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大外交- 第7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国家。即使南斯拉夫的自由行动,也不是出于丘吉尔和斯大林的协议,而是因为它只被苏联占领了很短一段时间,并且是靠自己打游击战争才自德国军事占领下获得解放。
到了1945年2月雅尔塔会议召开时,丘吉尔、斯大林的协议已荡然无存。苏联军队已经占领所有争议之地区,使得边境问题大体上均悬而未决。甚至,它亦与所有被占领国家的内部安排大大交缠在一起。
罗斯福的健康情况已经非常差,却必须长途跋涉,由马耳他飞到克里米亚半岛冰天雪地的沙基机场,再登车在覆雪、泥泞的路上颠簸5个小时到达90英里以外的雅尔塔,他的居室是莉娃迪亚王官的三室套房。(19世纪莉娃是沙皇喜爱的冬季王宫,1877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在此策划进袭巴尔干的计划;1911年,沙皇尼古拉二世在俯瞰黑海的悬崖上造了一座白色花岗岩王宫,正是三巨头开会的场所)。
会议场景虽换,与会者的战术却是一贯。丘吉尔急切要讨论战后的政治安排,但是罗、斯两人另有打算,否决了他。罗斯福则追求就联合国的表决程序取得协议,强行要商定苏联参加对日作战。斯大林非常乐意讨论这两个问题,因为时间花在讨论它们,就不会掉转来讨论东欧问题了。而且,他也渴望参加对日本作战(他并非如若干美国人研究指称的,勉强、不愿对日作战),因为这样他才有可能参与胜利国分享战利品。
丘吉尔最关切的是欧洲权力均衡问题。他希望把法国恢复到大国地位,反对瓜分德国,降低苏联狮子大开口索取赔偿的要求。在这三个议题上,丘吉尔都获致成果;可是,这三个议题与东欧问题之解决相比,重要性相形见绌;而东欧问题由于红军的行动几乎无法收拾了。罗斯福向斯大林诉说,苏联应该做点退步,以免他在美国受到政敌攻击,也就是利沃夫市应保留给波兰,以免美国的波兰裔百姓反弹。斯大林却准备好辩词,他原来乐于从命,可是也不能不顾忌国内的乌克兰人会兴风作浪。
最后,丘吉尔和罗斯福接受苏联的1941年国境线。丘吉尔接受这个要求,真是情何以堪!英国当年参战就是为了保护波兰的领土完整!他们并同意,波兰的西侧边境向奥得河与尼斯河移动,但由于尼斯河有两条,实际国境线也就没有解决。丘吉尔和罗斯福也接受苏联扶植的卢布林政府,但是附加一条但书,它必须接纳设在伦敦的波兰流亡政府的若干民主人士加入。
斯大林的让步是签署发表“解放欧洲共同声明”,保证在东欧举办自由选举及建立民主政府,斯大林显然认为他所答应的是“苏联版图的自由选举”,尤其是红军将可望立刻占领这些国家,届时摆摆样子即可,殊不知,他完全低估了美国人传统上对法律文件的认真、尊重。日后,美国决定组织起来反抗苏联扩张主义,其理由就是斯大林背信——自雅尔塔以来,事例众多。美国领袖和百姓都明白它。
斯大林对罗斯福吁请参加对日本作战的反应,显示出他对待结盟游戏的规则与罗斯福可谓大相径庭。在一次避开丘吉尔的讨论中(英国还是日本侵略的最早受害人之一),听不见盟国团结为重的声音,也昕不见避免政治议题以建立对四大警察构想有利的先决条件的主张。斯大林一点也不避讳地坚持特殊利益,且应以策略性目标酬谢他。他要求的这些代价都是自沙皇时代寡廉鲜耻的贪婪要求的复活。
斯大林主张把库页岛南部和千岛群岛的主权交给苏联,还算勉强可以跟苏联的安全和俄罗斯的历史扯上关系。但是,他要求大连和旅顺开放为自由港,苏联有权统管中国的满洲铁路,却是抄自本世纪之初沙皇帝国主义的教科书。在雅尔塔会议里竟以秘密协议方式,同意他的这些要求,等于是让莫斯科恢复它在日俄战争中失去的中国东北主宰者的地位。中共于1949年在北京建政后,苏联又失去此一地位。
雅尔塔会议后,大家皆大欢喜。罗斯福向国会报告时,强调就成立联合国的种种事宜达成协议,但绝口不提对欧洲或亚洲政治前途的决定。一个世代以来的第一次,一位美国总统自欧洲归国,宣告历史的终结。罗斯福说:
“雅尔塔会议应该宣示,过去数世纪以来尝试,却又终归失败的单边行动、排他性结盟、势力范围、权力均衡等制度,及其他种种权宜之计的终结。我们建议以全球组织来代替上述种种办法,让所有爱好和平的国家最后都有机会加入它。我深信国会和美国人民将接受这个会议的结果,作为永久和平的架构之开端。”
换言之,罗斯福把中国北方划给斯大林作为势力范围,来鼓励他参加一个将使得势力范围不具意义的世界新秩序。
雅尔塔会议结束时,只闻庆祝战时团结一致的声音,日后将使之瓦解的种种裂隙,却无人注意到。当时希望依然很大,“乔大叔”也被看做是一位不复杂的伙伴,霍普金斯回顾起雅尔塔,还表示关切斯大林这个温和派会受到克里姆林官强硬分子的压力。他说:
“俄国人表现出他们的理想与远见,总统及他们心目中都没有疑虑,认为我们和他们和平相处至我们所能想象的久远,但是在此我也必须做个修正,我想我们脑海里都有保留:如果斯大林不测,我们不敢预言结果应是如何,我觉得我们可以相信他的理性、敏感和了解,但是我们永远不敢确信在克里姆林宫他背后的人是何种人?何种事?”
美国人此后种种推论中都抛不掉这种一厢情愿的心理:克里姆林宫的现代老板本质是个爱好和平的温和派,需要施以援手克服他那些顽固的同僚。不论在克里姆林宫当家做主的是哪位苏联领袖,美国人一直延续着这种情绪。这种情绪到了后共产主义时期还存在,首先是在戈尔巴乔夫身上,接着又在叶利钦身上,都幻现出“温和派”身影。
美国一直到战争结束前,都极重视领袖间的私交友谊,以及国家间的和谐关系。1945年1月20日,罗斯福在他的第四任总统就职演说中,引用爱默生的话“要交朋友,先得做个好朋友”来描述他的做法。雅尔塔会议后不久,罗斯福向其内阁谈论斯大林说:“除了他的革命党人布尔什维克特质外,还有某种特质。”他认为,这个特质可能跟斯大林早年受的是要当传教士的教育有关,“我想,他自动感染基督徒绅士如何举止的教育。”
然而,斯大林是个纵横捭阖现实政治的大家,不是基督徒绅士。苏军节节胜利,他悄悄向当时仍是南斯拉夫共产党领袖的吉拉斯透露:
“这场战争与过去的战争不同;不仅是占领了一片土地,亦将其社会制度加诸其上。每人都在其军力可及之处,建立其制度,绝对没有例外。”
斯大林的游戏规则要在战争的最后阶段才明确。1945年4月,丘吉尔力促当时的盟军统帅艾森豪威尔将军,抢在苏军之前,先攻占柏林。美军参谋群不肯接受他这个要求,并利用它教训英国盟友,军事规划不能断断续续受到政治考虑的影响。他们解释说:“抢在俄国人前占领柏林,可能获致的心理和政治利益,不应该压过必要的军事考虑,以吾人之见,此处之军事考虑就是瓦解德国的武装部队。”
由于事实上已经没有德军主力让盟国摧毁,不接受丘吉尔吁请,分明就是美国参谋首长的原则问题。不错,这些军事参谋对其观点非常坚持,艾森豪威尔将军遂直接在1945年3月28日致函斯大林,通知斯大林,他不会挥师向柏林前进,并且建议美、苏两国部队在德累斯顿附近会师。
身为将领却径自向一国元首致函,已经够令人讶异,更何况谈的主题又具政治重要性,斯大林也不是会把平白送上门的免费政治礼物退回去的人。4月1日,他回书艾森豪威尔,表示赞同其评估;他也认为柏林的战略利益不是那么大,只会派少量苏联部队去进击。他也同意在德累斯顿附近易北河畔会师。既然艾森豪威尔送给他这份大礼,他也回报桃李,起码坦诚告诉艾氏他的政治优先顺序如何。然而,与他向艾森豪威尔的信誓旦旦截然相反,斯大林马上下令苏军地面主力攻势对准柏林。他诳骗艾森豪威尔,苏军攻击要在5月下半个月才能发动,实则命令朱可夫和科尼耶夫两位元帅,两星期内发起攻击!
1945年4月,距雅尔塔会议仅只两个月,斯大林违背解放欧洲共同声明的行径已经昭然若揭,尤其在波兰方面更是肆无忌惮,恣意行动。丘吉尔已经无奈到只能写信,向“我友斯大林”恳切陈词,希其节制。一方面接受斯大林的条件,波兰新政府里头不得有对苏联具有敌意的人士,丘吉尔促请斯大林把合乎条件的伦敦之波兰流亡政府若干人士纳入。但是,斯大林这时已经不以“不具敌意”为满足,他要的是一个“完全”友好的波兰新政府。1945年5月5日,斯大林答复说:“我们恕难同意,在组织未来的波兰政府时,纳入你们说的‘基本上不反苏’的人士;或者只排除你认为‘对俄国极其不友好’的人士,这两个标准,我们都不能接受。我们将坚持,在进行筹组未来的波兰政府之咨商会议时,只邀请那些积极表示对苏联友好态度、诚实真心预备与苏联合作的人士参加。”此处形容诚如“积极”、“友好”当然指的是波兰共产党员,而且是完全臣服,听命于莫斯科的波共党员。四年之后,即使是一辈子忠贞的共产党员,若被怀疑具有国家意识,也将被逐出波兰政府。
然则我们要问,是否有别的代替战略可行?或者说,以当时的地理条件和军事现实而言,民主国家是否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这些问题不免常常游现脑海。因为,回想起来,每件事发生时似乎都无可避免。中间停顿越久,就越难想象会有不同的结果,或是证明不同方案的可行性。历史又不能如同电影倒带,随意再来剪辑,弄出新的结局。
恢复1941年苏联国界已近乎无可避免。西方国家若能�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