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万物俱静,我将脸轻轻的贴于桃树略带粗糙的树皮之上,面上微微传来些许刺痒之意,久违的清新之气迎面而来,竟好像是真的能听见桃花悄然绽放的声音,一时间竟是让人完全心醉于其中。
我眼见着片片桃花在我面前纷纷飘落,只喃喃道:“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古人所言果然不错。”
若雁亦是注视着我,面上微微带了痴然之意,“小主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不过,在奴婢看来,小主竟是比这桃花儿要美上千百倍了,真真就像画中走出来的仙女儿。”
我无奈一笑,只轻轻抚过那低垂的桃树枝桠,桃枝略略一颤,“我倒是愿意与这桃树化为一体,倾尽全力,只为护住它的这片芳华。”
四周静了下来,我也不再说话,只静静注视着这片桃林,它宛如一片色彩柔和的画作,并着轻颤的桃枝,越发显得惊心动魄的美。
若是能直接化为一株桃树,醉心于此,从此不再有那些三千烦恼,那该有多好?
身后的脚步声来的很是突然,待我察觉到回头,已是到了十步开外。
一男子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我,口中喃喃道:“素素,是你吗?”
只见他头戴珊瑚白玉冠,身穿雪丝银白袍,脚下穿着金丝八宝靴,一张既漂亮又白皙的面孔,身材清瘦,好像喝醉了酒,脸色有些微红,见我转身,面上顿时布满了惊喜之色,“素素,真的是你!”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子,如此的气质出尘,清秀潇俊,他的眼中带了千丝万指的温柔,仅仅是看着,便能让人觉得心里生暖,我一时也是微微失了神,不知该如何反应。
再开口,他眼里已是带了略略的湿润,声音里也是带了止不住的颤意:“素素,我等你等的好辛苦,可是,这么多年,我终于等到了你!”
“刘起”
听到他的名字,我心里大感震惊,不由得后退一步,手中的帕子不自觉的掉落在地,自己却犹自浑然不觉。
刘起,刘起,不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当今六王刘起。
按照宫内规定,宫中女子是不能单独面见除刘弘以外的任何男子,而我现在居然就在桃园和皇上的弟弟相见,还如此暧昧?
这要是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知晓,后果……
如此一想,我方才那番的心情几乎全被吓醒,浑身冷汗,立刻拉住若雁,转身便逃。
那男子在背后急急呼唤:“素素,不要离开我。”
他好像醉的有些头昏目眩,跟着我们身后追了几步便不小心跌倒在地,挣扎几次却仍旧是起不来。
我略带不忍,只停住脚步往后看。
他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面上极其的绝望而悲痛,口中亦是不停的呼唤着那个名字:“素素,素素……”
他哭的那般可怜,神情几欲崩溃,就好像是最珍贵的宝贝即将失去,心灰到了极致。
我突然有一丝丝的嫉妒那个叫素素的女子,无论她的人生曾经遭遇过什么,至少,这里能有这么一个人,如此深深的,深深的将她刻在心里。
我虽然心软但却始终不敢再回去,索性一狠心,只拉着若雁,跑的越发远。
在桃园门口碰到如烟,她手上拿着锦毛裘衣,见着我双颊潮红,气息不均,显然也是吓了一跳,急急忙追问怎么了。
我怕被那身后那人追上,不敢多做耽搁,便索性直接拉着她回宫,走在路上,方细细将此事说了。
如烟一听,也惊得不小,忙嘱咐若雁不可将此事泄露,若雁点点头,示意自己绝对不多说。
我突然想起方才已是将若雁的帕子掉落于桃园,不由得分外担忧,急急忙遣了如烟悄悄去桃园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如烟方回,却说未见着什么帕子之类的,就连那人,也一并不见了。
我听了更是坐立不安,见我如此,如烟给我呈上安神茶,只柔声安慰道:“小主也莫慌,这大晚上的,夜黑风急,说不定就一下子给吹到什么地方去了,未必会落在那王爷的手中!若是真落在他手里了,咱就死咬着不承认便也罢了,总不能因为一块帕子便咬定一个人的吧!”
我伸手接过茶,虽是无奈却也只能徐徐叹了口气:“也只能这么办了!”
若雁立于旁边,面上似乎微微有些欲言又止,她深深看我一眼,却终是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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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出自王安石的《春夜》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出自高骈的《山亭夏日》
*荷叶罗裙一色裁,
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
闻歌始觉有人来。
出自王昌龄的《采莲曲》
第十一章 岂教枉度春
更新时间201196 21:43:31 字数:3314
夜幕皆是迷蒙,唯独一弯冷月如钩,浅浅照亮天帷,榻前的灯芯噼啪作响,我望着这样的天色,若有所思。
内室的帘子被人掀起,如烟急急忙从外走了进来,我面色微微一怔,“如何?”
她看我一眼,急急忙上前对我耳语道:“奴婢方才去打听了,六王刘起与当今圣上刘弘,二者为同胞兄弟,皆为已逝的东宫太后所生,民间自古有传闻,说这位六王爷身体素来不好,常年抱病在身。
至于方才小主说他口中声声念叨的素素,想必便是那位前几年已香消玉殒的六王正妃安素素,据宫中的老人们说,二人当年甚是伉俪情深,比翼双飞,一时在宫内传为佳话,但安素素几年前不知为何,突然染病而亡,刘起悲痛之余,身子愈发的弱了下去。”
我微微蹙眉,“正妃安素素?”
如烟道:“是,据说,那六王还有一位侧妃,便是当今皇后的表妹。”
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渐渐传来,我指尖微微发凉,随即却意识到,只怕这个王妃安素素,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染病而亡。
如烟见我蹙眉,只劝道:“小主且歇了吧,夜已是极深了。”
我忽而明白过来,只微微一笑,“也是的了,都是那么久远的事了,我想它作甚。”
我见着如烟掩门出去,外面似是起了风,直吹的殿内帷幔流光飞舞,如丝的月光透过窗格洒落斑斑,只映的满地银白似雪,似是一片飘渺之景,却又略略显得颓败。
我素来睡眠浅,心里若是有什么烦闷之事便更是睡不着。
今夜如此一折腾,心里已是思绪纷杂,此时已是四更天,却还是丝毫睡意也无,索性起身拿过挂于床头的紫绒狐皮大裘披上。
殿外一片漆黑,唯有守夜的灯烛,灯火点点,似幻如梦,只是不知,方才那人如今是怎么样了?
亦是不知,他与那位王妃安素素,到底有着如何的过往,逝者已去,却仍是能叫他思念如斯,如颠似狂。
我徐徐步入殿中,却看到左边暖阁儿似是有着微微的光亮透出,并传来阵阵低泣细语,我心中顿感疑惑,只轻步上前,静静附于门外。
“那可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件物件儿了!”
听声音这句是若雁所说,她鼻音很重,一听就是刚刚剧烈的哭过。
我微微蹙了眉,心中存了一份疑惑,莫不是让谁给受了什么委屈?
正想推门进去,却只听一个酷似从秋的声音道:“主子也是情不得已才弄丢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小心让主子听到了,又该心里不舒服了,还是早些歇着去吧!”
若雁的哭声稍稍小了好些,却仍只是哽咽道:“主子为天,我自是不敢埋怨,我只能怨自己,怨自己为什么今天赶巧儿要带着那条丝绢,结果闹成这样!一切都只能怪我自己命贱。”
说着说着只又呜呜的哭了出来,从秋连忙在旁安慰。
灯烛的柔光透着窗纸映出来,似水般蜿蜒流转,我静静地站在门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般不是滋味。
的确,我方才好像一直只顾担心自己的处境,几乎忘了那条丢失的丝绢是若雁的,事后竟也是连一句道歉也无,现在正逢人家伤心,我又怎好出面安慰?
此时只是春初,到底还是有些冷意,不一会儿我便浑身冰凉,终是支持不住,只得黯然转身,返回床上躺着,心中此时更是觉得对不起若雁,满心愧疚不已,到快五更天方昏昏睡去。
*寒食节亦称“禁烟节”、“冷节”、“百五节”,禁烟火,只吃冷食,寒食节前后绵延两千余年,曾被称为民间第一大祭日。
第二日如烟来唤我的时候,我只觉嗓子也异常疼痛,想是昨晚立于门外之时受了凉,如此缘由却也不好多说,只道是自己昨晚踢了被子,惹来风寒,便叫她去煮些热姜汤来去去寒气。
早上若雁的眼睛依旧是红肿肿的,替我梳头时也有些心不在焉,只扯得我发疼。
我见着镜中人如此,微微有些心疼,只做漫不经心道:“若雁,因着何事而这般心神不宁?”
若雁见我眉眼间似有痛楚,只立即跪下,“小主恕罪,若雁昨晚没怎么睡好,今早精神不佳,扯疼了小主。”
我见她神情态度虽是恭顺,却并未平日那般真挚之意,反而只显得十分冷漠,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潮地上冰凉至斯,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我正想伸手搀扶起她,她却执意不肯起,只深深埋了首,“丫鬟做事不专,理应受罚,小主不必心疼。”
我面上微微露出些许无奈,“若雁,我们一起长大,我待你如何,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真正视你为丫鬟了?”
她沉默一会儿,语气中亦是带了半分怨气在内,“丫鬟始终就是丫鬟,怎敢与小主并论?”
我见她态度坚决,自是不可置否,亦是跪下。
“若雁,若是照着你这般说,我昨日也犯了错,也理应跪下!”
她见我跪下,已是万分不安,急急忙想扶我起,“若雁不敢,若雁不敢,小主快起吧!”
我低低唤她,语气无不愧疚:“若雁,昨日是我不好,弄丢了你的丝绢,竟然连半分道歉也无。”
她呆呆望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口中只喃喃道:“小主……小主……”
我微微一扬手,只取下自己头上的一只翡翠玉簪子,“这是我祖母在我娘亲过门之时传给她的,我娘后来又传给了我,我现在将它送给你,希望能弥补昨日之过,若雁,你愿意原谅我吗?”