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箬笠绿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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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箬笠绿蓑衣-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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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不停地啜酒,酒流顺着胡茬像洪水一样漫过山川大地,滚过鸿沟,汇入汪洋大海,最后在我衣领下面的胸膛上消失,我没有说话,只能发出鸟叫一样的声音:啊,我在哪里了,在哪里了,我陷入了迷窟!
在我的生活常识中,也潜藏着这样的窘境。火车开发的一刻,我不明所以我留了下来,现在想起,一是对高耳鸡的同情友爱,一是对吴笠蓓的爱恨交织,再有,就是对孙发亮的失道寡助起了怜悯之心。
为此,我选择了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生活,那是一种理想的实践,一种人生的体验。从高耳鸡被害的那天起,我就暗无天日地生长,几乎没进行过任何光合作用,连叶绿体都变成了黄色,而且时有猝死的可能,我每踏一步都忍不住地嘶问:“Tobeornottobe?”这是莎士比亚在《王子复仇记》中的句子,当年我在话剧舞台上扮演的哈姆雷特正以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反白,玛瑙眼圈上的黛粉哧溜哧溜地滑落,凸显出我蝙蝠侠黑猫神的眼睛,我啊,是行走在悬崖边的夜行者,是溜在玻璃上的蜘蛛人。
Tobeornottobe?
福尔摩斯先生说,华生老兄,这真是多变的时代里固定不变的时刻。会刮东风的。这种风在英国还从来没有刮过。这股风会很冷,很厉害,华生。这阵风刮来,我们好多人可能就会凋谢。但这依然是上帝的风。风暴过去后,更加纯洁、更加美好、更加强大的国土将屹立在阳光之下。
当柯南道尔在《最后一案》中把福尔摩斯写死的时候,全世界的人都站出来声讨,于是他不得不又把福尔摩斯死而复生。福尔摩斯这辈子真是成功,想死都死不了。所以,Tobe。
对对,福尔摩斯先生,好像您也说过:自从莫里亚蒂教授新近死了以后,伦敦变成了一座极度乏味的城市。我也想这样说,仅仅是我所待在的城市跟您的伦敦有一点点区别而已。
对于德令哈事件,孙发亮又是涕泪交加,他说他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吵架之后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她以为她回四川的老家去了,所以也没有落下面子主动去给她打电话。他说北京的坏人真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他强烈要求警方赶快调查,对待那些坏人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不能有任何的姑息纵容。
在警方的苦苦穷追下,制片主任终于露面,他反戈一击,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致摄制组的公开信,声称那财务黑洞事件皆为孙发亮的指使,他不该背这个黑锅,气得孙发亮差点儿吐血。好在证据确凿,制片主任近乎公开的挪用公款用于炒股的行为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其强词夺理的辩解给人一种狗急跳墙自污污人的感觉,那些捕风捉影子虚乌有的反驳总没有白纸黑字的股市赤字让人信服,二百八十万元的黑洞也陆续被从各大银行吐出来的现金填平,青春“稍息”之后终于接着开拍,孙发亮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那帮要债的子孙亦不失时机地发起新一轮的攻势,袭扰得孙发亮坐卧不安。在这个当口,他不能迎击,也不能躲闪,因为他自知理亏。双十已经过了,他一直且战且退,如今资金回暖,手头宽裕,他反而想跟他们耗一耗,或许能耗出个不明不白不了了之的大胜利。
还有那个不知好歹的老婊子张绿梅,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离婚了还要借口看孩子从他家里左手绿豆右手芝麻,真是讨厌!他看透了这老婊子,压根儿她就没有爱过他,她嫁给他就只是图他的钱。若非他相中了她的脸蛋,喜欢她的屁白风骚,他早就把她休了,然后贴上一块钱的,把她退货回她的老家蛤蟆营子去。如果说她一介势利村妇贪得无厌庸俗市侩倒还没有什么,但她助纣为虐吃里扒外则是切切不可饶恕,这个老婊子,居然春心还童,介绍她东北向下的老相好混进他的摄制组,来合力算计他,哼,算吧,看谁算计过谁!他故作不知,却暗中使了个绊儿,将那给他戴绿帽子的老情敌撞成个跛子,然后把他送进大牢,万劫不复,嘿嘿,过瘾,过瘾,真是过瘾!他操纵张绿梅就是利用张绿梅,利用张绿梅就是在玩弄张绿梅,玩弄张绿梅就至少有百分之五十是在玩弄他,所以他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也把那个常没事偷着乐的老跛子给玩弄了,给操了,当他看着他半条跛腿在下面挣扎的糗样他就时常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并忍俊不止。哎,可恨啊,那老婊子张绿梅,居然童心未泯,看来是铁了心要跟那个跛子,暗中要跟他斗到底,操!好吧,斗就斗,让你俩一起上,看谁斗过谁,哈哈,操。狂笑中他忽然发现了些许酸意,甚至有点儿羡慕,以及一点儿的嫉妒:不管张绿梅是什么货色,但让这个关东的杂碎捷足先登,把她给先操了并让她死心塌地,真是让人大倒胃口,饮恨平生。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会觉得如鲠在喉牙根痒痒,恨不得宰了那个混球,再去操一次他发泄一下不可。
四面楚歌之下,孙发亮已经是筋疲力尽,就算他头脑再够灵活,处事再够机变,铺天盖地的单纯事件也会让他复杂的头脑变得简单。多行不义必自毙,不是吗?
孙发亮仰脸躺在大红沙发上,再也没有了先前品茶时的清闲与从容。滚水的浓烟后面,孙发亮的脸像久未开张的蛛网一样没有开和的气象,显然他对现在的局面很焦灼,很抓狂。
忽然啪地一声,煮茶的胶管迸裂出一条细缝,水柱滋滋地直打在墙壁鎏金的奔马图上,孙发亮的脾气突然迸发,他起身把茶具摔得粉碎,然后踩在上面,余怒未消地咒骂了一声。
事实上,让孙发亮焦躁的并不止这些,他最为担心的是一件失窃的事关他生死的密件以及那个窃走他密件的人的精神状态。说真的,历经大风大浪他都没有胆怯过,没有惧怕过,但惟独这件事是个例外,如果渡过此劫,他相信一切、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都会让他恢复从容。
为掩饰他的焦虑与急躁,他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出现在摄制组,他反复地品茶以及破天荒地练那几个毛笔字:百折不挠,宁折不弯,临危不乱。练累了就念三个长句: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骂我、骗我、如何处置呼?’拾得曰‘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可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终于,孙发亮接到了一个关键的电话,接完后他便把手机卡迅速销毁,然后纵情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不久,从森林警察的口中,我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又令人扼腕的消息:吴笠蓓吸毒了。
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说她已经想通了,“不为自己,不为别人,只为她的爹娘,她要把生命还给自己的父母,由他们来裁决?”同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你不必来救我,在这个时候,我给你电话,不是怨你,而是想说,我真的爱你,为了爱,我死不足惜。可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爱,它这么顽固,以至于我历尽苦难折磨,它仍不回头?”
我毋宁相信前者,那必是孙发亮连环阴谋的延续。我本以为吴笠蓓脱身了回归故土从此风平浪静,但不想孙发亮这狗贼穷追不舍务要赶尽杀绝,其凶残的背后,一定有着振聋发聩的动机。
瞬间,天桥下吴笠蓓和张绿梅秘密接头的事又浮在眼前。张绿梅和吴笠蓓同时失踪……吴笠蓓遭人放逐至德令哈……吴笠蓓忽然吸毒……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几乎都在她们接头之后。而致命的是,我一直都在凭一己之力,一直没有报警。
张绿梅在哪里?如果她也是受害者,为什么她也没有报警?
小汤山,戒毒所。
当我再次看到吴笠蓓的时候,她的脸红肿得厉害,嘴唇干兮兮的,眼神中充满凶光。我的心一下子感到深刻的刺痛,正是我,一个罪恶的我才让她走到了这一步呀。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我捧起她的脸,懵然无知。
一滴晶状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来,滴在吴笠蓓手上。她像罩上了一层纱一样,目光朦朦胧胧的,慵倦无声地呆立。
她的脸,冰块一样地冰凉扎手,温存风情荡然无存,我束手无策,忧戚难过,一个劲地要求森林警察先放了她再说。
“现在不行,这样会打草惊蛇。”
我心头一凛,“莫非——你也在怀疑孙发亮那狗贼?”
“我一直都在怀疑,只是孙发亮这狗贼聪明得很,我一直都无法找到证据。”
我对吴笠蓓的情绪已经降缓缓回归到了我们相识相爱的起点,此时此刻,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唯真情感人入怀。——如果要说还有情绪,那也是关于醋意的情绪、关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情绪。默然之间,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愫涌上心头:急欲为她脱离苦海的使命感让我忽然间意识到,原来我对她的爱也是发自肺腑刻骨铭心。
同时,这爱,也让我豁然明白,如果确实是吴笠蓓动了他孙发亮的密件,以至于令孙发亮骑虎难下,而吴笠蓓本人也甘受非难来个默然无声,那么,吴笠蓓的动机应该只有一个,爱,伟大而刻骨铭心的爱——爱屋及乌,我要扳倒孙发亮,她岂能袖手旁观?
世界上没有比百分百地投入却颗粒无收百分百地希望最终却一无所有更让人揪心更让人万念俱灰的了,而比此更为惨痛更为不堪的是她还要遭受欺骗、遭受非难和折磨,甚至还遭受自己最亲爱的人的质疑、不解和僭弃,所有这一切却又是发生在一个曾经千疮百孔遍体鳞伤的弱女子头上。
我喊医生给吴笠蓓把了把脉,医生说没事,“主要是病人情绪不稳心律不齐气息躁动所致,服点药休息一下就没事的。”
一连几天我都为她送饭、送药,我还专门跑到以前她逛过的德胜门那家服装店买下了那套镶边的绒绿皮棉衣,她看都没看,牙咬手撕地把棉衣搞得稀烂。
“是不是孙发亮干的?”
“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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