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隆仔细瞧着谢兰修脸上的神情,几番要说什么,只是欲言又止,低头轻轻呷着茶水,等明珰来添茶时,刘义隆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朕自己来。”眼角余光瞥见园子里没有其他人了,才说:“你下棋一点情面都没有留给朕,实实打压得紧,朕哪里是你的对手!”停了停见谢兰修目视着棋案下,眼神却不知聚焦在哪里,终是又轻叹一声道:“你恨朕,不过朕不怪你。”
谢兰修这才抬起眸子,语气直硬:“妾不敢。”
刘义隆的袖子拂过棋盘,似乎要来握她的手,然而手终究只是拂过棋盘而已,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棋盘,发出清脆悦耳的“笃笃”声:“朝堂便如棋局,不是黑胜,便是白赢。朕听说你好读史书,不知这道理是也不是?”
“是。”
刘义隆听着她冷冰冰的声音,自己却带着与她初见时的温暖笑意,修长洁白的手指指着棋盘,淡淡说道:“刚刚你全力围堵击杀我这一片的白子,只因这片白子已经成了气候,虽然暂时侵占不到你的地盘,但若慢慢延伸出去,总是威胁,对不对?”
他话中有话,谢兰修自然明白,她冷笑道:“弈棋如朝局,话是不假。陛下想说,我阿父便是这白子,威胁太大,必须着力剿灭才能放心。可是世人都晓得,我阿父若与陛下并不同气,当年何不另立年幼的君王?把持朝政岂不更加得心应手?——陛下以为我阿父是白子,其实白子更有外人执!倒是陛下自失屏障,将来逾界的敌人,却没有忠心耿耿的黑子来守卫了!”
刘义隆见她打开话匣子一般把积蓄已久的怨气一股脑撒了出来,好久没有说话,临了方道:“兰修,你这话说得有道理。可是,从前朝至今,出了多少乱国的权臣?朕杀宣明公,或许是杀错了,不过,没有此举,我心里不能安定,无法全力攘外。这世上做皇帝的,也有说不出的苦处!我心里于你有愧,不敢指望你原谅我,只是期待你慢慢能理解我三四分,不要再这样自苦。看着你日渐消瘦,我心里……”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真挚地直视谢兰修的双眸,诚恳道:“我心里也为你痛!”
谢兰修只觉得眼眶一阵湿上来,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坠得沉沉的泪水滑落下来,颤抖着声音道:“陛下……不必如此……”
刘义隆伸过手去,握住谢兰修的手,他感到这只白腻而冰凉的手挣扎抗拒了一下,便越发紧紧地箍住,直直地按到自己的左胸膛上:“我这颗心,我也不知道怎么自制!”
谢兰修终于潸潸泪下,竭力挣脱开来,别过头道:“陛下自重!妾罪余之人,不敢与陛下有牵扯!求陛下赐我一死,或让我重回掖庭。我愿意为我阿父赎罪!”
刘义隆却是淡笑:“掖庭太过辛苦,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座宫里,这是朕命人新造的——为你。起名为‘滋畹’。”
作者有话要说:
☆、寸心不知
带谢兰修进滋畹苑内寝休息的仍是明珰,此时含笑低声问道:“不知娘子还有什么需要的?”
谢兰修看见明珰身前放着一张小案,上面摆着两套新制的衣裳:一身碧罗,一身蜀锦,倒也不很华丽。谢兰修冷冷道:“这衣裳拿回去。”
“这是陛下……”
“拿回去!”谢兰修一下子打断,她提高了声音,显得有些怒气,明珰撇了撇嘴,轻声道:“是。”起身把小案连同上面的衣服一起捧走了。
过了一会儿,明珰又走了进来,手中还是捧着那张小案,谢兰修不由有些恼恨刘义隆,却听明珰道:“陛下说刚才疏忽了,请娘子不要生气,这是重新选的,比娘子身上的衣裳要舒适些。宫中有宫中的规矩,还希望娘子海涵。”
谢兰修抬眼一看,案上俱是白色,仔细瞧才看出来,丝绸的是抱腰(1)和膝裤(2),白葛布的是外衫和长裙,腰间带子是米色麻布,还有银簪。谢兰修想着父亲去世,今日自己才有机会戴孝,心里隐隐对刘义隆少了几分恨意。
明珰回到玉烛殿,刘义隆正斜倚在榻上读书,见她来复命,把书放到一旁,问道:“怎么样?”
明珰道:“回禀陛下,兰修娘子这次肯穿了,还流了不少眼泪。”刘义隆点点头不说话,似乎在等明珰再说些什么。明珰犹疑了一下,终于说:“奴婢瞧谢娘子,心中……恨意甚重……”
刘义隆却面露笑容:“爱之深,恨之切。朕杀她父亲,她若没事人一般,朕倒不敢动心了。这样也好,情绪露在外面,总容易慢慢消弭,朕只管用真心煨着,就是冰做的人儿,也有被春风吹化的那一天。从刚到建康那年见她到今天,朕已经等了三年,可以再等的。”明珰日日服侍在刘义隆身边,见他的笑容和听到谢晦被擒消息时的笑容一样,是征服者的自信,心里自也欢喜起来。
“启禀陛下,皇后求见。”门外传来玉烛殿侍奉太监的声音。
刘义隆原来还是惬意地侧躺着,听这话忙坐直身子,明珰急忙上来为他整理衣服,刘义隆道:“请皇后进来吧。”
进来的皇后袁齐妫已经有了七个月身孕,肚子里的是刘义隆的第二个孩子,但因第一个是个公主,所以如果生下一个男孩,这就是刘义隆的嫡长子了,刘义隆格外珍视这个尚未出娘胎的孩子,见袁齐妫过来,行动似有不便的样子,赶紧道:“你不用行礼了,快坐下。”
袁齐妫含笑坐到刘义隆身边,突然眉稍稍一皱,是有些难受又有些喜悦的样子,刘义隆笑道:“他又动了?”竟不顾体尊,把脸颊贴到皇后的圆圆的肚子上聆听。袁齐妫脸颊有些飞红,嗔道:“陛下这个样子,别给人家看了去!”
刘义隆笑道:“这样子怎么了?朕与太子父子连心,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
“指不定还是个公主呢。”
“那也好的。”刘义隆少有的嬉笑着,恢复了二十一岁年轻人的神色,轻轻抚弄着皇后的肚腹,笑道,“你是个乖孩子,不会惹得你母后难受,是不是?你若是个公主,朕把最好的封地给你;你若是个皇子,朕的天下将来就是你的。”
“陛下。”袁齐妫正了颜色道,“现在哪知道肚子里的这个贤愚寿算?”刘义隆道:“我们的孩子,总是好的!”
“且不谈这个孩子。妾今日来,是想问问陛下,可曾听到宫禁里传唱的一首歌?”
“什么歌?”
袁齐妫肃容,静了静心思,低声吟唱道:
“夕永不得眠,素月见东山。
清晖落皓霜,暗香浮清兰。
素昔曾盈抱,今朝忽枯残。
浮云思故事,葛衣掩涕寒。
山河未有异,斯人何以返?
使我长憔悴,寸心从此殚。”
刘义隆的笑容渐渐凝在脸上,唇角抖动几下才扯出一点弧线:“这歌,是她做的么?”然后自己回答道:“不然还有谁?”
袁齐妫没有就这谈下去,转而又道:“今日四弟到宫里来问安,又没有带王妃来。我随口问他王妃谢氏是否安好。四弟神色便有些慌乱,磕磕巴巴说,王妃又‘病’了,实在起不得身,入不得宫,叫你我海涵。我寻思着,谢兰仪这‘病’也有了好久——自打她父亲与陛下正式开战就‘病倒’了。”她目视刘义隆的神色,果然见他面色变幻不停。
估计刘义隆心里的猜忌到了顶点,袁齐妫才道:“妾闻陛下已经将谢晦次女收入后宫?”
“是的。”刘义隆眼睛下瞥,没有看皇后的神色。袁齐妫淡淡道:“天下女子,美丽的有之、聪慧的有之、通文墨的有之、解语的有之……陛下不妨到民间选一些瞧着喜欢的充实后宫,也好为陛下开枝散叶,多添些佳儿佳女。”
刘义隆带着些任性的腔调道:“朕就喜欢她。”
袁齐妫的声音还是娓娓道来:“妾如今不能服侍陛下,心中有愧,然而决不至于和一名女子争风吃醋。然而谢晦之女……”
刘义隆有些粗暴地打断袁齐妫的话:“朕明白你的意思。当年谢晦未平,怕此女获宠,会牵连朕的心思,让权臣成尾大不掉之势,朕听了你的,没有纳娶;而今谢晦已死,谢家族诛,陈郡谢氏从此不可能再成气候!这样一个女儿家,能再掀什么风浪?朕也不是三岁儿童,她也不是刺客,能刺杀了朕不成?朕自问亦不是昏君,能眼睁睁瞧着她妖惑后宫不成?”他的声音渐渐放低,似有求着袁齐妫的意思:“朕自问既不好酒,又不好女色,又不好享乐,只是情之所动,想纳一个喜欢的嫔妃——你若怕她势力太盛,我答应你只封到美人为止,决不让她逾矩;她若生子女,一律分封到边远藩国,可好?”
袁齐妫眼中渐有泪意,唇角还是笑着的:“陛下圣明!陛下于她有情,她呢?是感激陛下杀她阿父、族诛谢氏?还是感激陛下把她囚于宫禁、绝不拔擢?陛下!谢氏长女受恩深重,丝毫未曾牵连,尚且心里有恨,不肯再见君王,何况受了无数苦痛的谢兰修?!圣人忘情,您是一国之圣君,情字若不能忘怀,可怎么好呢?”
刘义隆有些回不上话,亦不敢直视袁齐妫泪蒙蒙的双眼,只好听她带着一丝哭腔的倾诉:“……妾也是笃信佛法的人,庖厨尚且不近,何况朝堂宫苑,动辄沾染血腥的地方?然而为陛下计,妾不敢不做一个狠心之人。陛下顾惜谢兰修,岂不知求死不得是最大的痛楚,谢兰修未必感念陛下厚恩。若是如西施郑旦一般祸害朝廷,将来陛下可还有后悔药吃?妾今日说这些伤阴骘的话,只望陛下能够详察二三。”不顾肚腹圆大,俯身拜了下去。
刘义隆忙扶起袁齐妫,半晌后才道:“好,朕不纳她。但……她不过一介孤女,请皇后留她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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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畹苑不过住了三天,皇后袁齐妫发下懿旨,将谢兰修遣回掖庭。谢兰修松了一口气,摘下头上银钗,淡笑着问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