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个普通买卖。锦城中有个生意人,叫颜仲的。长期与我帮私下里有着生意上的往来,但这段时间,却是迟迟不交款子,帮里等不及了,就派几个人去催款而已。”
“只是催个款?”颜陌桑不信,只是催笔款单,何至于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只是笔该给的款,爹又何至于就此杳无音讯?
“是。”这次,这漕帮总管却是答得不假思索。
颜陌桑一愣,怎么会应答得如此干脆?
还是不甘心地又问,“是怎样催的款?可还得到了?”
漕帮总管点头,“帮中弟子拿到款子后,就都回来了。帮里也没有细问。”
颜陌桑默然。漕帮总管借机反问,“楼主何故如此关心这颜仲?”
颜陌桑抬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便噤声,再不开口。
“你们没有查过这次颜仲为什么拖欠了你们的款子?”心思百转,原本还有很多疑问,但思量下仅出此问,“你们和颜仲的合作已久……”
“确实如此。漕帮和他之间互有往来也已有了些年岁。这颜仲做生意倒也是诚信,从没什么拖欠赖账的行为,互相间合作得挺愉快。但前段时间,颜仲却突然提出要终止合作,我们也答应了,有他没他也不算什么。但这最后一笔款子,却是迟迟不交过来。帮里等得不耐烦了,这才派出了弟子去锦城催……”都已是过去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漕帮总管皆据实相告,“至于为什么拖款……漕帮和他也没什么关联了,又仅是个平常的小商人,漕帮并没有浪费心力去查……”
“真的不知道?……”
漕帮总管闻言,眼神怪异地看了眼颜陌桑,还是应答,“这是当然。”
尽收眼底,原本还有别的疑问,但颜陌桑突然间不想再问了。
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想问也问不出来,与其等在这里要求对方给个解释,不知对错,还不如自己去查。
如此,颜陌桑不再多问。
“多谢总管。”她从座位上直起身,就要往外走,“告辞。”
陆伯烨紧跟其后,尾随其出。
出了漕帮,一路上颜陌桑都在回想刚才的事,如果真如他所说,漕帮只是为了催笔欠下的债款,那爹的失去踪迹又怎么解释?难道二者真的互无关系?但颜家一夕之间落败产业殚尽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欠下的巨额债务压得人濒临绝望。只是催债……?
那刚才这漕帮总管提到的,爹与漕帮私下里已有数年合作,前些日子却突然提出终止……这里面又有些什么曲折?
颜陌桑思绪如团乱麻,糟糕透了。
一层又一层的疑团,无一能解,汇成一铺天盖地的黑影,压得颜陌桑心上难受。
她不知道如何判断,信与不信?接下来又该是做些什么来把这些疑团一一解开。
现在它就像个滑腻的黑云团,没有苗头,摸不到头绪。只是可以肯定,就如预料中般,此事很不简单。
漕帮总管所说的,能不能尽信,这要到以后才能确定。此时,颜陌桑保持理智,并不下判断。而至于直觉上,颜陌桑还是不全认的,或许,还有种可能,这中间有着千丝万缕这样那样的关系呢……
《春锦十八》城南柿子 ˇ这一年;颜陌桑十六ˇ 最新更新:20140315 22:19:02
阳光斜斜地落在人身上,长长地拉碎在地,映到旁边的窗扉上。
“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颜陌桑看着面前斜靠在窗,双手环抱在胸,懒散地垂着眼睑的陆伯烨,淡淡地开口,“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答,或者,不答。”
没有回答,但陆伯烨垂着的眼动了动,表示静候已听。
“烟花一条街究竟是为什么失火?”颜陌桑出乎意料地提起这事。
颇感意外,陆伯烨睁开眼,嗤笑一声,“这个,好象不是你该关心的吧。”
“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弄清你爹的事,怎样找到你爹……”
“不想说可以不说。”颜陌桑懒得周旋,直直地撂下话。她倒也不真的只是一时发热,这个问题本就由来已久,只是接连发生这么多变故,耽搁了下来。而现在,冷静回想,从烟花一条街失火,雪舞失踪;初判为京城方面的人为,东方栎上京处理;然后颜家一昔间落败,当家人颜仲也是失去踪迹……
初初看来,烟花一条街的失火和锦城颜家的落败并没什么直接的关联。一个是艳名满锦城的第一花魁;而另一个是产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普普通通的商人。要说唯一的联系,就是二者发生的时间真的太接近……
颜陌桑说不上二者之间能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只是她个人的推测罢了。
这些日子,她唯一懂得并深有体会的,就是,看事决不能看表面。你看,这人人称之纨绔子弟的知府少爷陆伯烨,谁能想到他居然是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听风楼楼主;烟花一条街的第一花魁雪舞,谁又能想到她是陆伯烨安插的收集信息的探子;而锦城东方栎,谁又能想到他会暗下里与江湖英雄堡当家韩杞合作?就连自己的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商人,居然也私下里与沿海漕帮有生意往来已久……
世界太大,人心太杂,太多面。
颜陌桑猜不透这其中有着怎样的曲折关联,她能做得就是保留自己的猜测。
“你究竟想问些什么?”陆伯烨面无表情,说话一针见血。
颜陌桑自嘲一笑,“只要是我想问的,难道你都会说?”
陆伯烨闻言倒是笑了,半饷,缓缓吐出,“不会!”
不出意料的答案。颜陌桑神色未变。陆伯烨嘴角一直浮现出一种莫名诡异的笑容,不开口,只是盯着面前的颜陌桑,然后眼神转了转,高深莫测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颜陌桑愣在原地,良久才明白过来。
他是可以不告诉自己。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根本没有关系啊,现在,自己才是听风楼的楼主啊,听风楼里什么资料可能找不到?……
想通的颜陌桑并没有当即就雀跃地跑去找,阳光洒在她乌黑的秀发上,泛着明亮的光,一身红衣寸得愈发艳丽。她看着陆伯烨离开的方向,为着他的默许,心底真诚地念叨着:谢谢……
真的真的,谢谢……
一切道听途说都不及实实在在的眼见为实来得深刻。以往听江湖人说听风楼强大时,还没多引以为意,但此时,颜陌桑却是真真实实地震撼了。
听风楼密楼。
确切是怎样曲折地进入这个隐蔽地鬼都难找到的密楼的,就不详谈了。相比于进入密楼的大费周折,面前所见才真正让颜陌桑瞠目。书卷浩瀚如海,各色宗卷堆满架,一排一排安满密楼,或新或旧,或厚或薄。分门别类地码地整整齐齐。
失神只是一时的,颜陌桑很快反应过来。她来这儿不是为了惊叹听风楼的……
当即冲入这书卷海中,择选出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有关联的宗卷。沉下心来,细细看去。
《锦城正史》
……元麟七年,帝广选秀女,顾女封妃,荣有幸焉。同年九月,权贵新替,局势诡变……
《元麟二三事》
……元麟七年间,锦城顾家小女得封贵妃。而后九月,锦城局势大变,京官谴至交替大员,下派京官中一员,人称“陆知府”,乃为锦城本土人士。随即,旧世家瓦解,新贵崛起,锦城世家楚府一跃为锦城第一世家。……元麟八年,锦城再出状元郎,官至朝堂,乃第一世家楚家六亲,当时楚家少夫人的亲大哥,谓之东方……
《听风小笺》
世家篇:
……楚家,锦城第一世家,元麟七年崛起……
陆家,原锦城本土人士,京城特派官员世家,掌管锦城大小事务……
顾家,顾家小女得封贵妃,顾妃却因陈年事并不照顾家,在权贵更替时,惨淡落败……
……
颜家,元麟七年间,当家颜仲一己之力,积累财富,方摆脱平民身份……
人物篇:
……
密事篇;
……
《听风小笺》中囊括了锦城这数十年间发生的大小事,以及所有让锦城风云色动地人物。颜陌桑翻着《听风小笺》,耐着性子一篇篇一章章地看下来,已是大概了然自己父亲是如何白手起家,以及当时锦城中的各色人物和尘封的往事。但这些都是数年前的事了,并不能直接地解释目前发生的一切。
于是,颜陌桑又拿起别的资料看。这次,所有的一切终于有了眉目……
世事诡变,原来都抵不过一个权……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颜陌桑颇有气势地踢开陆伯烨的房门。原来,朝堂动荡,割据局势早已影响至民间,权力各方牵制,其间赔得头破血流的,颜仲不是第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更甚者,赔上了身家性命……
“权朝更换,我爹只是众多牺牲者中的一个。”颜陌桑冷然地字字吐出。
不只颜仲,受到冲击的,也包括更多人,其中烟花一条街失火,雪舞的失踪就是最好的解释。
“早先并不愿意你搀和其中,就在清訾巷也挺好的。”
“你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
“所以,你执意要找你父亲,也只好听之任之。”
“只是,所有的答案都只能由你自己找。”
“……”
“知道了这些事,你现在有什么打算?”陆伯烨说,“也该回锦城了。”
颜陌桑默然,陆伯烨的意思,她懂。自己父亲的事,是争权下被波及的,而自己,是完全惹不起的。回锦城,安生地度过以后的岁月,忘却前因,是最好的选择。
但,颜陌桑并不像这么做……
她是为了找父亲才出的锦城,现在,父亲还没有找到,她是决不可能就此止步的,无论前路多么荆棘。在某些时候,颜陌桑偏执地近乎可笑。
颜陌桑没有回答,反而难得地笑起来,自从颜家出事后,就再难看到她释然的笑容。这样突如其来的笑,看得陆伯烨不由一愣。
“我来,其实就想跟你说声谢谢!”
“你什么意思?”陆伯烨皱眉,这种感觉很不好。
颜陌桑保持着面上淡淡的笑容,什么意思?没有什么意思……
“你不回去?”陆伯烨很快猜到了。
心中早有选择的颜陌桑也不避讳,点点头。不仅是不回锦城……
“我们就此别过吧。”
陆伯烨呆愣,完全没有想到颜陌桑知道前因后果后,居然是这种反应!
“我还是要去找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