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雷芷嫣,你可知道这一声轻唤,我等了十年!
你轻轻的一句呼喊,我才可悲的发现,若是最后换得了你的一丝注意,我这十年,就没有白白辜负了。
他没有想过再回来,走着原路再回来。要么手刃之后扬长而去,要么死在他的复仇里,他不会再回头!
可是他没有想到,那个复仇的地方,有雷芷嫣。
只要有她在,他永远也没办法下手!
而他,因她最后的那一声轻唤,不顾未愈的伤口,又死心塌地地追了上去。
原来,追随她已成了他戒不掉的习惯。他习惯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远远注视她,他习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她挡住一切风雨。
他已经习惯了。
即使她身边已有了另一个男人。
一个,胜过他千百倍的男人。
是夜,他们留宿在了一间破庙里。他靠着树干粗粗地喘着气,腰间的伤疤结了又裂,血块已结在伤口附近,一碰就痛。他低低一笑,还真像他狼狈的人生。
视线内,突然出现一双黑靴。他抬眼看去,是那个男人。
“干什么。”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他一路破绽百出的跟踪能瞒得过他,只是他没想到他会不揭穿他,让他一路跟到了这。
终于沉不住气了么?
“我的消息告诉我,你此前和芷嫣没有接触过。”男人站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不过,我不信。”
“你想说什么?”不会是醋坛子翻了,想来打架吧?这反应似乎晚了些吧?
“给你!”突然一个小瓶子被扔在了他盘腿覆在腿间的衣服上,他看了眼,问:“这是什么?”
“宫里上好的凝香露。”
“哼!我还没到要你可怜我的地步!”他抓起腿上的瓶子就要扔出去。
“我收到消息,前面有埋伏。”男人不紧不慢地说着,不过听在他耳里却是烦躁的很。
“那又怎么样!”
“你不想护着她了么?”幽幽出口的话让他心下一惊,猛地抬头朝他看去。
“你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男人仍旧是平静淡然地说着,好像他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似得。
可他却被他的样子看怒了,芷嫣这么在乎他,可他既然知道了他的私心竟没有半点反应,这男人!“你究竟把雷芷嫣当做什么!”
谁知他竟说,“娘子,雷芷嫣是我的娘子。”
他心下一紧,男人又说:“她已与我定下了终身,她会是我的娘子!”
是吗?她已经答应他了吗?
他颓手松开了药瓶,凄凄然地笑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痛也好,心碎也好,他已经都感觉不到了。
梦里的小女孩已经长大,她终究,不会属于他。
他知道的,他从来都知道的。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活生生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他才发现,他其实,不愿啊!
他不愿将她交给另一个男人,他不愿!
如果,如果那一年,他没有甩开她的手,如果那一年,他没有避开她的接近,他有没有机会,有没有机会拥有她?
她会不会,她可不可能,爱上他?
没有人会知道答案,这已经是再也不可能发生的事了。
对面的人似乎走开了,他茫然地盯着前面的破庙,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那男人没有离开,反而在他旁边的那棵树前坐了下来。
“我爱她,所以我看得出来你对她的想法。我大概也猜得到几分你与她的纠葛,还有……你的无可奈何。介意和我说说么?”
他终于有了反应,他转头看他,“介意。”
“我也很介意你!”他的眼眸终于染上了一层怒意。
他看着男人,看了有一会,忽然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戏谑的笑,而是由胸口处发出的,沉沉的笑。
“雷芷嫣,只是我的一个梦……”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被他使劲按压在他心底的事,有一天会尽数说给别人听。
而那个人,还是他的情敌。
但是,在那个男人问出口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如果他能说,全世界,也只有对面的那个男人可以听了。
因为,他们都爱着一个女人,一个让他们奋不顾身的女人。
这几日,他看够了他们恩爱默契的模样。连日的赶路匆忙,本该没有时间来增添感情,彼此传情的。可他们偏偏有。
那个男人连日驾车,没有片刻进车内休息的空隙。而她,时而钻出车厢为他擦拭额上的细汗,时而取出水囊让他润口,那脸上的笑那么温柔甜蜜,看得他连酸楚都没有了,只剩下苦涩。这般恩爱的他们,眼里早已装不下别人了。
原来,那个男人,真的胜过了他千百倍。
他爱她,可他眼里除了她,还有无尽的仇恨,漫天漫地整日整夜鞭打他的仇恨!
心,该死了。
他几乎是不要命的拼尽了全力护她的周全,还有……他们的。
十年的日日夜夜,他没有一刻忘记过他活下来的使命。杀了他们!
可是,倒头来非但杀不了他们,还落得个为他们卖命的下场!
十年的时间,他到最后,还是输给了她。只因为她,他变得狼狈不堪,毫无坚持。
他实在是恨极了自己这副懦弱无能的模样,他实在是恨极了!
不想再在她面前呆下去,每多呆一刻,他便多一分卑微,多一分挫败。
多一分,相形见绌。
“沈御之!”
“该死!别随便叫我的名字!”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三个字自她嘴里说出来,会让他溃不成军!
“我总觉得,我好似见过你……沈御之……我们从前……见过吗?”
“雷小姐可真是说笑了,我们当然见过,那夜山洞石室内,可不正是在下请你过去的!莫不是小姐这么快就忘了?”
心里的痛那么清晰,那么清晰。
“不是……我是说……”
“那好!既然你说你见过我,那么你说说,何时何地?我又是什么模样?”
如果你说得出来,说得出来……
“我……不知道……”
“哈哈……”
他是不是该庆幸,至少她对他还是有印象的,至少她眼里,还有他的位置……
她眼里的愧疚乞求他看得明白,看得揪心。
他不要她的道歉,他不需要!
护着她,他非甘心情愿,只是情不自禁。
护着他们,他亦非出自诚心,只是无路可退。
是因为那三王爷么?好!他就护他们去北城,会会那个三王爷!
腰间的伤势未好,血大片大片尽染在衣服上,淌在了身边的泥土上。好在衣服是黑色的,天色又暗,否则,他可真是狼狈地一塌糊涂了。
他坐在火堆边闭目养神,调息内力。他突然很想笑,现在,他可真是身心皆损,无一处完好的地方了。
他听见她在不远的地方犹犹豫豫地走来又走去的。
她,还是怕他的。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脚步重重地踏得地上的叶子扑簌扑簌的吵得很。
“承翊说……你的伤还未痊愈,不处理一下吗?”
“原来他叫承翊。”
“嗯,承翊,展承翊。”
她果然很爱那个男人。他听得出来。
她在他身边坐了没多久就起身走远了,大概是被他气走了吧。
面对她,他早已习惯了出口伤人。
可是,她突然又回来了。
他坐转身看她,她欢欢喜喜地抱着一个包袱朝他急急走来,脸上的笑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欣喜活泼。不,他见过。他见过的!梦里的她,就是这么笑的!
纯纯粹粹,天真烂漫的!梦里的小女孩,就是这般对着他,笑的!
“这是止疼散,这是化淤膏,这是金疮药,这是止血散……”
他愣愣地看着她,被动地看着她的细葱白指点着一瓶瓶药剂。他记得那日她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头胖乎乎肉嘟嘟的,原来那么可爱的一双小手也已经变得美丽又秀嫩了。小女孩,真的已经长大了。那个会对着他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承翊说你的伤口还未好,刚一番惊动怕是又复发了……”
“不需要!”
承翊这二字突然将他当头一棒敲醒了!敲醒了他的自作多情,敲醒了他的执迷不悟!
他气得把包袱甩开,不再看她。
“你这人怎么那么执拗,承翊刚几次三番问你身子好不好,那必定是有原故的,你做什么死撑着。还是你觉得反正你仇也报不了了,索性就把自己折磨死,杀不了别人难道还杀不了自己?”
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她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她以为这一切都是谁害的?她倒是指责起他来了!
他狠狠掐住她的脖子,看着她挣扎痛苦的模样。掌下的脖颈纤细滑嫩,他不需要施多大的力气便可以轻松地掐断它!他掌力加重,盯着她的眼睛不移分毫。可她的眼里没有求饶软弱,没有害怕恐惧,只有浓浓的质问,满眼的不满和执拗!
这个女人!
他懊恼地收回力道松开手。看来连她都看清了他的软肋,她根本不怕他会杀了她!
因为,他不会。
他,不会害她,他,害不了她。
他收下了药,坐回身。然后,听见她起身走开了。
“你……记得小哥哥吗?”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他不甘心再问,“小哥哥,记得吗?”
“小哥哥?你在说什么?”
这回他看清了,她果真是一点都记不得他了!她的记忆里连半分小哥哥的影子都没有,她彻彻底底地,把他忘了。
不是早已知道了的吗?
非要见她亲口告诉他才能死心吗?
他又在期待什么?
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沉迷自欺,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作茧自缚!与她何关?
待明日送他们到北城,看那俩恶人的报应下场,他就该走了……
一夜之间,朝野变天。
这朝堂上的事如何变化他不管,只要这新帝登基后不要弄那大赦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