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这眼一闭,便迷糊着睡了过去,身子不稳,晃了两晃,往一边歪倒, 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痛得一呲牙,骂了声三字经,爬起来,拍衣裳上的尘。
回头间见雪晴和婉娘正站在 秀色坊,门口开着门锁,素心站在她们身后朝他望了过来。
哎呀,一声,也顾不得还人家板凳,边踹带跳的奔回 绝色坊,,一进门,就扯着喉咙,喊道:“金小姐,金小姐 … …”
里间坐在桌边犯愁的金玉兰,眉头一拧,瞪了眼,“喊魂呢?”
伙计顺了口气,道:“陆雪晴来了,在开铺子呢。”
金玉兰猛的站起,“来了?”
“来了。”伙计肯定的重复了一句。
金玉兰看了缩在一旁的管事一眼,提了裙摆就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在铺子里来回转了几圈,才出了门。
雪晴这铺子几天没开,虽然没当着街,也沾了些灰尘,顺手拿了鸡毛掸子,掸她做活的桌案上的灰。
金玉兰来了,在门口咳了一声,迈了进来。
雪晴回身, 哟,了一声,“稀客,有事?”见金玉兰脸色不多好看,也懒得陪笑脸,仍自坐着,不起来迎接。
金玉兰也没指望能在她这儿讨得好脸色,有子容帮着,雪晴不可能不知道是她截了金丝线,在这种情况下,能有好脸色,才叫奇怪,自行走到桌边,看了眼有些微尘,尚没来得急打扫的凳子。
管事忙扯了袖子将凳子上的尘抹去,“小姐请坐。”
金玉兰才顺势坐了,“是有点事。”
雪晴接着掸尘,“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
金玉兰脸僵了僵,她这是明知故问,装蒜,“你不会不知道是什么事,咱也不用多废话,打开天窗说亮话,雪纱绸,你给弄哪儿去了?”
雪晴掸了掸臂间挽纱,扶着桌坐下,不接他的话,回头对素心道:“怎么不给客人斟茶?”
素心看不得金玉兰趾高气扬的模样,进到茶水房,寻着茶渣冲了一杯,端到门口,又怕令雪晴失礼,又折了回去,泼了茶渣,重新斟了一杯,端了出去。
放在金玉兰面前,也不叫请字,转身走开。
对素心的无礼,雪晴只当没瞧见。
金玉兰脸色又黑了些,枯坐了这一会儿功夫,也明白对方是铁了心要与她打个对手,压是压不下去的,闹得僵了,只怕是来个鱼死网破。
火焰小了下来,“我要雪纱绸。”
雪晴接了素心为她泡来的山楂水,轻抿了一口,“金小姐要雪纱绸,尽管去布坊买,怎么到我这衣坊来了?”
金玉兰脸上乌云滚滚,耐着性子道:“京城所有布坊没一家有雪纱绸。
“这样啊?这就奇怪了,这东西虽然贵了点,但满街都是,怎么会没一家?”雪晴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不等金玉兰接话,又道:“我前些日子做衣裳还剩了两尺,金小姐急用的,就先拿去用着。”
两尺?金玉兰恨得咬牙,一件衣裳都不止两尺,更别说十几套衣裳。
对方明明知道她手上捏着银丝线,却一字不提,生生的让她这一口不知从什么地方咬下去。
如果她先提银丝线的事,说明她不义在前,谈起条件来先弱了三分。
但如果不提,自己这方就十分被动。
现在看对方的样子,是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事到了这地步,也顾不得这许多,强压着怒火,问道:“陆姑娘 … …”
雪晴脸一沉,打断她的话,抚着自己的肚子,“你看我这样子,还能叫姑娘吗?”
金玉兰半脸上暗暗明明,顿了半晌才又道:“陆夫人 … …”
雪晴冷哼了一声,“夫家姓莫。”
“你!”金玉兰再也忍不住,赫然起身,怒视着雪晴。
雪晴直直的与她对视,眸子里没有丝毫柔弱和退缩。
金玉兰在她的迫视下,第一次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少根筋的女子,有这等气势,平日的强悍霸道突然裂了个口子,刹时间软塌下去,又不肯服输。
管事在她身后看得着急,压低声音咳了一声。
金玉兰蓦然惊醒,深吸了口气,稳了稳情绪,重新坐下,“他不是已经休了你?”
雪晴唇边勾起一抹嘲讽,“我从来没接到过他亲自给我的休书,金小姐是否要将他唤来,亲自写上一封给我?如果金小姐唤得他来,按传统当着我的面,将休书写给我,我再不谈 夫家,二字。”
金玉兰愣了愣,脚底升起一股寒意,上了子容的当了,休书没当面递交,的确做不得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雪晴心里恨得,恨不得一脚把金玉兰踩得稀烂,但脸上却不露声色,“不过就算他来了,也未必休处了我。”
金玉兰冷笑,“皇上下旨休,也休不得?”
雪晴见她抬出皇家来压她,更是怒火冲冠,雪纱绸压根不想给她,跟她闹个渔死网破,但拿陆家几口的性命,以及她和子容的将来来堵这气,不值,“我未犯七出,又有三不出,金小姐却仗着金家有权有钱,逼着他休我,真辩起理起,金家可真站得住理?”她一席话把球从皇家踢给了金家。
从皇家逼子容休她,变成金家逼他。
雪晴也不急,一席话说完,便慢慢喝着她的山楂水,不再看金玉兰。
金玉兰面如锅底,管事在后面看得着急,插嘴道:“莫公子休你,可是义宁公主的旨令。”
雪晴斜了他一眼,站起身,“那金小姐尽管去问义宁公主,追究下来,我陆雪晴也不过是烂命一条。”
说完一拂袖子,“素心,送客。”
金玉兰见她现在当真是破罐子破摔,反而没了办法,回头瞪了管事一眼,“这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
管事这才知道马屁又拍在马蹄上了,涨红了脸,退开一步。
金玉兰转头对雪晴问道:“你的舞服所要的材料可都齐了?”
雪晴扫了他一眼,重新坐下,“自然不齐。”
金玉兰略松了口气,“你不防说说,缺了什么,或许我有,我们可以谈笔交易。”
雪晴捧着茶杯,笑了,“我一个乡下女子,做那舞服也不过是一时的头脑发热,没有就没有吧,上面怪下来,大不了抄了我这铺子,我卷了铺盖卷了回永和镇,这不正合了金小姐的心意。”
“欺君怕是不会抄个铺子这么简单。”金玉兰拢在袖子里的手渗出冷汗
雪晴放下心中茶杯,叹了口气,“我一个平民,平民的命能值几个钱?再说,我与夫君从小在一处,这么分开了,我这么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去了就去了,还落个一了百了。再说 … …”说到这儿看着金玉兰停了下来。
金玉兰眉稍跳了跳,生意场上也没少见难缠的,但这么为了点生意,不顾死活的倒是没见过,“不过什么?”
“不过能让京城第一商家的金家做棺材底,值了。”雪晴将手中瓷杯递给素心,“再帮我泡上一杯,这几天腹中孩儿闹得厉害,想吃酸得紧。”
金玉兰盯着她的小腹,眸子沉了又沉,雪晴不管身份地位有多卑微,但腹中怀的的的确确是皇家的种,皇家惯来有母以子为贵的说法。
看她现在这形态,离产子怕是不久,再加上如今子容得势,这事闹上去怕又是另一番说辞。
真闹起来, 绝色坊,固然保不了,但以子容现在在义宁公主面前的地位,凭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她的命是断然赔不进去的。
但如果她铁了心压了那些雪纱绸,她赔进去的就是整个金家的产业。
“你到底想怎么样?”
雪晴看了眼管事,“我们先不谈生意,谈家事。”
金玉兰忙扭头对管事道:“你先回去。”听陆雪晴这口风也料到关于子容,也关系到她的婚事,家丑不得外扬,这事怎么能在下人面前说起。
管事见金玉兰处处受制,窝了一肚子的火,早就怕她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得了这句话,忙应着走了。
金玉兰听管事走远,才道:“我与你又不是一家人,有什么家事可言?
雪晴冷笑了笑,“我可不敢跟金小姐到一个家里去,我们乡下人见了点什么事,总要搭上把手,哪想竟背了只豺狼回家,真后悔让他把你从山上背下来,如果那会儿只当看不见,等你死在那山上,如今也没这么烦事,你说,是吗?”
金玉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间出不了声。
雪晴瞧在眼里,心里略为痛快,拉长声调叹了口气,“过了的事,我也不说了,就说现在。”
金玉兰再崩不住脸,冷道:“得了,废话少说,你想怎么着吧。”
雪晴不再跟她绕弯子,冷冷道:“我要求也不高,只要金小姐哪来,哪去,我和我相公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金玉兰脸色越加难看,“我和他的婚事是义宁公主赐上的,我做不了主
雪晴并不指望仅凭着这一点,能将她完全挤开,“我和他是结发夫妻,你这么掺和着,实在不是个事。不过指着你去找公主退亲,你未必敢去。不管是你不敢去也好,还是不愿去也罢,我不强求。我们这以后,各走各的道。你和我相公之间的事,你们爱怎么搅和,怎么搅和。他要纳你为妾也好,收你进房也罢,你们自己勾兑,我不管,但你的手可不能再伸到我头顶上。
“什么?纳我为妾?”金玉兰又惊又怒,这话对她而言,无疑是个笑话,她给人纳妾,正妻还是个贱民,岂不叫全天下人笑话?
她以为陆雪晴,大不了是争个进门的机会。实在不行,便允了她进门,以后再寻机会除了她,一个正室要打发一个妾侍,再容易不过,只求先过了这关。
不料对方的心大到这程度,居然坐着大,让她当小。
雪晴心里冷笑了笑,纳你为妾,你就做梦吧,纳你进门,除非子容与她陆家一刀两段,这么说也不过是缓兵之计。
接了素心重新冲来的山楂水,面上不露声色,淡淡的看着她,“你用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