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跨上战马,原本躁动的马儿在他轻轻一拍颈侧之后竟然立刻驯良下来,由着他提缰夹腹,在营中不紧不慢地溜达了一圈。回到原地,他朝送他战马的摩罗萨乖巧地笑了下,道:“多谢。”
摩罗萨愣了片刻,习惯地转开眼光,“不用。”杀伤力一样强悍……幸好这会儿身边只有几个心腹在,不然让全军士兵看见一堆将领猛喷鼻血的惨状……他狠狠一个寒颤,勉强回神,心底不禁一阵哆嗦:这匹战驹极烈,他当年花了整整半日方才驯服;可到了他手里,竟乖乖被他当作试步的小马驹那样骑着四处溜达,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显露过?
跳下马背,他顺手从衣内掏出根萝卜送到马儿嘴里,一边听它嚼得咯吱咯吱一边懒懒对摩罗萨道:“真不打算夜袭?”
摩罗萨怔了怔,随即笑了:“看来你也发现了。”
他们的兵力虽一路有所增添,但摩罗萨并不十分相信那些城破后投奔他麾下的士卒,再加上十二神将那拼死也要先拉百把敌军陪葬的“习惯”,这些日子以来如何分配兵力就成了摩罗萨头痛的问题。若不是这小子只手破城的实力,他恐怕早被十二神将绑上了断头台。
幕僚向摩罗萨提议施行夜袭,这不失为攻破王城的好办法。兵力在夜袭中不成问题,人数少一些反倒方便,再加上军中还有好几个善于使毒的将领,只需趁夜偷袭王城守备,在护城河和王城上空中布下毒阵,即使十二神将坐镇也会忙得手足无措;那时,进攻便可轻易许多。
收回心神的摩罗萨带了他坐回营帐中,缓缓道:“若是夜袭,你如何与五神将痛快一战?”
这小子很早便向他表明:他不在乎名声,不计较后果,只要能得到痛快的战斗即可。所以摩罗萨才一路放手让他去尽情地战,对他的闹腾近乎放纵,甚至为他一手挡下不少不服气的流言蜚语。
摩罗萨自己也没料到,会对他如此宠溺。
这小子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受宠的。不管他在休息时随随便便四处溜达也好、任性地跑到别界去也好,都让他生不起气来——他所立下的功劳,足以抵消那些不守军纪的惩罚。这回好像又得宠他一次,让他去完成在战场上单挑昔日恩师的夙愿。
他搔搔脸颊,这些日子历练下来愈发精致的面孔只微微带了一丝笑意便似□满园。若不是摩罗萨日日看着他有了抵抗力,只怕一样会丢脸。修长手指放下,摩挲着腰间佩剑,略略一歪头,“我只求您一事。”
“哦?”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求”字,摩罗萨不由一愣。
他眉目微合,沉默半晌才低低开口:“若我死了,能替我送骨灰么?”
摩罗萨手掌不由一紧,“你……没信心?”
他转身望着远方云霞,阳光渐渐退去的天空中云霞慵懒地肆意漫卷,似是漫天火焰徐徐燃烧。静静欣赏了片刻,他缓缓道:“师父并未传我武艺,他的实力,我完全不清楚。”若赢不了师父,那就是说更赢不了师父以上的四名神将。谁知道他还能打赢几回?
他是狂,不是妄尊自大,更不是看不清实力差距的傻瓜。最好的结果,就是死在第一神将手里;运气再好些,便是死在修罗王手下。
这件事,摩罗萨也很清楚。造反叛乱,不一定要正面跟修罗王打一架的;若真是那样就能改变一界之主,修罗族早就亡了。
摩罗萨沉默半晌,沉声应允:“好。替你将骨灰送至何处?”
背对着摩罗萨的他笑了,幸福而神秘地,目光柔柔放在天边一抹红得像血的云彩上,一字字说出了他为她修筑房子的地方。
人间
坐在院子里,她看着经过房子前的那些凡人和众生,知道他们看不见她。
他在房子周围下了结界,除了她和那几只使魅外,谁也进不得。
在这座竹房里已住了十来日,渐渐习惯了人间的气息。不同于妖魔界妖气冲天,这里的空气……很杂乱,混合着各界众生,山川水泽,日光月华。即使在这样荒僻的山坡上,她也有了几丝纷繁热闹的预感。
这十来日里,她花了两三日来恢复体内被破坏的元神和法力,身体的伤却是早已无碍;心下明了,是他替她疗的伤。这屋子里外布置得简单而不失精致,显然主人花了不少心思;只是那几只使魅未免做得太过明显——每一个都做成了他的模样,似是怕她又忘了他一般。可对她而言,一天到晚都被几张相同的面孔看着,实在是有点诡异。
轻轻在心里笑笑,原来她已经可以跟自己开玩笑了。看来,是该谢他的。
他的一句话,把她拉出了自尽的泥沼。在这几日中她曾苦苦思索,天地间还有没有法子让娘亲活转,但苦思几日,仍是不得。
若娘亲是别的众生,她还能找到法子;但娘亲偏偏是鬼,偏偏又魂飞魄散,再无回还之术。
那么,她与闇魔的交易,也就没有意义了。
连娘亲和父皇都不知道的交易。
妖魔界
玄音殿
铜镜躺在她坐过的黑檀椅上,依旧一尘不染,只是镜面也再没了被她抱持着时的幽幽光华,只似是一面普通的干净镜子。
没能探寻出宝镜的秘密,八公主只好将它放回原处。既然她打探不出,又没了十六,那别的兄弟姊妹更不必说,这样就够了。
“八殿下……”
“说。”
“蛇妖被杀,十六公主……不见了……”
“喔?”
“公主息怒!小的定当竭尽全力,尽快查出……”他的话消失在喷涌而出的鲜血中。
一条丝线。
一条柔软而纤细的丝线,看起来就像是凡间女子手里的红色绣花线般。
可仔细一看,便令人毛骨悚然!
丝线上一滴滴缓缓落下的,分明是粘稠的鲜血;这条丝线原本是白的,现在却已成了鲜血的红。
丝线的一头拈在八公主指尖,另一头软弱无力地垂落在地,被地上的鲜血染得更红。
鲜血是从哪儿来的呢?那名向八公主报告的仆人身上。但他的头颅现在已成了个西瓜——被拦腰一刀切断的西瓜,那切口,比最快的刀划过的痕迹还要整齐光滑。
谁能想到,这切开一个妖怪头颅的刀,竟然只是一条纤细无力、比少女的头发还要柔软的丝线?
这是八公主从手里抱着的软枕上随随便便抽出的一条线。软枕用得久了,绣的花不免被磨得松动,于是就有了些微线头。
但谁也无法相信,这样细小无力的线,在八公主手里会成了催命的凶刃。
“奴儿。”
“……是。”被她叫到的小宫女本是在为她捶腿的,连那仆人的头被切断的时候她都没敢停下手——虽然她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颤抖,可是八公主没有叫她停下,她就不能停!
“呐,把绣这枕头的绣娘头带来。”八公主说话的声音还是魅惑而柔软,说出的话却也依然让听的妖寒从心底起,“连个枕头都绣不好,活着作甚?对吧?”
奴儿颤巍巍的领命而去了,八公主拍拍手,宫殿外等候已久的食尸鸟兴奋地一拥而入,毫不客气地在殿中开始了盛宴。而八公主则是抚摸着手里的软枕,遥遥望着窗外春意正浓的天色自言自语道:“真讨厌,谁生气了呀?那样不符合本宫美貌的事情,谁会干呢……十六,对不对?你是最清楚姊姊的了……姊姊很体贴喔,先让你休息一阵子,再去找你玩罢……”
作者有话要说:佩剑金牌~仲满好样的!!
中国队加油!
弑师
“后事”交代完毕,便该是再无顾虑地上阵征战。他摸着下颌眼睛眨巴眨巴端详眼前王城半晌,终于决定——干了!
踏马纵身,两军只见一道白光直掠天际,金风化作他脚下托住他的温柔巨手。那道白影以一种漫不经心得近乎优雅的姿态立在王城城墙前上方,拔剑扬眉,精致的容颜微微带笑,仿佛春天里,一痕燕翅划过清澈溪水的涟漪样的明媚,眉眼却是凛冽犀利,杀气张扬如他手中那柄长剑秋水。
白虹贯日,昭示着叛乱的天象如今被他活生生表现出来。
一柄长剑,秋水般明亮的锋刃隔开了两方阵营;他在这侧,师父在那侧。
若是其他时候看见徒弟这般意气飞扬,做师父的定当老怀宽慰;可惜,只有这种时候不行。这已不是擂台校场上的一决高下,而是战场中的你死我活。
第五神将此前不知思索过多少次,以这小子的脑子,会不知道叛乱根本是条不归路?会料不到迟早得死在神将手里?就算那摩罗萨再善于鼓动修罗,真能这么轻易地让这小子脑子热得连眼光品位都一路直线下跌?
在听到徒弟一己之力连破二城时,第五神将仍抱着希望向修罗王上书,在史官长老义愤填膺的谏言中力保徒儿;可就在不久之后,王城收到的消息就让他的脸色和史官长老一样迅速地铁青了。
教了那么几百年的自控自省,居然还抵不过他嗜战好杀的本能?!那小子是野兽不成!
“呃,我说五神将……”修罗王瑟缩地在王座上看着怒发冲冠的老神将,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被神将吓到的模样让史官长老捶胸顿足,“这一战还是……让四神将去罢……”你说要让老神将最后一战是跟自己最看重的徒儿决一生死,他这王也做得忒不地道了。不管输赢,老神将今后定也无法再持兵刃,只能郁郁而去,身为修罗王,叫他如何忍心?
想当然耳,第五神将瞪起一双虎目,端地是老当益壮,当场就在大殿上以兵刃为凭立下誓言,若是不能拿下他那不肖徒儿,他自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
眼看着第五神将一挥披风大踏步而去,史官长老崇拜的言语入了修罗王的耳,最终化成了他唇边一声叹息。
还说是不肖徒儿呢,从不听建议这一点来看,谁能说他们不是师徒?
五神将的目光拉回城楼之上,那白袍银甲的少年手提长剑,黑发玉面,黄金般浓烈锐利的眼底尽是杀意,偏生唇又笑得春风长带,这么一看,便似春秋之景尽皆在他眼底唇畔,说不出的华丽。
懒得再跟这不肖徒儿喊什么劝降之语,第五神将压低声音吩咐了身后将领几句,提起手中一柄玄铁偃月刀,踏着金秋长风就一步步走到了徒儿对面。横刀厉目,只说了两个字:
“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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