就是为了让你把你觉得欠他的统统还给他,不要再歉疚,也不要再后悔,从此以后,你心里担忧的,牵挂的,就只能有我绍云铮一个人。”
“云铮……”
将脸埋在他胸前,赵九儿无声呢喃着:“……我心里,早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马车赶了一个时辰的路,颠颠簸簸,终于停在了王城远郊的一座小村庄外。
“李笑止……他会住在这儿?”
赵九儿的声音中充满的疑问。她环顾四周,这里到处都是矮卧的茅屋,家家户户都以种田为生,每日锄禾耕作都是力气活,李笑止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吃饭都得让人伺候,他竟能在这儿住下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敢相信吧。”韩司安一边带路一边道:“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但我的人回禀说,他每个月中都要来这儿住几天,而且这个习惯从四五年前就开始了!”
赵九儿被他那句四五年吓到了,眼神看向绍云铮,想跟他确认一下韩司安的话是真是假。
绍云铮扶着她过了渡桥,指着远处的山影道:“他曾经跟我们几个说过,想要择一处靠山有湖的地方终老,我们那时都当是玩笑话,谁知,他竟早早就选好了地方。”
有山,有湖……
赵九儿顺着绍云铮指的方向望去,有处高山,山顶似有白雪未消,巍巍皑皑,让人不由生出一丝神往。而且,云铮说这儿还有湖,虽然赵九儿没有见到,但兀自想象一下,临湖结屋,或渔或耕,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倒觉得李笑止的选择的确不俗。
“就在那边。”
韩司安指着小路尽头一处院落,对二人道:“我就不过去,在这边看看风景。”
韩司安的视线最后落到绍云铮这边,两个人对着瞪了好久,绍云铮终于让步,对赵九儿道:“我也不过去了,就在这儿等着你出来。”
赵九儿不知道两人是怎么了,一眨眼工夫就都不去了。
“我……我万一……”赵九儿没有自信,她担心自己完成不了任务。
“去吧,我们先礼后兵。”绍云铮给她吃定心丸,“要是你劝不出来,我和韩三就把他绑上马车,扛回李府。”
绍云铮的描述把赵九儿逗笑了,她抿了抿唇,点头去了。
当当当,木门被人敲响了。
“王婶儿,我今天不去了,前日钓的鱼还——”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门,却当场愣在原地,满脸都是意外与掩饰不住的惊喜。
但李笑止终究是李笑止,眼中的喜悦一闪而过,眨一眨眼,他又成了那个会微笑的,一脸疏离的李大少。
“他们让你来的?”
看来李笑止还真是懂得他这帮兄弟的心思……
赵九儿没有否认。低头呵一口气,搓了搓手,她轻声道:“外头好冷,我能进去么?”
看她冻得鼻尖通红,本来要赶人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李笑止转身回屋,在火炉中加了两块炭,又重新烧上了热水。赵九儿回身关上门,找了一张椅子乖乖的坐下,开始打量他这里的环境。
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桌子后是一个大木柜,柜子里有日常用的杯碗碟筷,但都用青布盖着,若不是他那茶杯掀起来了一次,她也看不到。柜子旁的空墙上挂着一竿鱼竿,鱼竿下是一个木桶,再往过看就是一扇门帘,看来里面就是他睡觉的地方了。
“茅舍清寒,只有寡淡的热汤。”
水烧开了,李笑止为她倒了一杯热水。
没有茶,没有酒,没有笔墨纸砚,没有墨梅图,没有锦衣玉食,没有貂裘与暖炉……
赵九儿看着眼前这个青衣布靴的男子,想努力查找出哪怕一丝受苦受难的情绪,也好劝他回家。但她失败了,他根本就已经乐在其中,哪里还会觉得苦累。
看着赵九儿不言不语的模样,李笑止轻轻摇了摇头。
她还是如此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只消一眼,他就看清了她的来意。
“身子若是暖了过来,就回去吧,他们应该还在外面等着你吧。”
他伸手想要拿回空杯子,却被赵九儿抬臂躲过。她看着他,眼中似有埋怨,凄凄婉婉,竟叫他愣住了神。
“为什么不否认?!”
赵九儿看着他,一开口就是一句质问:“三嫂说的是假的不是么,你为什么不否认?被人冤枉很好玩么?”
李笑止敛起神色,不再看她的眼睛,语调甚是平淡:“那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都记不太清了。”
“你可是曾经金榜头名的状元郎,圣上亲封的大学士,不过几个月前的事,怎么会记不清?”
“有些值得去费脑力记,有些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过去也就过去了……这是什么态度!!!
赵九儿心中的恼火一下子被挑了起来,她抓着李笑止的衣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也就是说被冤枉了,你也觉得无所谓,是不是?”
李笑止知道赵九儿的脾气,她一旦摆出这种架势,那就是不追究到底不罢休了。
“就当是无所谓吧……”
“什么叫做就当是,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感觉么,你不生气么!”
自己的感觉……叹一口气,他轻声回道:“我生气又如何,无非是伤心伤神,折腾了自己不说,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看着赵九儿愣住的样子,李笑止心中苦笑,道自己怎么突然认真起来了。
“九儿,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至于我,如果你非要刨根问底的话,我也只能说一句:我习惯了,所以才觉得无所谓——”
要说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泪水。聚集的莫名其妙,轻轻滑过脸颊,然后重重的砸在他的心上。
“哭什么……”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赵九儿撇开脸不再看他,哽咽着声音道:“我觉得你好委屈……”
李笑止从刚刚的失魂怔忪中怅然回神,原来,她是在同情自己。
“李笑止,你知道么,我也一直被别人误会,被人说成是金凤凰,说我骄奢无礼,任性至极。”
“我知道。”
“还有,他们都说我肯定嫁不出去,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嗯……”
“我做过的没做过的,都会被人街头巷尾的议论,还不准我反驳……如果有人为我出头,那一定会引来更大的诬蔑。”
赵九儿一边擦泪,一边唠叨,李笑止就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她。
“但是,你知道么,他们一点儿也伤害不到我。我有爹爹和叔伯疼,有哥哥们给我撑腰,有天意照顾我,还有云铮……他都被我坑了多少次了,还想着娶我回家……”
伸手拭过她脸颊上的泪痕,李笑止弯着唇轻声回应:“云铮,应该是祸兮福之所倚。”
“那你呢?”赵九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什么……”他想不着痕迹的抽回来,谁知腕子被她抓的死死的,竟抽不回来。
她仰着脸,认真的看着他眼睛道:
“你要不要再试一次,尝试一下被人照顾,被人保护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
赵九儿出声问他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了屋檐上,白雪一点一点融化的声音。
雪融成雨,慢慢滴在阶前,旋起小小的水花。
他想伸手去接,但水滴却直直穿过他的手掌,仿佛他透明如无一物……
赵九儿看到李笑止突然伸出手,缓缓的靠近她的脸。她以为他想抚摸自己,心一跳,正要躲闪时,却见他的指尖停在离她一寸的地方,然后又被慢慢的收回……
“傻瓜,被骗了一次又一次,为什么还要替我委屈……”等了好久,李笑止终于开口。
不知为何,他这句傻瓜突然让赵九儿心中一阵酸,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