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早已发现霜儿的不适,急忙问道:“太医不是说毒素已经得到缓解,再将养几日就会好吗?还是今日晌午的午饭没有用好……”
太子最后的那句话在霜儿听来却是带着讥讽。她抬眼望向太子,无尽的怀疑淹没了她,让她逃无可逃。太子的眼神越来越犀利,有那么一瞬,霜儿感到了恐惧。
相欢的谆谆交代,仁欣的苦难身世,林慕清的苦心隐忍,淑妃的忍辱负重,雨兰的无辜受难,在她的脑海中一一闪过,那些无辜的眼睛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心,让她不得安生,良久,她转过身向屋内走去,一边走一边呢喃:今晚我就让你看见真相!
霜儿回屋拿了钥匙,复又走回院中,如今的她顾不得生死荣辱,她只想让他见一见那位独居冷宫的女人,哪怕作为一个卑贱的女婢,可她的心依旧高傲。
前往清凉阁的甬道上,寂静一片,除了值守的太监和侍卫,几乎无人。霜儿在前面打着灯笼,每当有人阻拦之时,太子便会露出腰牌,喝退众人。
“你要带我去儿?”太子的声音多了一丝急切。
“所有的秘密都在那儿,我们必须去一趟,有个女人在那等着你。”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色是悲是喜。只有清晰的声音中夹了一丝苍凉。
清凉阁即在眼前,太子困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一直把皇宫当成栖身的地方,所以从小就已将皇宫玩转。然而这个地方却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霜儿找出钥匙,打开了清凉阁的大门,她清楚地知道,这清凉阁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是暗潮汹涌。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与太子,然而她已顾不得这些,当她选择让太子知道真相的时候,她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宫中沉浮的这些年,她清楚的知道,太子不会被废他很安全。外有陛下竭力保护太子不受重创,内有皇后撑着后宫不让其他人有机可乘,为他的养子杀出一条血路。陛下和皇后在感情上或许不是一对佳偶,但在储君这件事情上的立场,却是空前的一致。
霜儿自己的生命早已微不足道,为了淑妃,已经牺牲了一个雨兰,本来她也不该活过今晚,就算牺牲再多一个又何妨?
清凉阁大门洞开,霜儿继续在前面为太子引路,一边作最后的交代:相欢曾经告诉过我,宫中清凉阁里有一位女子,二十年来如一日的守在冷宫,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儿子登上那九五之位,即使拼尽全力,即使与儿子永不相认,她也心甘情愿。
太子的脚步猛地顿住,不敢前行一步,霜儿的声音极力忍住,坚强的继续走下去:“淑妃已经恭候你多时了,你不想见见她吗?你不想知道所有的秘密吗?”
那一刻,全院子的空气仿若凝固,太子与霜儿就这么僵持着。
与此同时,交泰殿一时灯火通明,姑姑莫言走进皇后寝室,皇后知道必是出事了,便迅速整理好妆容,莫言利索地辅助皇后穿好华服,她冷静地回答着皇后的询问。
“怎么样了?”皇后急切的问道。
“娘娘,鱼儿上钩了!今晚过后,您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莫言派在清凉阁的眼线回报,已经有人进入了清凉阁。皇后心中遗憾的叹道:“太子,这次真的怨不得母后了,是你太冒失了!”
皇后想着,本以为自己息事宁人就可以把事情当做没发生一样,可太子的好奇心无异于将他的母亲凌迟,淑妃的身份注定瞒不了多久,她除非消失,才能保住自己的名声,保住太子的尊荣。
“淑妃!以你儿子后半辈子相比,你会选择离开的,我敢肯定”想至此,皇后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姑姑莫言继续提示着皇后,她轻声说道:“太子怎会如此不知好歹,娘娘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可他还这样步步紧逼!”
皇后嘴角一丝苦笑划过,看来,自己这个母后在太子眼里根本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他宁愿冒着危险去见淑妃一面,也不愿相信她会放他们母子一马。
“你不懂得,我需要太子的时候还没有来呢!”皇后心中十分清楚,陛下总有一天会驾崩,太子即位后,对她着半个母后是好是坏都很难说,可以预见的是太子注定会登极,她的将来只有依靠着半个儿子,淑妃是她如今最大的威胁。
“太子本来是多么孝顺的人,如今怎会变得这般忤逆呢?”莫言很费解。
皇后一手打翻了茶杯,莫言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是在说太子背后有人在操控着。皇后心中存着恨意。但她没有想到霜儿,而是远在宫外的故人:“肯定是相欢这个贱人!来了京城还以为能瞒得过我?”
清凉阁,太子与霜儿跪在廊下,恳求淑妃出来见他一面。可淑妃却将大门紧闭,丝毫没有与儿子相认的意思。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霜儿心中的一根弦也越来越紧。她深知时间已经耗不起了。许久,霜儿‘腾’地站起身,再也不顾得规矩,她朝着室内喊着。
“娘娘,也许这是您的最后一线生机了。您长居冷宫,根本无法了解冷宫之外的故事。相欢与林太傅,为了自保,不惜在人前装了二十年的仇人,相欢有了孩子,林太傅为保护妻子,把孩子抱走。他们本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啊,如今却这般可怜。这样一对本该有晚年之乐的眷侣情何以堪。相欢与儿子朝夕相处,可为了保护太子,也不敢母子相认,相欢是被迫无奈,可谁知她挣扎在心底的恨意究竟如何。相欢告诉我,太子只吃您与她做的河豚,可您在冷宫,相欢又不在太子身边。太子只有在与师傅相聚的时候尝尝美味。单是一道河豚,并不足以说明什么,可奴婢恭请娘娘与太子见一面!”
说到最后,霜儿的哭声再也掩抑不住,可她还是不敢出声,她怕那惨人的声音引来交泰殿的眼线,她最后的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随着那句话,霜儿又跪了下去,如同她的那句话般掷地有声。
门忽然开了,冷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宫装襦裙,初见,并不乍眼,再见,宛若星辰。
太子看着门内走出来的女子,梦中多少次梦见的女子,竟是如此飘逸,他何其有幸,拥有这么一位惊为天人的母亲,冷袖不敢把目光看向太子,她害怕哪怕是一瞥,自己苦苦耗费了二十年的苦心就会付诸东流……她扶起跪在门边的霜儿,把她一个人拉进了殿门。
屋内一片漆黑,霜儿不敢乱动,然而冷袖却显得极为平静,与黑暗之中自己轻松自如的做着自己的事情,霜儿心中生出疑惑,却生怕乱走会撞到东西,冷袖此时的表情她不敢看,她只是生生感到了自己的被动。许久,于黑暗之中传来了冷袖的声音。
“你知道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是可以豁出一切的吗?”冷袖的声音极为平静,好像如今的事情全与她无关。
霜儿小心的回应着:“我相信,宫中的感情大多虚伪,但是唯有母亲对孩子的爱是不会变的!”
冷袖一声苦笑,似嘲似讽,令人费解:“可这世上,有种母爱是想爱却爱不起的。面对着黄泉,面对着后宫规条,管他是母爱也好,母情也好,统统都要给他让路。人都说:黑夜的尽头就是黎明,我在这黑暗中熬过一夜夜黑暗,迎来一个个黎明,可此黎明非彼黎明。我都可以在黑暗中自由穿梭,却还迎不来一个黎明……”
霜儿理解淑妃,她的姐姐所度过的后宫二十年风月,是快乐的,亦是痛苦的。她最不该的,就是爱上了一介帝王。然而时至今日,太子即已知道真相,冷袖却为何还要拒绝太子呢?
“我曾当着皇后的面发誓,假如有一天我与太子母子相认,那么即是我的死期,我以为相欢在宫外,太子有林慕清辅佐,登极必是一定,将来相欢可以把我的故事告诉太子,但即使那样,我也会遵守当年的誓言,决不让,太子为难!”
霜儿仔细的倾听着,未来的那一幕好像提前在她的眼前提前上演,她的思维乱哄哄一阵,混着错觉看见冷袖往门前走去,不,那不是错觉,冷袖打开了殿门,向殿廊下走去。
她看向太子,无比的惊喜,冷袖已经想通了儿子早晚相认,她都注定难逃一死,与其如此,倒不如在这无尽的黑暗中长眠。她所有的家人在那次战役中全部战死,尽管如此,战败的消息依旧很快传回了宫里,那时候,她就应该追随家人而去了,没有了娘家的庇佑,再大的尊荣也都是镜花水月。她儿子已经是太子了,假如因为自己被废,那他这太子也注定活不长久,为了儿子不遭人白眼,顺利的走上那九五之位,她毅然决然的选择依附于皇后,倒不是依附,因为她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是祈求更多。
冷宫她已经呆了二十年,哪怕再过二十年,她也会一如既往下去,可是亲生的儿子就跪在脚下,她哪有将他拒之千里的道理。
冷袖蹲下身子,将目光与太子平视,眉眼相接的一刹那,冷袖仿若电击,她从那目光中看见了什么,祁家的男儿个个坚毅,陛下是那样,太子亦是那样,父子俩的眼神如此相似,这让冷袖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时期。那个时候,自己刚刚入宫,对宫中的一切都很陌生,唯有玉妃肯拿自己做朋友,往后的日子里,她只把玉妃引为知己,后来有了儿子,便不再如少年时那么鲁莽了,为了儿子,为了自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忍耐。也算是不负家人期望,自己在宫中也有了一席之地,只可惜好花不常开,家人一袭败战让自己顿失依靠,进了冷宫便这样一直等着尽头。
收回纷飞的思绪,冷袖抚上了太子的脸,嘉轩心中一阵激荡,母亲的爱让他陶醉多年来的孤单让他在这一刻释放,他双目炯炯地看着冷袖,只想用更强烈的眼神回应她,冷袖蓦地一下,把儿子揽在怀里,她的眼泪如同今晚的月色,惨淡却熠熠生辉,太子的一声母亲响彻整座清凉阁,屋内的霜儿看见这一幕,心中顿时安下,她们终于母子相认了。
太子扶着冷袖站起,母子二人相依相偎走入院中,霜儿亦走向院中,直到现在,她都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远处,冷袖和太子坐于廊下长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